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要做你的明灯，我也会走岔路的.我只要能在你旁边就行了，两个人，走错路也认了，反正是一起错.”
张青凯撩起他的刘海，风吹过来，夏飞的额头有光凉凉的感觉.
“那我牵着你走.”张青凯的左手伸出来，和夏飞的右手十指相扣，“谁前谁后都没关系，我们是一块儿的，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夏飞的右手沉甸甸的，握住的是两个人的爱情：“这可说不定，要是老天爷...”
话还没说完，夏飞被张青凯牢牢地抱住了.
“我曾经多恨老天爷，但现在我很感激他.”张青凯陷进回忆里，“我做了一个梦，你得了很重的病，怎么都治不好，我眼睁睁看着你身体越来越差.”
“那个病疼起来要人命的，但你从来不喊疼.唯一一次你对我说‘张青凯我真疼啊’，刚说完你就走了.我都没有办法对你说最后一句我爱你.”
“你为什么能梦到那种东西啊？”夏飞回抱住张青凯，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拍着，“你看，我现在好着呢，特别健康.”
“嗯我知道.”张青凯在夏飞肩上揩干眼泪，“高二运动会五千米长跑你要不是摔了一跤，还能得第一名呢.”
夏飞说：“是吗？足球赛那次你把鞋踢出去也挺可惜的.”
张青凯：“你扔铁饼可不也砸到裁判的脚了.”
夏飞：“怎比得上你扔标枪差点夺校长性命.”
张青凯：“这么说来，我们真是天造的一对.”
夏飞点头：“地造的一双.”
中秋节前夕，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小青年从学校回到了家里，张青凯把夏飞送到筒子楼下.
“我自己能提上去.”夏飞想从张青凯手里拿过行李箱，“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
张青凯往夏飞家的窗户口看过去：“你家里有人没？灯怎么是黑的.我陪你上去看看，要没人你就到我家去.”
夏飞说：“可能事儿还没忙完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经常回得晚.放心，我有钥匙.”
张青凯还想说什么，他手机响了起来，他看号码，是老妈打过来的：“喂，妈...我和夏飞一块儿呢，差不多就回了...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嗯好嘞，我马上，马上.”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夏飞插着兜看他：“阿姨催了吧，你快赶紧回.”
张青凯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整理好夏飞竖起的衣领：“明天来找你.”
夏飞点点头.
“晚安.”张青凯左右瞅瞅见没人，低头在夏飞脖子上轻轻亲了一下，“你先上去，我看看你.”
夏飞无奈地看他一眼，拎着和张青凯同款的箱子，几步就跨得不见人影.
十月的晚上已经有了些凉意，张青凯搓着手，手机这时响了声，是夏飞发来的信息：“我爸妈睡了，我也去睡了，晚安.”张青凯握着手机笑了笑，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听着歌往外边走去.
夏飞站在自家家门前守着张青凯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转过身却又发起了呆.
过了许久，他拨通家里的电话，铃声从屋里传出来.夏飞听到老妈穿着拖鞋的脚步声走到客厅，下一秒，他的电话被挂断了.
“妈，”他飞快敲三下门，生怕敲得慢了他妈已经进了房间，听不到他的声音，“妈我回来了，我回来过中秋...”
屋里面再也没传出任何声音.
夏飞等了半个钟头，确定他爸妈不会给他这个进屋的机会，苦笑一声，又提着行李箱走出了楼.
他找了一家很便宜的招待所，里面的环境实在是糟糕透了.他甚至不想去碰那泛黄的床单，只能疲惫地窝进那张宽大的转椅.
夏飞仰着头，头靠在椅背，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张青凯和他的合照.没想到刚看几秒，那人就像和他产生了感应，给他打过来一通电话.
“喂.”夏飞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没有差别，“到家了？”
张青凯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说：“刚到，我还以为你睡了.”
夏飞难过的情绪少了些，他趴在桌上，望着窗外星空：“差不多了，正好给你说一声，我明天要和爸妈去乡下过中秋，你安心待在家就行，别来找我了.”
“啊？”张青凯的语气低了下去，“那你回了就告诉我，我带你去学校旁边吃饺子.”末了又补充一句，“你最喜欢的那家.”
“好.”夏飞笑着满口答应，突然又觉得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怎么笑都别扭，他把头埋进手臂，“其实我去乡下也没什么意思，那儿的人我都不熟，我不太想去.”
“去看看老人家也好.”张青凯说：“无聊了就给我发信息打电话，我都有空.”
“嗯.”夏飞的心情回升了一点儿，“早点睡吧.”
第14章 第 14 章
第二天，张青凯从外面买了早餐回家，在张父张母起床之前把豆浆油条装放在碗里端到桌子上.
