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这层暖玉,盆中的牡丹依旧怒放着,展现它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郭朦的眼里全是这朵牡丹,她对这花的专注让项寰吃味。
他多么希望,有一天她也能用如此的眼神,看着他。
项崇亲手端着一碗面进来,看到的就是望着牡丹花出神的郭朦。他眼里染上了些许满足,坐在床边,亲自喂她。
郭朦愣了愣,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人瞬间重合……
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的师兄宙穅就如此喂她吃饭。
小黑,项崇是师兄转世吗?
……
黑无常的沉默,让郭朦瞬间涌出热泪来。她凝视着项崇,越看越像……真的是师兄吗?天道轮回,是她弥补曾经的遗憾吗?
黑无常不得不出声了:大神,宙穅大神已经形神俱灭不复存在了。
郭朦愣了愣,心里到底是有些难过的。
“怎么?不好吃?”项崇有些不知所措,他局促不已。“我也是第一次做,要是真的不好吃……”
“我很喜欢吃。”郭朦微笑着的眼睛里泛着水汽,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着转。她此时有些庆幸,他不是宙穅。
因为,宙穅远没有项崇的心智理性、成熟。
如果项崇真的是宙穅,她反而会不放心就这么撒手而去……
“我已经派暗卫查到了当年被掉包的证据,等你身体好些,我就让礼部准备封后大典。”项崇将空了的碗放置一边,非常用心地为她擦拭着唇边。“你应该得到本就属于你的一切,这是我的愿望,希望你不要拒绝。”
封后……这就是所谓的“凤命”,她的任务将要完成了吗?
可是,不是说要让皇帝项寰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么。
“你这么做,会出事的。”项寰醒过来,第一个不会放过他。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是一具尸体,无法为他遮挡危险。
“我不愿意你受半点委屈。”项崇很坚定自己的决定,他认真的眼神也让郭朦不忍拒绝。“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好吗?”
“我信你。”郭朦知道,此时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已非她初见时那个被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的男人。
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用自己拥有的权力,来保护自己,保护在乎的人。他有足够的能力,稳固并发展这个王朝。
她,当然相信,他可以做到。
项寰也明显感觉到,弟弟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不问朝政的逍遥王爷,已经懂得怎么玩弄权术,怎么保护心里最重要的女人。
“皇兄被行刺昏迷的消息已经走漏,朝中人心惶惶。几个皇子都还小,无法担当国家大任。现在,我代为监国。”项崇把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郭朦,同样的也希望郭朦给出更好的建议。
他知道,她的头脑不输于任何男子。
“刺客的头目已经查到了,是秦王项宏。他也供认不讳,人现在在天牢里。”项崇最担心的是,项宏贼心不改,还想着篡位。“他自小心术不正,我担心他还会反扑。却因为他也是我兄长,不好随便处置。”
“最重要的,你在顾忌他手里的军权。”郭朦当然明白项崇的难处,如果把项宏杀了,难免给人留下残害手足妄图独大的话柄。如果把项宏放了,按照项宏的个性,一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你觉得,皇家暗卫的职责有哪些?”郭朦的问题,非常突兀。
而暗中的项禾却是浑身打了个寒颤:这个女人太厉害了!真是直点要害啊!
“你的意思是,用暗卫?”项崇也是一点就透,眼神里有了算计。“项宏不能活着出京,那就暗中解决项宏。让暗卫的人假扮项宏,再于半途扮作抢匪劫道。这样,对外就是秦王半路遇刺,不治而亡。”
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关于秦王的军权,我不早就交给你了么?”
那把折扇……项崇恍然大悟之后,又是满心的佩服与赞赏。“原来,你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所以,你才把顾青的折扇给我。”
“王爷去忙吧,我再休息一会儿。”郭朦微微一笑,轻轻合上双眸。
项崇刚走,郭朦就疼得蜷缩起了身子,她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一把火烧着,疼得她想要满地打滚。
可是,她只是抓紧了床单,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眼睛因为过度隐忍,已经充满血丝,通红一片。她的嘴唇惨白,脸色泛青,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就和死人一般无二。
“来人啊!来人!”项寰焦急地嘶喊着,企图出现一个人能够发现郭朦现在的异样。他的眼睛也通红,悔恨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咳……”郭朦终究没有忍住,咳出了血。
她盯着腥红的血块,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她用被子捂着嘴,身体因为过于疼痛而抽搐着……
鲜血一点点从被子里渗透到外面来,项寰偶尔瞥见,那血中不止有血块,还有细碎的内脏……
他不觉得恶心,只觉得痛。
他想把她揽在怀里,给她支撑的力量。奈何,他抱不到她……
“王爷,您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项禾看见项崇突然捂住胸口停下来,他看到项崇的脸色瞬间煞白。
项崇没有回答他的话,扭身就往衍庆宫的方向跑去……
他直觉,郭朦又出事了!
