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贫僧

分卷阅读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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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日在潜入天机禅院,夜探千佛殿时,曾在这秃驴手底下吃过大亏,只从那迅疾而猛烈的几个回合交手里,便能知道对方武学造诣之高绝,性情方面也绝不庸同于禅院那些唯唯诺诺的老好人。

    善哉?

    这秃驴出手时的那架势,哪里与这法号沾得上边?善个屁!

    所以现在沈独半点没有将这一封信拿过来自己看的意思,只冷冷地笑了一声:“吃了的东西从没有吐出来的道理,真当天机禅院这块金字招牌好用么?我姓沈的也不是吓大的。信放着,不必理会。若他们真想与本道主理论,待本道主拎着那娄璋上不空山,自然多的是机会。”

    “是。”

    凤箫隐约觉得这佛偈是在让沈独归还什么东西,且隐隐有规劝之意,但又只是一种感觉,毕竟这东西她读不懂。

    所以只一头雾水地将那信笺塞回信封中,放到了沈独案头上。

    沈独瞥一眼,并不拿来看。

    姚青却是看了看他,虽知道自己应该告退,且知道道主的事情自己不应该多过问,可仔细琢磨的确是诸般狐疑难解。

    她还是问了:“道主,俗话说贼不走空,您真没从天机禅院带回点什么来?”

    “……”

    沈独的手指刚摸到自己方才放下的那一卷书上,听得她话中几个字,眼角已然一跳,只撩了眼皮,微带笑意看姚青。

    “贼不走空?”

    “啊,这……”

    糟糕,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

    她就知道自己是多说多错,道主刚回来那阵还压得住,可近些日子发现道主脾气好像比以前好了一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就放肆了起来。

    早先还不觉得,如今一下就把自己推进了火坑里。

    姚青那英气的面容上,顿时多了几分局促的紧张,迅速地搜肠刮肚想为自己找个圆场的说辞。

    只是人一急,反而什么都想不出来。

    在这紧绷的时刻,是门口处的崔红看了姚青一眼,脸上也没什么笑意,淡淡道:“便是道主真带了什么回来,也不是姚右使能置喙的吧?”

    “你!”

    姚青眉头几乎一下就竖了起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崔红这话刺耳。

    沈独听见了,却是静默地看了崔红一眼,偏崔红脸上半点异样的神情波动也没有,反叫他看不出什么来了。

    明是讽姚青,暗里却是为她解围。

    怎么看这也是在乎姚青的,可当初在不空山外,偏又算计她、让她与东湖剑宗正面对上去送死。

    人啊,当真有意思。

    “别争了。先前吩咐的一应事宜照办,另多派点哨探,警醒着不空山那边。一旦天机禅院有什么动作,我要立刻知道。都退下吧。”

    他到底是既没说崔红一句,也没说姚青一句。

    这番话出口的时候,便已经收回了目光,埋下头来,继续看手中书了。

    姚青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心里虽记恨崔红,这时也只好忍了,与其余几个人一道退下。

    凤箫也悄然退出,还细心将门带上了。

    这时候,沈独盯着翻开的书页,只觉得原本条理清晰的一字一句都在纸页上跳了起来,半点看不进去。

    心里烦躁。

    那一股奇异的邪火冒上来,让他心里憋着。

    在回来的这些天里面,他都在刻意地遗忘,偏这一封来自天机禅院的、由慧僧善哉所写的信,打破了一切的假相,搅乱了他虚假的平静。

    “哗啦”地一声,沈独终是不耐烦地将手中的书册扔了出去,砸到前面的书格上,倒落了一片的真本古籍。

    也倒落了那一卷已经被他收起来的画轴。

    自千佛殿中盗来的檀香佛珠就在手边,他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才克制住了走过去将那画轴捡起来打开的冲动,反将这一串佛珠抓了起来。

    幽微的旃檀香息,一时又沁入心神。

    沈独竟奇异地觉得自己平静了些许。

    他眨了眨眼,目光几经闪烁,终于还是用力一扯,竟将穿着这一串佛珠的细绳扯断,“啪嗒嗒”所有浑圆的佛珠顿时散落一桌,还有少数几颗滚到了边缘。

    早在千佛殿时,这佛珠里暗藏的秘密便已经被他发现,只是明明也曾对这三卷佛藏万般垂涎,渴盼无比,希冀着它或许能解六合神诀的反噬;可真到了带着这东西回到间天崖上的时候,又怎么都提不起去看、去钻研的兴致。

    以至于有那么刹那——

    沈独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丢了魂,换了人,还是忽然不怕死了?

    “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

    “嗤。”

    “人话都不会说!我倒要看看,这传说中的三卷佛藏,到底是不是有那么厉害。”

    第49章 旧竹林┃那竹海深处的竹舍,却是再也未曾踏足了。

    “混沌初开, 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 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日月五星, 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

    声如冰泉, 低沉清润。

    距不空山十余里处这一座小村落茅屋里,着一身雪白僧衣的僧人口中吟诵,如玉般清隽的面容上, 却隐隐透出几许苍白。

    这实在是一间简陋极了的茅屋。

    屋顶上盖的是茅草, 屋里面的桌椅也都高矮不一,但全部似模似样地摆上了装订成册的书卷, 七八个五到十二岁不等的小孩子都坐在桌后,专心致志地听着。

    只是在听完之后, 还有些不明白处。

    距离僧人最近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小胖子眨了眨眼,忽然把手举起来, 问:“善哉师傅,‘五星’是什么意思啊?”

    被人忽然打断,僧人面上也不曾露出半点的愠色, 反而宽容地微微一笑, 答道:“五星者,便是天上的五颗星辰,名曰‘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对应的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与喻示阴阳的日月一起, 并称为‘七政’。”

    “那‘五行’又是什么?”

    小孩子们的好奇心都是很重的,听到不懂的便发问。

    于是僧人又将“五行”的诸般来历一一讲解,从头到尾神色间未有半分不耐之色,显得温和宽厚。

    如此拓开来讲,不知觉外面已薄暮昏昏。

    僧人收了自己的书卷,见着时辰不早,便准备结束了这一堂课回山门去。

    临走时候几个小孩子都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他便笑着回,要来的。

    村落中的长者估摸着时辰来找他,想请他留下来用一顿斋饭,已答他远来教书的恩情,但被僧人婉言谢绝。

    “多谢施主好意,但院中还有晚课,今日便不多留了,贫僧改日再来。”

    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

    僧人的轮廓在外面昏沉沉的夕照下,被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看着倒越发让人疑心他到底是个真实的人,还是那天上的神佛了。

    挽留他用斋饭的老者看着他,一双老迈的眼底是纯然的敬重,也学他模样还了一礼,这才道着“有劳”,一路将人送至了孤村的村口,看人去了。

    冬山如睡。

    这些天来,天气已经转暖了不少,但不空山这一片山脉到底偏北,所以昨夜料峭风寒,下了一场雪,在这山间盖了薄薄的一片。

    唯有不空山上,还是沉凝的苍翠。

    一身雪白的僧人也不赶路,只如常人一般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之中行走,翻越了几座山岭,才到了不空山后山的方向。

    只是没想,还没等他上山去,山上小径倒是下来了一人。

    身上穿的是禅院里小沙弥穿的蓝灰色僧衣,也不是很高,十三四岁模样,脚步还急匆匆的,模样挺机灵。

    是宏本。

    禅院里要矮他一辈的晚辈。

    远远看见僧人他便眼前一亮,忙跟他挥手:“善哉师叔,善哉师叔!方丈正派我去找您呢!”

    僧人在山道上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