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寿宴,再无半点意外发生。
大约是因为黎炎宣布自己不再铸剑了,原本为了神兵利器而来的诸多江湖人士也少了几分恭维的热情,宴席过后便散去了大半,只有少数人还留在此地。
玄鹤生似也有事在身,抱剑告辞。
在他转身离去之后,沈独也半点迟疑都没有地、自然地从座中起身,向黎炎告了辞,竟是带着姚青、崔红、裴无寂三人一路尾随而去。
玄鹤生在前,他们在后。
就这么走着,没过两刻已经走出了城去,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郊野外。
这时候,玄鹤生终于停下了脚步。
只有他一人。
沈独也不知道是他这一回就自己来了,还是带来的八阵图的人都因为他方才所说的那一伙“小蟊贼”而折在了道中。
但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迹,玄鹤生自然也能察觉出他们的跟踪来。眼下忽然停了下来,便是要大家一道说个明白的时候了。
果然。
还不等沈独说话,玄鹤生已然转过了身来,看着自己身后跟了自己一路的这四人,洒然一笑:“当年玄某摆阵,于八阵图恭候道主多日,道主不肯赏光。今日剑庐一会,却偏偏不请自来,一路尾随玄某自此。看来,玄某总算是有机会一尝经年的夙愿了。”
“玄楼主神机妙算,本道主也不过是在楼主算计之中罢了。”沈独负手而立,垂虹剑被他一抄在掌中随意地一转,面上笑意也颇为奇怪,“过去的几年里你已经让黎老为你铸造了两把剑,本是不需要更多了。可如今这一把剑却偏选在黎老六十大寿的时候开出,想必是要设饵等鱼儿咬钩了。正好,本道主也的确倾心于此剑,少不得来赴楼主之约了。”
“哈哈哈……”
玄鹤生顿时大笑起来,风吹起他黑白的衣袍,竟生出几分风流名士的洒脱不羁。
“不过赌一把罢了。玄某久慕道主之名,早有结交较量之心,只可惜八阵图与妖魔道天南地北,实在没有接触的机会。玄某不久前曾听天机禅院上出了一件大事,沈道主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千佛殿,还留下了八字狂言。旁人都道沈道主武学造诣极高,怕不输给那虚有其名的慧僧善哉。可玄某当年为学阵法,也曾往天机禅院一拜,知道山下那阵法的厉害。其阵唤作‘苦海’,能出不能进,能回头不能执迷,堪为天下第一玄妙之阵。在下实在好奇,沈道主到底拥有何等出神入化的本事,竟能毫发无损地从中经过。所以今日,在下来了,道主也来了。”
沈独微微一挑眉,没说话。
玄鹤生却已将那抱在怀中的剑匣向他方向一抛,站在沈独身边的裴无寂冷着一张脸,将其接在了手中。
沈独觉得有趣:“条件?”
玄鹤生铁扇轻敲,但笑:“但请沈道主往八阵图,一试我阵。”
第57章 天下会┃怎么,这个位置,本道主坐不得?
“什么?”
斜风山庄内, 陆飞婵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了, 一下就站了起来!
“沈独那大傻子被玄鹤生拐走了?!”
“……”
顾昭再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才智都没在一条线上时的交流困难, 饶是以他虚伪到能让沈独这种大魔头都叹为观止的功力,此刻也不由得嘴角一抽。
陆飞婵还浑然不觉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两道好看的远山眉皱起来, 眉心都夹出了一条竖痕:“先前不是传出风声,说他这一次会来参加天下会吗?我爹的请帖可都发出去了,在这关键的时候去了八阵图?那地方与斜风山庄可有个五六日的路程。哎, 他该不会是反悔不想来了吧?”
