书名:月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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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齐从花枝上摘下一朵槐花,小心地拨开花瓣,将花蕊放在岳梁唇边,哄小孩一样道:“你尝尝,不骗你,真的很甜。”

    岳梁紧闭着嘴巴不想理他,花有什么好吃的,能有肉好吃吗?

    姜齐见他不信,便将花蕊放进自己嘴里,一面吮吸,一面嘟囔道:“哎,你可真是个胆小鬼,连花都不敢吃。”

    岳梁斜眼瞪他,怒道:“谁说我……”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一道白影飞过,一朵槐花不偏不倚的刚好进了嘴巴,岳梁一闭嘴,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就进了胸腹,将他的咒骂声结结实实的堵了回去。

    姜齐阴谋得逞,乐得哈哈大笑。

    岳梁在满腹槐花清香中也难得的被逗笑了,阳光明媚,绿荫婆娑,满树白玉花簇下的师兄虽然是个傻子,可笑起来挺好看。即便再怎么少年老成,毕竟还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岳梁捡起一簇槐花以牙还牙的往姜齐脸上扔去,两个人瞬间就闹成了一片。

    等到玩闹够了,已经快到岳明熙回小院检查功课的时间。岳梁的功课早做完了,姜齐却心里发慌,拉着岳梁就想往回跑。岳梁却仔细将地上的槐花收拾干净,藏到了茂密的灌木丛中,以免被岳明熙发现挨揍。

    姜齐看岳梁消灭罪证,开心的嘴巴都裂开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私藏的杂书第二天也会像槐花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半大孩子没有愁,姜齐虽是不十分满意岳梁,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师父就收了他们两个徒弟,除了岳梁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人可以陪他玩了。

    只是在高兴之余,姜齐觉得自己这大师兄的宝座越来越不稳当了。他虽然早早的跟了师父学武,一门心思却没有放在武学上,整日里只想着早早将功课应付完好四处玩耍,是以这武艺学了七八年,除了轻功练得好些,其他的都稀松平常,青衣剑一派引以为傲的剑法更是让他舞成了个花架子。

    而岳梁的确是个天才,在岳明熙的悉心教导下,进展神速,而且每日里不需督促,自己就能极为勤勉的从早练到晚。

    姜齐消沉了几日,渐渐的却也想通了,自家师弟厉害那可是件好事,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做这青衣派的掌门,以后岳梁做了掌门,自己正好乐得逍遥。

    姜齐叼着根狗尾巴花,懒洋洋的翘腿坐在大树丫上,冲着树下练剑的岳梁充当大尾巴狼,不住声地喊道:“背要挺直,屁股别翘,还有肩膀,肩膀姿势不对!”

    岳梁对这个花架子的师兄忍无可忍,抬头怒道:“你功课做完了吗,就管我?”

    姜齐斜着眼睛,透过浓密的树叶往外瞟,没看见师父的影子,便大大咧咧道:“我是你大师兄,我怎么不能管你了!”

    岳梁转过头继续练习,不理他了。大师兄?哼,笑话!

    姜齐沉醉在自己大师兄的尊贵身份中,得意洋洋的摇晃着两条腿:“我跟你说啊,我们青衣剑法可是在江湖排行前五,你好好练习,以后出了山轻轻松松的就可以打败天下无敌手,到时候我们青衣派发扬光大可就靠你了。”

    岳梁抽空道:“我发扬光大青衣派了,那你干嘛?”

    姜齐理所当然答道:“我回家去啊,我是长子嘛,我得继承家业去。”

    “回家?”岳梁愣了一下,他虽然烦死这个名不符实的师兄了,但从未想过有一天姜齐会离开。

    姜齐:“那是,我跟你不一样嘛。石头,明日是四月十五了,我爹该来看我了。这么好几个月爹都没来了,你猜,他这次会给我带什么来呢?”

    岳梁不说话,每月十五是姜平天上山看儿子的日子,也是姜齐最开心的日子,但不是他岳梁开心的日子。他的确和姜齐不一样,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跟了岳明熙才有了姓名,他凭什么要为别人的家人团聚而高兴?

    岳梁不说话,姜齐也不在乎,摘了一片树叶捏在手里玩,自言自语继续说道:“听师父说小姨娘肚子里有了宝宝,不知道会是弟弟还是妹妹。虽然小姨娘不是我的亲娘,不过反正她生的孩子都是我爹地的孩子,我就可以当哥哥了。”

    “要是弟弟的话,可以跟着我一起玩,要是妹妹的话……”晃眼看了一下岳梁,姜齐打了个寒战——最好是个妹妹,要是再来个像岳梁这样死气横秋的弟弟,可真是太不可爱了。

    正想着以后如何捏妹妹的脸蛋时,姜齐突然感到额头一疼,险些跌下树去,耳边同时响起一声呵斥:“姜齐!你给我下来!”

