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赋愣了一下, 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越子临全身, 她生得可真好, 又一身青衣, 面无表情,颇有一些高不可攀的清冷滋味。
“你怎么会在这儿?”问完他就觉得自己可笑, 顾凌远是官妓,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几年前, 他听说, 顾凌远在的花楼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便以为她也死在了里面,想到竟然还活着。
他喝的确实太多了, 多到他没能看越子临眼中的戾气和危险。
“滚。”越子临冷冷道。
在这里杀人善后实在太麻烦了, 更何况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叫我什么?滚?”沈赋竟有些不可置信了。
若是以前她还是君侯之女,那么委实算这靠了姐姐成贵妃而获封国公的沈家高攀,可眼下, 她顾凌远算什么?
顾凌远当年不过十一二,却已经有了她那嚣张跋扈的母亲方敛有几分相像。
他不喜欢那样骄傲的女人, 十五岁的少年最是年少轻狂, 旁人说他是被卖到了顾家。
他气不过, 满腹憋闷地回到家中,父亲却对他说,能娶到顾君侯的女儿是福气。
那我宁可不要这福气。他冷漠地想。
后来顾方两家失势,他终于有了反击的机会,再见顾凌远,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二十岁时便同郡主成婚,后来,沈贵妃病逝,沈家的荣宠便日益少了下去。
沈赋今年二十有四,得了个户部员外郎的闲职。
郡主势大,他百般隐忍,外面照样花天酒地。
那知这花魁这般不知趣,柔情蜜意时说要嫁给他也就算了,竟然不知死活的去找郡主,眼下连长青王爷都知道这件事了,他倒是想去认错,奈何郡主根本不理。
他心中烦躁,喝了些酒去找花魁,没想到竟遇到了越子临。
她生的可太好了,锐意四射的让人都打哆嗦。
“我以为你死了。”他挺直了腰,对着美人的脸,他的怒意也冲淡了几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他虽然疑惑顾凌远为何会在花魁房中,但是烈酒上头,他想不得那么多了,想抓越子临的手却扑了个空,心中只觉得有把火在烧,“来,”他还是笑了,道:“我们喝一杯,好好叙旧。”
越子临懒得废话,正欲拔剑,却突然听了一清亮声音道:“叙什么旧?”
这声音太熟悉了,沈赋茫然地看着从门外走来的翩然女子,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是谁,是那个——段不疑。
段长歌此人身份不复杂,简单明了,虽屡立奇功,但因为她那个功高震主的父亲,她一直只是大理寺少卿。
若是再给她高位,父女二人,一个位极人臣,一个兵权加身,那大齐的江山恐怕就改姓了。
“段……段大人?”沈赋看清后立刻见礼道:“原来是段大人。”
一贯斯文有礼的段少卿却从他身边经过,道:“楚阁好玩吗?”
沈赋行礼行的身子都僵了,却不敢动弹。
越子临淡淡道:“无趣的很。”
段长歌又附耳对越子临说了什么,这才仿佛看见了沈赋,道:“沈大人不必多礼。”
她拿着手帕细细擦拭茶杯,然后才倒了茶水,不过这第一杯水却是给越子临的,这般的喜欢,对于一个官妓来说,有些过了。
“不知道沈大人要与某的夫人叙什么旧?”她语带笑意,偏偏声音冷若寒冰。
“夫人?”他愕然地重复。
段长歌花名在外不假,可从未见过她称谁为夫人。
这顾凌远是官妓,怎么可能做段长歌的夫人?
段长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沈大人为何不说话了?”
“这是……段大人的夫人?”他仍盯着越子临看,绕是段长歌脾气极好,也忍不住想挖了他的眼睛,“顾凌远?”
段长歌也是一愣,她虽知道越子临身份特殊,却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名字,她觉得熟悉,不过并没有想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但她知道,这名字是个麻烦,于是她故作惊讶道:“顾凌远?那是谁?”
难道是顾凌远瞒着段长歌她的身份?
也是,若是知道了,世家出身的段长歌,怎么会娶一个官妓?
“大人,这女人原叫顾凌远,是顾……”他并没有说下去,因为段长歌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大人可是听不懂某说话?某是在问你,与某的夫人叙什么旧,某并不想知道所谓的顾凌远是谁。”
冷汗顺着沈赋的脖子往下淌。
段长歌口中的夫人与顾凌远有八分相似,可段长歌竟毫不在意的样子,难道这女人真有通天手段,能将这风流无匹的少帅驯服?
说到底也不过是以色侍人的娼妓罢了,想到这,他心中难免生出一丝鄙夷。
但他实在没有必要和段长歌找不痛快,便躬身道歉道:“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请夫人恕罪。”
他这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哪有那时那个有几分傲气与才气的清俊少年的影子?
段长歌自然看清了沈赋的神情,道:“夜深露重,夫人可要回去了?”
越子临道:“我还有事要办。”
段长歌似是有话要说,沉默了半响才道:“既然如此,某留下来等夫人。”
越子临摇头道:“不必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这样的态度,可不是恩客对娼妓!
段长歌似是十分委屈地说:“那好吧,不过有一件事,你定要答应我。”
“嗯?”
“换一间屋子,这里面实在是浊臭逼人,熏到我的夫人可怎么办?”
越子临道:“也好。”
两人并肩出了吟雪室。
段长歌百般温柔缱绻做不得假,难道那女人真不是顾凌远?
他与她八年未见,认不出来也是自然,那他现在岂不是……
他气得想扇自己几个耳光。
岂不是得罪了少帅?
……
“那是我的未婚夫,名沈赋,是沈国公的独子。”越子临道。
段长歌侧头,笑道:“无病说这个作甚?”
“沈家与顾家有些交情,那沈公子又是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便订下了。”那些往事又一次涌了上来,火焰、死人、哭叫。
她脸色惨白,却仍然道:“我叫顾凌远,是顾朝阳君侯的女儿。”
顾君侯是有名的纨绔子弟,段长歌不认识自然,但是下一个名字,却是她熟悉的。
“我母亲叫方敛。”
当年的第一美人,方敛。
方敛生得极好,又被宠坏了,性格娇纵张扬,萧琼曾求娶方敛,却被拒绝。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嫁给一个翩翩君子亦或者是朝中重臣,可任谁都没想到,她会嫁给顾朝阳。
“无病,”段长歌抓紧了她的手,道:“别说了。”
越子临摇头,道:“当年我父亲因罪被杀,我与母亲、弟弟等亲族被送入花楼。母亲不堪受辱,自尽。”
她也不曾想到自己说出这话是如此的淡然,淡然得似乎不是自己的事情。
哪怕这一切都清晰的仿佛就在昨天。
“我在花楼中长到十五岁,被送出去接客,我杀了人,然后遇到了我师傅,就和弟弟一起被带到了魔教。”
“他认出我了。”越子临的眼睛比段长歌见过的最黑的墨汁还要漆黑,而且格外深沉。
段长歌想看清这双眼睛里究竟有什么,但她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