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贫僧

分卷阅读89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吱呀”,打开的门重新关上。

    待人都走了,他才转过眼眸来,盯着这两扇紧闭的房门,眸底忽然阴沉沉的一片,犹如暴雨的前夜。

    这一夜,沈独没能睡好。

    他在衣食住行上向来奢侈靡费,且容易认床,客栈里硬邦邦的床硌得他浑身都痛,好不容易捱着咬牙睡过去,半夜里还做起梦来。

    那种燥热的、让他安生不下来的绮梦。

    竹海。

    经文。

    和尚。

    蚂蚁。

    他的手从那僧人的胸膛上游走而过,像是什么邪祟的妖魔一般攀附上他的脖颈,像是以前威胁其他任何人一样威胁他:“秃驴,你敢不跟我走,我便踏平了天机禅院,再杀了你……”

    那僧人闭着的眼忽然睁开。

    万丈佛光于是炸开,在他眸底;而他却在被这目光注视的瞬间,化作了一只小小的蝼蚁。

    和尚不见了。

    竹舍不见了。

    只有一只手执着一根细长的竹筷,将他按进了一团泥泞之中,粉身碎骨。

    沈独一下就醒了。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屋内的油灯没灭,喘息中一抬眸,便看见被他放在了桌上的那画轴和佛珠。

    昏黄的光亮照着,彷如那一晚的竹舍。

    噩梦缠身,是他的宿命。

    自打坐上妖魔道道主的宝座之后,他没有一日不做噩梦。有时候是在间天崖上,看着父母的尸首,茫然无措;有时候是在那绝崖之下,饥寒交迫,又绝望又恐惧……

    可梦到和尚和蚂蚁,还是头一次。

    怔神半晌后,沈独心里面嘲弄忽起:大概是不空山下那一段经历,于他来说实在特殊到了极点,太难忘记,所以才会梦见吧?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平复了自己的呼吸。想要躺下去继续睡,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干脆披衣起身,站到了窗边。

    伸手一拉,这位于二楼的窗户便开了一条缝,沈独站里面朝外望去,夜已经十分深了,怕已经过了子时。

    墨空无月,星辰隐匿。

    四条长街规整极了,将整座荆门城切割成方块状的四个区域。但此刻每一条街道上都干干净净,倒看不见什么行人,唯有远处的花楼酒肆里还有一些声音。

    夜晚里,风吹面,微冷。

    沈独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如多年以前在间天崖绝道上等着崖上的明月慢慢爬上岩壁一样,清冷而安静。

    只是这一夜终究太暗。

    而且并不安静。

    约莫丑正,长街另一头竟然有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由远而近,听着竟然是有七八匹。

    很快马蹄声近。

    这一行人竟是无巧不巧从沈独窗下经过,于是被他看了个清楚。

    七匹马,每一匹都是上佳的千里驹!

    三骑在左,三骑在右,皆靠后;最中间的竟是一匹毛色纯黑的好马,马上坐一名身躯昂藏的男子,身穿一身玄黑劲装,银冠束发,五官极佳,眉目间却隐约几分狂放气。

    策马扬鞭时衣袂飞起,露出一角银线弯月标记。

    天水盟?

    因这势力在蜀中,与妖魔道相隔甚远,向来没什么冲突,所以沈独是没见过江湖上这支势力的人的。

    可每个派别是什么徽记,他却一清二楚。

    这个地方,这个时辰,这样的一批人……

    下面过去的这人是什么身份,几乎不用深想都知道:除天水盟那一位少盟主池饮外,该不作第二人想。

    只不过,他们入城的时间,未免也太晚了一些。

    沈独的武学修为在整个江湖上都能算进第一流的行列,凭下面几个人的本事,还发现不了站在楼上的他。

    所以这一行人一路奔过,也未回头。

    待人从这街道上离开了之后,夜里的冷风才将那一股隐隐的血腥气,送到了他的窗前。

    ——天水盟这几个人,竟是在外面杀过了人、沾了血,才进的城。

    手指轻轻一抬,搭在了窗沿上,沈独的神情忽然变得莫测了几分。他暗中琢磨着天水盟途中到底遇到了什么,又不知为什么想到了顾昭的身上。

    凭直觉,他觉得此事与顾昭脱不开干系。

    只是如今顾昭也不在,即便他心里有些猜疑,也只能按在心中,无从求证。

    天水盟一行人走有了两刻多。

    沈独一直站在窗前没动。

    直到丑正三刻,这客栈二楼某一角的客房里传来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开门声,紧接着便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翻上了楼,似是谁踩着楼顶的青瓦悄悄行过去了。

    薄而冷的唇,忽然就拉开了些许。

    昏沉沉、冷冰冰的夜,映照在他昏沉沉、冷冰冰的眸底,凝聚成了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怜悯。

    他明明,已经给了崔红机会。

    “可你们,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第53章 无伤┃当初的少年,身上没半点邪戾气,清风朗月似的。

    天亮了, 城里热闹了起来, 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然后是裴无寂的嗓音:“该起来用饭了。”

    没喊“道主”,毕竟出门在外。

    沈独后半夜根本没睡,闻声只将那披着的衣袍穿上, 可要自己系腰间革带时,又怎么都系不好。

    到底是从小被人伺候的。

    他莫名地笑了一声,眼光闪了闪, 只向那门外喊道:“你进来。”

    外面站着的裴无寂明显是愣了一下, 有些迟疑,因为在他话音落下后片刻, 他才推门进来。

    沈独穿着那深紫的长袍,只是袖口袍角都不很整齐。

    抬眸见他进来便将自己的双手展开了, 自然地道:“凤箫不在,倒是让我穿衣都嫌累了, 劳动裴左使。”

    裴无寂年幼的时候,乃是家中独子,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只是在间天崖上, 昔日优渥的生活不再, 很多事情只能自己动手。

    所以这些年来,他会做很多事。

    包括练功习武,端茶递水,穿衣缝补,甚至烧饭做菜。

    在过去的很多时间里, 若有个什么事情,出门在外,总是他伺候着沈独的。

    沈独也曾戏言,没了他他可能会饿死在荒野。

    可这样的一句话,是他什么时候提到的?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没什么印象了。

    裴无寂压抑着心内忽然泛起的那一层层捉摸不定的情绪,无言地走了过去,为他整理衣袍。因刻苦习武而长了粗茧的指腹,从领口袖口那几道褶皱上抚过。最后自然地半蹲了下来,为他扣上腰间那一条绣着紫黑色暗纹的革带。

    这一刻,他像是拥着他。

    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几乎将这个人环在自己的怀中。

    只是与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沈独是高高在上的,而他便半跪在他的面前,并不抬眸去看沈独此刻的神情。

    一应细节,很快打理妥当。

    裴无寂起身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