老妈走出来的时候还不敢相信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老张，我们家什么时候有田螺姑娘了？”
老爸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瞥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张青凯：“我看是田螺小子吧.”
张青凯伸出双手朝自家爸妈挥了挥：“是田螺小凯！”
老爸老妈对视一眼，不做声地笑起来.
吃过早饭后，老妈和社区里的阿姨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张青凯给夏飞发了好几条信息，夏飞都没回，他只得按着遥控器，把电视节目轮转了一遍又一遍.
快十一点的时候老妈才回，张青凯迎上去帮她提菜，却发现老妈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妈.”张青凯把菜放到厨房，出来后看着呆坐在沙发上的老妈，轻声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老妈回过神来，握紧了手中的遥控器：“没什么，没什么不舒服.”
张青凯起身想去厨房里给老妈倒杯水，不料老妈叫住了他：“小凯，你等等.”
张青凯疑惑地转过头来，顺着老妈手指的方向看向电视.
她说：“你看这个演员，我之前好像看到过关于他的新闻，他是不是同性恋？”
张青凯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不会迟钝到现在还不知道老妈反常的原因.
他说：“是...”
“你觉得他们这样做，对吗？”老妈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她难堪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非得这样，让大家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他们这样成全了自己，那别人呢？他们的亲人、朋友，还有别的对他们抱有期待的人，会有多失望？这样自私的人生，不悲哀吗？”
张青凯不愿意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柜，但他也不想用各种理由欺骗父母.他没有再给自己找退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在地上磕出重重的声响：“妈，我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可以爱一辈子、两辈子，甚至永远的人，那不叫悲哀！”
张母一把把遥控器甩到张青凯身上，她歇斯底里喊着：“那个人是谁！”
张青凯一愣，脱口而出：“没有那个人...我只是喜欢男人，和别人没关系.”
听到张母喊声冲出来的张父，听到这话，脑袋瞬间空了.他愤怒地走上前揪住张青凯的领子，逼问：“你刚刚说什么...张青凯，你再说一遍！”
“爸，”张青凯压抑着情绪，尽量平静地、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我喜欢男...”
话音未落，张父一巴掌打到张青凯脸上：“对不起？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说出这样的话，有用脑子想过吗！张青凯，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像以前一样想怎样就怎样！”
张青凯的脸如同被火烧过般得疼，他忍着嘴角的扯痛，依旧坚定地说：“爸，妈，是我不孝.但我改不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改.”
张父抬起一脚踹到张青凯头上，随着张母的一声尖叫，张青凯被掀到茶几边，脑袋磕上了玻璃的角.他疼得抽了个冷颤，但还是强撑着支起背，跪到了父母脚边.
“我不能再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张青凯还够不上厚实的脊背此时直直挺立，像承担着沉重的一切，“你们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但有些事，我不能做任何舍弃.”
上辈子他被迫放弃过，自此以后他失去了夏飞，也失去了和父母存有的亲昵.他不厌世，却由衷地抗拒那个空荡荡的没有情感的世界.既然放弃的结果是错，他不想这一世重复再错.
他好好对待夏飞，也绝对不能松开自己的亲人.
张母的哭声止住，她走到张青凯面前，看着儿子的发旋，痛苦不堪地说，“小凯，我刚才买菜的时候，碰见夏飞的妈妈了.”
这句话完全出乎张青凯的意料.
夏飞的妈妈，难道知道了？
“她问我，夏飞的男朋友是不是你.他高考前一个月被发现是同性恋，高考之后被赶出了家.他的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他这么辛苦努力，但有什么用，他的父母只等待他一个认错，他如果不改掉自己的性向，或许这一辈子都得不到他父母的原谅.”张母哭着颤栗起来，“张青凯，你们说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说得轻巧，可你又知不知道，夏飞的妈妈现在变得多憔悴！你们这样做，有什么资格说是最爱我们的人！”
张青凯的心脏隐隐绞痛，他没有办法再保持跪立的姿势，渐渐无措地俯下身，沉默半晌后，咬着手背哭出声.
张父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坚持要和他在一起，还是继续待在这个屋里，当张家的儿子？”
张青凯消化完这话里的意思，红着眼睛喊道：“爸...”
张父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张青凯万念俱灰，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到房间里收拾好了昨天刚打开的行李箱.
张母听到声响，冲到张青凯的卧室门口，放下所有的矜持和优雅，嘶哑着嗓子喊道：“小凯，夏飞他自己是同性恋，他想拖你下水，你清醒一点！”她脸上带着不服输的倔强，“你不能，不能让他毁了你一辈子！”
“妈，你怎么还不懂...”
前世的经历浮现在张青凯的脑海里，夏飞病重时母亲到他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母亲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一句一句，纠缠在一起，结成一碰就疼的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