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凰鸣九天

第二十一章 原来如此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车缓缓行到宫门前,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一身红衣的卢婉婷立在一边。

    柳君妍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或者到底想干什么,只希望,她的执着,不是偏执就好了。

    车停下,柳君妍却没有下车,只是让翠语掀开窗帘,让她跟卢婉婷能正面相对。

    “不好意思,二小姐,我身子重,不便下车,若小姐有任何事,但请吩咐就是。”柳君妍隔着窗子欠身行礼。

    卢婉婷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却也没有立刻走过来跟柳君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侧对着她,看着远处不语。

    落日的余晖下的皇城,宫殿都静默在一片阴影之中,透着沉沉的暮气。

    卢婉婷的红衣是那样的艳丽,看在柳君妍眼里,却惶然一抹孤寂,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在生命的最顶端辉煌,却也预示着即将开败的凄凉。

    两人都没有说话,四周立着的下人们,也不敢发出声音。

    天色越来越暗,一层雾气悄无声息的弥漫在四周,翠语静静的为她披上披风。

    心下正揣测着,不知道这卢二小姐还要站多久,眼看着天快黑了,宫门也到了该关的时候。

    “你很厉害。”卢婉婷突然出声,倒让柳君妍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长时间静默,所以导致嗓子有些干涩,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卢婉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全没了宫宴上那般的爽利。

    柳君妍平复下心情,淡淡的说:“你也很厉害。”

    卢婉婷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诧异,侧身看了她一眼,“我厉害很正常,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或者说,我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对于这样极度自信,却又透着一丝哀伤的话,柳君妍不过是挑了下眉,并未答话。

    卢婉婷也没有等她回话,自顾自的说下去:“其实,我们俩还是有一点相似的,就是都没有娘,却又都是嫡出的小姐。只是,我没有兄弟,只有几个庶出的姐妹。所以,我爹从小都拿我当男孩子养。”

    柳君妍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都喜好穿着男性化的服饰,根源竟在这里。

    “我娘生了我,就去世了。姑母担心我会被府里的姨娘们欺负,很小就把我抱到她身边养着。你也知道宫里的规矩,皇子公主们生下来,是要被乳娘抱走抚养的,所以太子哥哥并不是在姑母身边长大的。因此,姑母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吃穿用度上,甚至比那些皇子公主还要好。”卢婉婷仿佛是在讲述他人的故事,淡淡的,毫无情绪的波动。

    柳君妍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讲这些,但也没有出声打断她,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那么,自己就做一个倾听者也无妨。

    卢婉婷看着远方,“你知道那是哪里么?”不待柳君妍回答,继续说下去,“不,你不知道,你连京城都没有出去过,又怎么会知道那是哪里!那是幽州的方向,是君凡哥哥的属地。”

    柳君妍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太阳沉下去的地方,其实,她知道那是幽州所在的方位——西方。

    “十岁那年的除夕,各方的诸侯王都携带了家眷到京城来朝贺,也就是在除夕夜的皇族家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那时还是个少年,面若冠玉,身形修长,小小年纪,就有了一股子沉稳的气质,不过是站在那里微笑,四周的光就仿佛全暗了下来,只余他立的方寸之地,闪闪生辉。”卢婉婷的声音微微的高扬起来,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向往,却又淡淡的哀伤。

    “你……对他一见钟情?”柳君妍轻声的问她,并非好奇,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自己会难过。

    “一见钟情?”卢婉婷再次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脸上有了点新奇的微笑,“很新鲜的说法,不过很贴切。是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他了。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好像一瞬间所有人事物都消失了,心跳的很快,扑腾扑腾的,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他不管做什么,我都能看的很清楚,他不管在哪里,我都能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他。他的眼光只要瞥向我这里,我的脸就好像发烧了,很红很烫。我问姑母,他是谁,姑母告诉我,他是幽王世子上官君凡,是太子哥哥的堂兄。”

    柳君妍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说话,因为她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一见钟情,甚至都没有过很深刻的情感经历。对于她来说,感情不过是附属品,甚至是奢侈品,她无福消受,也没兴趣消受。

