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很暗。凌厉的风疯狂的肆虐着,不时有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刺眼的闪电。
年仅六岁的夏时锦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小嘴里轻声念叨着雷声赶紧停止。
突然,外面传来了吵闹声,本来昏暗的黑夜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了起来。
夏时锦探出小脑袋,看着窗外人影晃动,心里的恐惧顿时驱散了不少。
这时,丫鬟玲儿一脸慌张满脸泪痕的跑了进来:“三小姐,快,快去救救夫人!”
“怎么了?我娘是不是又被那几人姨娘欺负了?我要去保护娘亲。”夏时锦一把掀开被子,随便套了一件外衣,拉着丫鬟玲儿的手往外跑。
“不,不是”丫鬟玲儿泣不成声:“是相爷,相爷他要打死夫人。”
“你说什么?”
轰……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将夏时锦圆嘟嘟的小脸印的惨白。
此时,大雨倾盆而下,夏时锦已顾不得身上带来的阵阵寒意,飞快的往娘亲玉如心的院落跑去。
临近时,夏时锦很清楚的听到一名男子的惨叫声。
当看着眼前的一切,夏时锦呆滞了。她的母亲正赤身裸体、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旁边还躺着一个已死的裸体男人。
他的父亲,萧国的丞相,夏坤。手里握着一根马鞭疯狂的在二人裸露的身上来回抽去。
还有她那几个姨娘,个个冷脸旁观。
“相爷,相爷,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夫人就没命了。”丫鬟玲儿拦住萧坤的马鞭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哀求。
“贱婢,你给我让开,今天不打死这个****的贱妇,我这丞相的脸往哪搁。”说完,一脚将丫鬟玲儿踹出一丈开外。
丫鬟玲儿不顾身上的伤,一步一步爬到夏坤的脚下,扯着他的衣角:“相爷,你就算不顾念与夫人的数十年的夫妻之情,也应该想下三小姐啊!”
“你看,三小姐,她,正看着你呢。”
夏坤厌恶之色尽显,盯着不远处夏时锦充满惊恐的双眼,见她浑身颤抖的一步步的向自己走来。
自夏时锦记事起,父亲对于她来说,太过陌生。印象中除了那张严厉的面孔,她根本就没享受过片刻的父爱。
对于她来说,有疼爱自己的母亲就已经足够了。
可,现在呢?这个从未尽过半点父亲责任的人正在虐杀她敬爱的母亲。
“娘,你醒醒,锦儿来了。”
夏时锦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玉如心,梨涡浅笑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娘,你睁开眼睛看看锦儿!”
“娘,是不是锦儿又惹你生气了?你不要不理锦儿好不好?”
一旁的夏坤眉头紧皱,当下呵斥道:“把三小姐给我带会房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一声令下,侍卫上前,欲要拉开夏时锦。可这弱小的身体似乎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怎么也分不开来。
“娘,娘,娘……”
许是夏时锦一声声无助的呼唤,竟让气走游丝的玉如心睁开了眼。
“锦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娘不会丢下锦儿一个人的。”夏时锦紧紧的抱住玉如心,生怕下一秒会离她而去。
“你们这群废物,丞相府是白养你们的吗。赶紧将三小姐带回去。”夏坤怒骂道。
这一厉声,侍卫也顾不得自己的力道会不会伤了夏时锦,当即,就把她拉了开来。
夏时锦慌了,紧紧的抓住玉如心的手,拼命的挣扎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陪在娘亲身边,快放开我。”
玉如心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夏时锦揽在了怀里,失声痛哭起来:“锦儿……娘对不起你。娘,要走了。”
夏时锦哭着道:“娘去哪里,锦儿去哪里。”
“乖锦儿,娘,不在,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玉如心温柔的抚摸着夏时锦的发梢:“锦儿,还记得,之前,跟你说话的话吗?”