“你甭问我, 我也想知道呢。”
顾昭略略勾了勾唇角,出尘拔俗的面容上掠过了一点浅淡得近乎可以忽略的笑意, 垂眸端茶时的动作却好看到了极点。
“早听闻玄鹤生对沈独十分感兴趣,两人一道去了八阵图, 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哼。
毕竟是沈独嘛。
路边有什么花花草草,随便撩撩又死不了人。
顾昭老神在在, 低了头,饮了一小口茶。
陆飞婵不由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此刻未免也太气定神闲了:“你都一点也不着急吗?若沈独不来, 你的计划自然也落空了。那大傻子手中捏着娄璋, 万一一个想不开不需要你们正道的人扎场子,自己去天机禅院要三卷佛藏了呢?到时候,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斜风山庄在武林上的地位,也非同寻常。
究其原因,大多还是要从十六年前陆飞婵的姑姑陆飞仙与武圣之间那一段令人叹惋的“孽缘”开始。一个是为爱杀了无数人的武圣, 一个是斜风山庄庄主陆帆心疼的亲妹,斜风山庄在夹缝中,自然不好抉择。
自然而然地,就处于了正邪之间。
这原本不算是什么好事,毕竟这天下的门派都需要有自己的立场,斜风山庄原本靠近正道一系,却因为武圣之事变得立场暧昧,难免引人诟病。
但天下会的存在,反倒成就了斜风山庄。
正是因为斜风山庄两头不靠又两头都靠,作为天下会的主办往外发请帖时,才会有一些邪魔外道也来参与,由此大大提高了天下会的影响力。斜风山庄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所以,在这样环境之中长大的陆飞婵,不仅在武学方面拥有着过人的见识,也拥有着广阔的交游,并且从来是正邪不忌。
她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其中既有顾昭这种在整个江湖上都享有盛名的光风霁月人物,也有倪千千这种脾性古怪不为世俗理解之人,当然更有沈独这般随时提起名字都有人要喊打喊杀的大魔头。
人是什么身份,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对不对她的胃口。一旦对了胃口,甭管是天上的仙人,还是地上的乞丐,她都能一视同仁,以兄弟姐妹相称。
这性情当然也曾被她父亲陆帆训过。
但她生来如此,陆帆训再多遍也无济于事,想想这样倒的确是斜风山庄少当家的模样,便干脆听之任之了。
身为当年武林第一美人陆飞仙的侄女,陆飞婵的样貌自然也令人惊艳。雪肤花貌,唇红齿白,杏眼檀口,偏又不很柔弱,身上有一种江湖儿女才有的洒脱气,娇而不骄,艳而不俗,言语之间更有几分天然的真挚与率直。
她自问与沈独的关系不差。
虽然外面都传顾昭与沈独一正一邪,从来水火不容,可陆飞婵总觉得这两人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宿敌的关系。
顾昭自然没有对她提起过他与沈独之间狼狈为奸的关系,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事情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好,须知人心易变,再得信任的人也未必不会背叛。
这一点他知道,沈独也知道。
所以此刻他对自己与沈独的关系只字不提,反笑:“你怕是忘了,沈独虽然劫走了娄璋,可能证明娄璋身份的那一枚银月钩却留在了我这里。若依你所言,他活不了多久了,必定孤注一掷,拿到三卷佛藏。这一趟,他不会不来。”
“……”
心底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陆飞婵眨了眨眼,却有些红了眼眶,最终又不由叹气。
“你总跟他作对,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沈独是什么样的人?
不。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也许是他方才说的那一句“他活不了多久了”,触动了陆飞婵总比旁人柔软的心绪,才让她发出了这样的慨叹。
但说实话,这话并不很对。
顾昭不疾不徐地放下了茶盏,淡声道:“我需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邪魔外道便是邪魔外道。便是他曾有什么万般凄惨的经历也与我无关。天底下比他惨的人未必没有,也不是人人都成了他这样满手血腥的魔头。可怜并不是什么合适的借口。”
话是这么说,可陆飞婵听着这话从顾昭口中说出来,也不知为什么,打从第一个字开始便觉得刺耳。
刺耳极了。
她原本和和气气的神情,忽然就消失了个干净:“你说得是很对,可沈独这人我就是喜欢。他日你们要因为正邪之争杀个你死我活我当然不管,但若我只能为一人收尸,必定不会选你。”
“哦,看来连你都以为沈独在我手中,必败无疑了。”
陆飞婵那话明摆着不是顾昭所说出来的这意思,他分明是故意曲解了,还微微笑着,说了出来。
陆飞婵顿觉一窒。
原本她还想要来这里顾昭谈论谈论沈独与玄鹤生的事情,担心担心这一位妖魔道道主太过轻敌栽在八阵图,如今却是一句话都说不下去了。
她看了顾昭一眼,懒得再说一句,直接起身走了。
斜风山庄这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客房内,于是只剩下了顾昭一人。只是对于陆飞婵这明摆着不想跟他玩了的表现,他竟半点也不生气,仅独坐在窗下那一把圈椅上,沉思了良久,而后抬首看向了窗外。
江南春早,花叶先发。
园子里面已然充斥着一片的勃勃的生机,叫人看了喜欢,可惜无法激起他心内半点波澜。
沈独会来的。
顾昭从不怀疑这一点。
只是连他也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晚,险些就没赶上他们约定好的计划。
二月二,天下会第一日。
群英会聚,共饮美酒,设擂比武。年轻一辈的侠士各自登台较量,切磋武艺,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