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贫僧

分卷阅读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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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独却已经摸出了先前姚青给的小木盒,打里头捡了一颗冰糖出来,含进嘴里,又咔吧咬碎了。

    “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再有下次,你弄不死我,我就杀了你,把你的狗头挂到你们蓬山天越楼上面,让他们都来看看你的风姿。”

    又是委实不客气的一句话。

    顾昭笑了。

    他目光从他手中那小盒子上划过,又落到他微微鼓动着的两腮上,竟没回这话,反而道:“当心蛀牙。”

    沈独正吃糖的嘴停了一下。

    他抬眸看了顾昭一眼,也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有,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道:“一个月后天下会,记得给我发请帖。”

    话说完,竟没多留,转身便向巷外走去了。

    他身形挺高。

    可在这一片黑暗中,也显得模糊。

    顾昭双眼因为失血本就有些看不清晰,此刻他身影远了,就更无从分辨他踪迹,只隐约觉得沈独走到那巷子口的时候,肩膀似乎抖动了起来。

    于是他站在原地没动。

    心里面默数。

    数到七的时候,不远处那荒芜的街道上,便传来那似乎终于压抑不住的大笑声,惊飞了周遭寒枝上的鸟雀。

    “哈哈哈哈……”

    顾昭面无表情。

    旁侧的门内,通伯一脸的黑沉,面色十分难看;那病弱的少年娄璋却是面露局促,似乎感觉到自己看到了什么本不该看的,听到了一些本不该听的。

    通伯没说话。

    那少年却看见了顾昭那还在淌血的伤口,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声:“少主人,您的伤……”

    可顾昭都没转头看一眼。

    就连通伯他都没在乎。

    听着那仿佛遇到天下最荒谬之事一般压抑不住且渐渐远去的笑声,他薄唇轻启,只冷淡地吐出了两个字:“都滚。”

    第35章 裴无寂┃他恨过他,也爱着他。

    为什么笑呢?

    沈独也说不清楚。

    可就是觉得很好笑, 为他与顾昭这一番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的对话, 也为顾昭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偏了的那一剑……

    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话。

    又像是看了世上最滑稽的戏。

    他克制不住, 越笑越大声,甚至惊得城中本就不多的人家,开了窗朝着外面看。怕是旁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 可他还是在笑。

    顾昭会不会听到这笑声,他已经懒得管了。

    一路笑着出了城。

    直到又走出去五里地,他才觉得笑够了, 也笑累了, 慢慢地停了下来。

    站在一片荒山野岭间,回首一看。

    益阳城那破旧的城墙, 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趴伏在天幕黑沉沉的影子里, 将自己一切的爪牙收敛,莫名显出一种颓败景象。

    独那城头的旌旗, 还在夜风里招展。

    沈独忽然便想:顾昭此刻的滋味儿应该十分不好受,或恐重新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会后悔那一瞬间手下留情吧?

    但那已经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盛着糖的木盒, 又拿出来吃了一颗, 然后才抬起头来,开始辨认方向。

    是时候回妖魔道了。

    在如今的江湖上,“妖魔道”三个字便意味着邪魔外道,放在以前就叫“魔教”。但事实上,在“妖魔道”刚出现的时候, 不过只是个地名。

    妖魔道在西北。

    战乱平息之后,边关贸易通行,河西走廊这一狭长的地带便成了必经之地,其中有一条山间长道,乃是最险峻的一段。

    山高千仞,难如蜀道。

    那通行的道路便开辟在两山之间,行走在道中,抬头一望时,便会令人疑心头顶上的山崖都要往下坠落,崎岖而险峻。

    商旅经行,这一条是近路。

    若要绕开,得从旁边的山岭过,最起码要多花上大半个月。所以久而久之,便有盗匪聚集在此地,打劫过往的商旅。

    一则路途艰难,二则盗匪凶险,所以称之为“妖魔道”。

    这一个“道”字,这时还只是“道路”的意思。

    直到六十多年前,江湖上一伙魔教妖人被人追杀,逃到了此处,占据了此地,慢慢休养生息,发展壮大,才成了今日的“妖魔道”。

    而此道上最险峻的间天崖,则是妖魔道的总坛。

    沈独此去,便是要回间天崖。

    以北极星的方向判定方位,他甚至懒得看前面到底是官道还是山道,是一片坦途,还是崇山峻岭,只一径往西南方向行去。

    不多时,益阳城便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

    天幕黑沉沉的。

    今夜无月。

    可沈独抬首望天时,却不知怎么,想起了在不空山竹海里,那些月明星稀的夜晚,也想起了那三卷佛藏。

    说起来,直到他从顾昭处离开,天机禅院那边也没有传出三卷佛藏失窃的消息。

    这些和尚……

    到底什么打算?

    *

    “如今佛藏失窃,一场腥风血雨便在眼前。此事堵不如疏,怕还是应当昭告武林,以免将来陷入尴尬境地……”

    “方丈,万万不可啊!”

    “江湖上若是知晓我天机禅院看守不力,为人盗走佛藏,势必招致一场祸事。那魔道妖人盗走佛藏,想来不敢声张。我等不如思虑一个万全之策,再行决定。”

    “缘悟师弟所言也有道理……”

    ……

    没有月的天际,一片乌沉沉,连星斗都被层云遮盖。

    僧人持着那一串紫檀佛珠自方丈室中步出,周遭一片的静寂,可先前屋内那一番争执却依旧在他耳旁回响。

    一字字,一句句,一声声。

    缘灭方丈便坐在最中间,屋内其他人都是禅院中德高望重的高僧,可从没有一次,众人的神情如此凝重,如此地如临大敌。

    没有人责怪他。

    他并没有将自己所作所为告知禅院,禅院里所有人也不觉得佛藏被盗全是他的责任。

    毕竟,藏于佛珠之中的三卷佛藏都能被人发现,且还会被人盗走,可以说能力与机缘缺一不可。

    不是他善哉镇守就能解决的事。

    十六年来早有无数人探过了千佛殿,到如今佛藏才被人盗走,已经算是奇迹了。

    可僧人自己不这般以为。

    师门长辈越是宽容,越是通情达理,他心中所压抑着的某一种东西,便越重。以至于方才立在方丈室中,竟恍惚出神。

    就连师尊唤他法号,都没听见。

    缘灭方丈问他:“善哉,你有何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