夏时锦乖巧的点点头,无声的呜咽着。
“乖……锦……儿……”
玉如心嘴角含笑,抱着夏时锦的手渐渐滑落。
还未等夏时锦反应过来,身旁的侍卫再次将她拉了开来。
“娘……”
腥红的液体将漫天大雨染成了一片红。六岁的夏时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在眼前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
十年后。
雨后的山林宁静幽长,空气沁人心脾。一向贪睡的夏时锦出奇的起了个早。
“小锦今日倒是勤了些。”
“师傅是取笑我平时太懒惰吗?”夏时锦撇撇嘴。
说话的是一和尚,慈眉善目,名为至善。或许因为是出家人,断了七情六欲,自认识至善起,他永远都是一副和颜悦色,心平气和的模样。
还记得十年前,亲眼目睹母亲的死,夏时锦的精神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连着五天高烧不退。当时,府里的人都认为是玉如心的鬼魂要把她带走。
直到至善的出现,他将一串刻着经文的佛珠手串带在了夏时锦的手上,当天,夏时锦就醒过来了。
至善说,人有三魂七魄,夏时锦因受到了极大的精神伤害,导致她一魂一魄离体消散。这佛珠手串虽然能将她心神稳住,但从今以后只怕是变得体弱多病。
后来,至善以带夏时锦外出修行锻炼身体为由,将她带离了丞相府。
这一离开,便是十年。这十年中,夏时锦病倒的次数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若不是至善师傅这些年的照顾,自己早就死了。
这十年来,夏时锦的心里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那场大病过后,她发现自己能看到人死后的灵魂。
夏时锦想,这肯定是因为自己失了一魂一魄,才会招惹上这些东西。好在有师傅给的佛珠手串,这些东西也无法近她的身。
刚开始她很害怕,可到后面发现这些灵魂并非像书中所说那般凶恶,他们不能与人交谈,只是孤独得来回飘来飘去。久而久之,夏时锦不再害怕,反而无聊的时候还跟他们聊起天来,尽管他们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
山中的早晨有些湿冷,夏时锦刚一出竹屋就打了一个哆嗦,急忙套了件外衣。
“小锦,你家中来信了。”至善拿出一封信。
夏时锦脸色顿时一变:“十年不曾有只字片语,怎么会突然来信。”
“相爷说,三日后来接你回府。”
“回府?”夏时锦冷言,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至善无奈的叹了口气:“十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吗?”
夏时锦别过脸庞,不语。
“不管事情缘由如何,你终归是丞相的女儿,那里才是你的归处。”
“我从来不认为那是我家,言下之意,师傅是要赶我走吗?”夏时锦反应有些激烈,对于她来说,师傅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哪怕陪着他在山上老死也甘愿。
至善笑着摇了摇头:“为师已年迈,已照顾不了你多少时日。择日,便要出去远行一趟,若将你一人留在这,实在是不放心。”
“师傅要去哪?小锦不能一同随你去吗?”夏时锦恳求道。
“这么多年,为师一直在寻找补缺你一魂一魄的方法。几番打听,终于有了些眉目。此行,乃是苦寒之地,你的身子太弱,承受不了。”
“没有那一魂一魄,我还不是照样活的很好吗?”夏时锦终是忍不住心里的酸楚,泪水顺着脸颊而下。
至善心有不忍,握住夏时锦的手:“这佛珠手钏上的经文越来越模糊,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师傅……”噗通一声,夏时锦跪了下来。
看着伤心的夏时锦,至善沉默了片刻,才说话。
“为师以为,将你带到这山中修行,能化解你心里的怨恨。可为师知道,其实这十年来,你心里从未断过回去的念头。”
被猜中心思的夏时锦,羞愧的低下头。
“罢了罢了,你我的师徒缘分只能尽此了。”
夏时锦磕了三个头:“师傅,小锦不孝。”
“起来吧。”
至善将夏时锦扶起,和善的面容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小锦,为师给你算了一卦。此番回府,虽小难不断,但凭你的聪慧,却总能化险为夷。可……”
看着师傅迷茫的眼神,夏时锦心中疑惑不已。
“可是你命里出现一攸关生死的大劫,为师看不透。”
“师傅不必忧虑,这些年来多少次曾徘徊生死边缘。生生死死,不过一瞬之间,小锦早就看透了”
确实,对于夏时锦来说,相府对于她来说,就是地狱。是生是死,没有什么不同。
“罢了罢了……此番回府,你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