这种直觉,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郭朦……”他冲到她身边,将她轻轻地抱在怀里,让她舒适地躺在他的腿上。他颤抖的手,一点点抹去她嘴边细碎的内脏,不厌其烦地不停地擦拭干净她的嘴角。只要她吐,他就擦……
他的另一只手轻而有力地揉着她的腹部,尽最大可能地为她减轻痛楚。
可是,她却握住了他的手……
两手交握,至于她的腹部上。
她疼得身体抽搐颤抖,可是握着他的手却那么温柔,没有加重丝毫力道。她努力地睁着眼睛,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项寰红了眼眶,他颓丧地蜷缩在床角边,不再敢去直视她吐血的画面。
他不知道,原来灵魂也会如此痛苦。
项崇的衣服上全是血和血块、细碎的脏腑,可是他还是抱着她不放。用最适宜最舒适的力道给她最温暖的怀抱……
“哇……”又是一口血,他眨了眨眼睛,让眼泪消失。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流泪,他知道如果她看到了,下一次她更不可能让他陪伴了。
他有眼泪,只能忍着,或者让泪倒流进心里。
郭朦的身体越来越弱,项崇令礼部将原定的封后日期一再地往前推。而原来的皇后戴虹,则是被一道圣旨降为了戴妃。
戴虹的确是恨杜婉,此时此刻,失去皇后宝座的她,最恨的却是郭朦。
她本是项寰的正妻,却贬为妾室,让她如何能够接受。
她和杜婉斗了这么久,两人都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可是,到头来却便宜了郭朦这个原本就一直尴尬的皇妃。
站在衍庆宫宫门口,戴虹恶气难消。
“娘娘,奴婢扶您回去吧。”绿浓担心,主子这一进去会落入他人的陷阱。她眼里,庄贵妃一直是不显山露水的狠角色。
“怎么?难不成你也以为本宫怕她?”戴虹冷笑,“本宫如今一无所有,有什么好怕的。”
戴虹抬脚,走进正殿。
郭朦已经不能长时间久站了,她让朵儿搬了个绣墩在木格子窗旁,头倚着窗框望着那四方的天……
戴虹见她如此模样,不知为何,心里蔓延出一股冷寒。
可是,她未曾后退,反而让绿浓搬来绣墩,坐在了郭朦的对面。她的笑容不再端庄高贵,而是冷凝肃杀。
项寰作为一缕魂魄,站在戴虹的对面、郭朦的身旁,自然是看得清楚明白。他想,或许这才是那个端庄大方的皇后的本来面目。
“你不如我想得那般高兴。”戴虹很直接,看着郭朦的眼神非常露骨。是讽刺,更是轻蔑。“也是,你就快死了,成了皇后也救不了了。”
郭朦轻飘飘地看了眼戴虹,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继续望着天空。“只要是人,都会死的,早晚而已。”
“我一直没有看懂你,十年了。”戴虹无奈地叹息,她不得不叹息。因为一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无法激起她的战斗欲望。
或许,郭朦太没有存在感了吧。
“在后宫争斗的这条路上,多少次,我想把你拉下水。帮我也罢,害我也罢。哪怕是你多在乎一下皇上的宠爱,我都觉得好。”戴虹的话,振聋发聩。“因为那样,你才像个人。”
不哭不笑,不争不抢,不言不语。不是人……
是玩具。
是木头。
就是,不像人。
项寰诧异地看着戴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继而,他重新将目光落在郭朦身上,看到的是她浅浅的微笑。
“在宫里,像人了,就活不下去了。”轻柔的言语,道出了皇宫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