    姜齐抬眼见岳明熙怒气冲冲的从院外走进来,暗道一声“糟糕”,吓得一溜烟的跳到了树下乖乖站好。

    岳梁见他额头上被石子打出一团红印,一副老鼠见了猫似的样子,幸灾乐祸的哼了一声。

    姜齐没空理他,心里盘算着怎么逃过一劫,岳明熙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姜齐不敢惹。

    岳明熙进了院子,先看了岳梁的练习成果,很是满意,岳梁的剑术已经赶上了姜齐。回头又看姜齐,就见他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是个温和良善的样子,可惜不成大器。他这辈子没有子嗣,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就硬不起心肠,向来是溺爱有加,管教不足。

    岳明熙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姜齐的耳朵骂道:“小兔崽子,就知道贪玩!你要是有岳梁十分之一的努力,我就可以烧高香了!”

    姜齐没料到他会直接下手,慌忙一手护着自己的耳朵,一手去按岳明熙的手,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师父,师父别拽了,要拽坏了!哎呦,疼死了……师父,我错了!”

    岳明熙拽紧就不撒手,拖着他往院外走:“你还知道错?亏你还是师兄,你但凡有你师弟一分的努力,我都觉得欣慰了!你跟我过来!”

    岳梁望着连滚带爬被拖出去的姜齐,心想,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亏得师父还把他当成宝一样护着,多年以后,说不得还得自己这个师弟去护着他。

    第3章 变故

    姜齐枯坐在清风小院里时,窗外依稀还是十三年前的景致,可惜物是人非。他认真的回想着前尘往事,自己这半生除了遵从师命,学了本该传给门派继承人的青龙剑法,并未做过什么对不起岳梁的事。

    岳明熙一直将姜齐拽进自己房里才收了手,只见姜齐半边脸都被拽得通红,委委屈屈的跪在地上捂了耳朵根子。岳明熙叹了口气,心子尖尖都疼了,孩子不争气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做师父的总得想办法护周全了。

    岳明熙倒了一杯水,先给自己喝了,感觉心里舒服一些了,才道:“你爹派人送了信来,你小姨娘生了个小子,母子平安。不过你小姨娘的身体需要休养,所以……这个月你爹就不来看你了。”

    姜齐原以为会被师父狠骂一通,却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来,嘴里哦了一声,心想怎么又是个小子,可别像岳梁一样不好带啊。

    岳明熙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姜齐。

    姜齐莫名其妙的接过来喝了,感觉师父今天有点奇怪。

    岳明熙待姜齐喝完后,接过杯子又道:“你不爱习武,我也是知道的。不过人生在世总得有一项立足的本事,你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

    姜齐心里咯噔一声,糟糕,师父这是要翻总账了:“可是,师父,我真的不喜欢舞刀弄剑的。”

    岳明熙何尝不知道他不喜欢,只是人生在世,不是事事都由得了自己做主:“那你喜欢什么?”

    姜齐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成天过得无忧无虑的,除了做功课以外他感觉自己什么都可以喜欢,却什么都喜欢的有限:“我爹是做生意的,我以后自然是要回了家帮着爹爹料理生意。”

    岳明熙捏着杯子,心想,这可怜的孩子啊,他却不知道姜平天如今的心思全在新娶的夫人身上,以往姜齐是独子,尚且还有用,可如今新夫人又生下了个儿子,姜家哪里还有这个没娘孩子的容身之处呢?然而,这话却不能明说,只能道:“不管你以后做什么,这习武一道既然已经走了,就不要半途而废。你对武艺传承没有兴趣,师父也不强求,只有一样,青衣剑一派有一门秘籍,你必须得学会。”

    姜齐奇道:“什么秘籍?我们青衣剑法已经这么厉害,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我们青衣剑能在江湖上排名前五,真正依靠的便是这一部——青龙剑法,不过世人不知道罢了。”岳明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现下只收了你们两名弟子,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收弟子了。这些年我虽然是退隐,可人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日后青衣派也不会总是如此销声匿迹的,我希望它能在你们这一代手上发展起来。”

    姜齐越发糊涂了:“那也该让岳梁学啊,他现在的剑法比我都好,学起来也比我快吧。”

    岳明熙面带忧色,岳梁的确处处都好,是青衣派不可或缺的继承人,可岳明熙总对他们师兄弟二人的感情不太放心:“岳梁天资卓绝,但他的性情并不适合修炼这门剑法,而且……齐儿,你,这也许是你日后于危难之际的一线生机。”

    姜齐难得羞愧的低下头:“可我,我连前面的都没有练好。”