    卢婉婷的话,让她感觉新鲜,心底深处却也涌起淡淡的哀伤,甚至是一丝疼痛。

    那哀伤和疼痛,是这个身体的前主人留下的印记,当初的柳欢颜,也是这样喜欢着上官洛凡的吧。

    “十岁以后,爹把我从宫里接了出来,说是女孩子大了,老是住在宫里不好。我却很高兴,因为君凡哥哥也不住在宫里,那个皇宫也就没那么有意思了。只是我没想到,出了宫也见不到他,因为他,不住在京城。”卢婉婷还在说,仿佛是积蓄了许久的话,今天要一泄而空。“不过出了宫,我也有了更多的自由。爹因为愧疚,并不十分束缚我,又因为有姑母的疼爱,府里的人都让着我。爹做生意的,总是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总是在他的院子里呆着,或者是这个姨娘的院子,那个姨娘的院子,所以,我总有很多的时间。爹请了人在家教我,刺绣、女红、抚琴、乐舞……我不喜欢,他就换,就问我想学什么,他就请人来教我什么。所以,我学骑射,学诗书,甚至还学着跟爹一起算账。爹不愿意,却拗不过我,只得依着我。我没有娘,没有人告诉我,女孩子不能学这些,女孩子要学着相夫教子,学着取悦夫君。姑母虽然也会教我,但她毕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时常有不同的事要忙,忙着猜度姑父的心思,忙着笼络妃嫔,忙着打压那些不听话的妃嫔,还忙着教她的宝贝儿子。”卢婉婷的话里,有着淡淡的寂寥和落寞。

    “其实,我没那么傻,你信么?”她突然偏头,狡黠的冲着柳君妍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小女子的俏皮和淘气,仿佛才是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我信,大智若愚嘛!”柳君妍知道她爽利,却也从不曾认为她傻。其实傻是好事,傻才有福气,只是她们这样的人,当真是难得糊涂。

    “大智若愚?”卢婉婷低低的念叨着这四个字,许久,“也许,你才是我的知音。”她终于转身,正面对着柳君妍,直视她的脸,“所有人都认为我傻,明明有那么好的出身,明明是内定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为什么还要傻乎乎的去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不是傻,你是执着,执着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柳君妍也正色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能将艳丽张扬的红色穿的那样脱俗,绝对是个妙人,只是她的执着,让人担心。

    “执着?执着不好吗?”卢婉婷直愣愣的看着她,眼神现出迷茫,“我有一个师傅,她告诉我,人只有执着,才能做好每件事,不然就容易受到影响,半途而废。”

    柳君妍轻抚着窗帘上的流苏,静静的看着掩在暮色中,渐渐看不清眉眼的那个执着的女孩,“执着于事,可以最终获得成功,但人心难测,若执着于人心,最后可能伤人伤己。”

    “伤人伤己?可我只伤了自己,却没看到他人有任何哀伤。”卢婉婷的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里的他人,指的是爱你的亲人、朋友。二小姐,你执着于你的感情,却没看到,因为你的受伤而心痛的你的老父,甚至是你的姑母。”柳君妍仍然想劝卢婉婷,母亲的执着,伤了她自己,也伤了她的女儿,甚至伤了她年迈的老父母,这是母亲去世前,最大的懊悔,她到死都没能得到父母的原谅。

    “是么?”卢婉婷淡淡的笑着,“那年姑父的圣旨下到了家里,我跪在爹的旁边,身侧跪着我那个庶出的长姐。当我听到姑父将长姐封为郡主,并赐婚给君凡哥哥时,我整个人就像数九寒天浸在冰冷的湖水中一般,心一抽一抽的揪着疼。看着长姐温婉的笑着接旨,看着长姐仪态大方的谢着所有人的恭维,看着长姐仿佛终于摆脱我的压制一般得意的笑,我突然很想上前打他一耳光。如果不是悠云及时的扯住了我的衣袖,那一巴掌早就下去了。”

    悠云,应当是卢婉婷的贴身婢女,此刻站在她身侧的那个秀丽沉稳的丫头,听着她的话,一直暗暗抹着泪。

    “我自幼丧母,后来又被姑母抱进了宫,回来后府里除了爹,一个人都不熟。是卢婉若,一副长姐的嘴脸,主动来接近我,让我以为,除了爹,除了姑母,世间还有另一个人是疼我的。我对上官君凡的心意,都告诉了她,也是她鼓励我,去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到头来,却也是她,明知道姑母希望亲上加亲,希望我能嫁给太子哥哥,还将我的心意告诉了姑母,甚至毛遂自荐,愿意代我嫁入幽王府。”卢婉婷的双手紧紧的捏成拳,仿佛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不过,贵族王室,这样同根相煎的事,实在是稀松平常,柳君妍不禁庆幸,虽然柳欢颜也自幼失牯,却没有姐妹与她争宠,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