    岳明熙道:“无妨,青龙剑法自成一体,你虽然根骨比岳梁差了些,可也足够了。”

    姜齐仍是心存顾虑:“师父,这……”

    岳明熙却不愿多说,摆了摆手制止道:“行了,今日师父也累了,你自己回清风小院休息吧。从明日起,你每日晚上亥时到我院里来,我亲自传授于你。你师弟那里,我自会向他说明,你不用管,你只要,不得将青龙剑法泄露与他。”

    等到姜齐如同做梦般回了清风小院,岳梁还没有睡下。

    岳梁见他神色不定,知道肯定是被师父狠狠责骂了,心里想着活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出准备好的药膏替他擦拭红肿的耳根,然后回自己屋子睡下了。

    此后,姜齐倒是收了一些玩心,不再每日里缠着岳梁满山跑,夜里更是规规矩矩的去了岳明熙的院子练习青龙剑法。

    岳梁知道岳明熙在单独传授姜齐剑法,但他并不多问,青衣派迟早是属于他的,青衣派的东西也迟早会属于他。只是有一样事情让岳梁隐隐的有些担心——姜平天已经有一年没有上山来看姜齐了。

    又是一个十五月圆时,姜齐守候在山门前从早站到晚,脚边百步以内的蒲公英都遭了他的毒手,一朵一朵盛开的白色小伞被拔下吹散,乱七八糟的在地面草间糊作一团,连他衣衫下摆处都沾染成了白色。

    夏季天长,然而天终于还是黑了,岳梁提着纸灯笼下山时,远远的就能望见一个萎靡的身形蜷缩在大槐树下。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过得久了,岳梁看见他难过时心里也会觉得有一点点难过,可更多的却是泛起一股残忍的愉悦感,终于不只有自己才是孤儿了,终于他们都一样了……

    岳梁伸手要将他从地上拉起:“师兄,回去吧。”

    姜齐挣脱他的手,声音沉闷,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别管我。”

    岳梁知道他不死心,可不死心又能怎么样呢,世事变幻不就如此吗?生离死别有什么区别,可笑他竟然还这样自欺欺人,真是愚蠢至极。

    岳梁自认不是个软弱的人,也瞧不起别人的软弱,尤其这软弱处不属于自己,声音冷冷的透着残酷:“你等在这里也没有用,他都不要你了,你干嘛还要等他?”

    姜齐伸长手臂,气急败坏的将他推出老远:“你胡说!谁不要我了?谁不要我了?我又不是你,你才是没人要的孤儿!”

    岳梁的脸色刹那间白了,未来得及说什么,身后走出一人来。那人径直上前握住姜齐的手腕,姜齐委屈到了极点,挣扎着想把手扯回来:“我说了别管我,走开!”

    那只手却没有放开,醇厚的声音响起:“你连师父也不要了吗?”

    姜齐抬起头,哽咽着喊了一声:“师父……师父!”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扑进了岳明熙的怀里,眼泪从眼眶中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瞬间浸湿了岳明熙的衣襟。

    岳明熙紧紧搂着他,心里涌起对老友的怨恨,这做父亲的何其残忍,为了怕新夫人生气,竟连看一眼亲生儿子都不肯。

    岳梁默默站在一旁,没人看见他手握成拳,指甲深深的刺进了掌心。

    第4章 被逐

    岳梁其实对青衣派掌门的位置并无执念,在他心里那不过是自己武学成就的附属奖励,但有时他觉得权力是很好的东西,譬如在七年前就可以左右一个人的来去,和另外一个人的喜怒。

    七年前的初冬,寒风萧瑟,圆月朦胧,一层清冷的光辉照着暗夜。岳明熙早年行走江湖留下的一身旧伤反复发作,到这时已经是久病不能支撑。

    这些年岳明熙不再理会各种江湖纷争,专心于治理门派,力图将青衣剑一派传承发扬下去,如今门下弟子仆役已然成群,可是能得他悉心教导的亲传弟子始终只有最初的姜齐和岳梁二人。

    江湖中人有传闻如是说,近些年俨然崛起的青衣派掌门人岳明熙有两个弟子。大弟子姜齐资质平平,可自幼跟随岳明熙长大,情同父子,是岳明熙心尖上的宝贝。二弟子岳梁天资聪颖,那勃勃野心却成为岳明熙心上的一根刺,拔与不拔都是心痛。别看这青衣派现在发展得风生水起,可这日后的掌门人是谁还说不清楚,日后这门派传承若能平稳过渡倒可,若不能,只怕江湖中又会兴起波澜。

    江湖传闻向来是不可全信,但又有言为空穴来风,有时重要的不是传闻的内容,而是来源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