    “我进宫求姑母,求她替我跟姑父求情,能让我遂了心愿。可是姑母却斥责我,说长姐为了我的幸福,都能牺牲自己,我怎么还这么任性。眼看着她穿上大红嫁衣,披上火红盖头,风风光光的顶着郡主的头衔嫁到了幽王府,我只能偷偷的躲在房间里哭。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糟蹋我的心意,抢走我的心上人!”卢婉婷低吼出声,那纠结在喉间的愤怒,仿佛受了伤的小兽狰狞的喘息。

    果然是个傻丫头,她连上官君凡的心意都不知道,就那样认定是卢婉若抢走了属于她的幸福,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

    人世间的情爱,都是盲目的,陷身于情爱中的男女,都是瞎子,这句话是柳君妍曾经对华琼说的话,那是在华琼跟她老公吵架,找她发泄的时候,她说的。

    只是,卢婉婷不是华琼,她表面风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实对于自己的未来,却没有半分的自由。

    自己何尝不也是这样,柳欢颜嫁入幽王府,也是由他人来决定的,只是她选择了面对,选择了接受,而已。

    “二小姐,何必呢,其实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就算没有郡主从中作梗,你也不可能嫁给世子。或者说,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未来就已经被决定。”柳君妍还是劝了一句,只当尽人事罢了。

    “你呢?柳欢颜,你的心上人已经死了,你却要嫁给他的哥哥,你难道心里就愿意?”卢婉婷没有理会她的劝说,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

    柳君妍心头暗自无奈,总归还是绕回了老路上,仍然还是不甘她嫁入幽王府的事实。

    轻轻抚着小腹,柳君妍静静的回视卢婉婷,目光坚定,“你都说了,我的心上人已经死了,我又能怎么办?我已经死过一次,却没有死成,难道,我还要带着孩子继续寻死么?看着老父亲的白头,我不能那么自私。二小姐,我们都是官家子女,我们的身后都有一个家族、数百的人命,我们注定了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任意妄为!”

    卢婉婷瞪大了眼睛,“你……死过?”

    柳君妍自嘲的一笑,将左手伸出窗外,衣袖上卷,露出那道狰狞的疤,覆盖了整个手腕,与周围细腻白润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那巨大的疤痕,卢婉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你爱上官君凡,你说,你的长姐抢走了你的幸福,你说,你的姑母逼迫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可是,二小姐,你爱的人还好好的活着,只要你想,你依然能见到他,看到他幸福与否,健康与否。可是我呢,爱而不得,死却不能!那样的痛苦,你又能明白几分?”柳君妍奇怪自己怎么会如此悲伤,这番话出口的时候,仿佛她不再是柳君妍,而是失去了心爱之人的柳欢颜,那股锥心之痛,翻江倒海般的涌上心头。

    “与其执着已经无法得到的爱,让孩子没有父亲,让家族蒙羞,嫁给上官君凡是我最好的选择。”轻轻的压制住心头的痛,柳君妍顺手放下了窗帘,“二小姐,天色已晚,请恕欢颜无法继续陪你聊天,告辞!”

    语毕,她静静的倚着车厢壁,轻阖双眼,翠语没有扰她,只是轻声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卢婉婷也没有再开口,她默默的看着远去的马车。

    悠云在身后轻轻的说:“小姐,咱们也走吧。”

    “悠云,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卢婉婷的声音依然低沉沙哑。

    “小姐……”

    “我没事,走吧!”说完,转身上车,也离开了宫门。

    此刻,她们都没有发现,在皇宫内的一个高高的阁楼上,一个华衣锦服的年轻男子,手上拿着一个古怪的长筒状东西,正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他的身后,恭敬的立着一个玄衣男子。

    见他默默不语,那男子躬身上前轻唤:“主子……”

    “这个柳欢颜……飞齐,去查,她不简单!”华衣男子没有回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玄衣男子利落的应声,静静后退,隐入身后的黑影里,不见了。

    “柳欢颜……”仿佛没有看到玄衣男子的离去,华衣男子依然立在那里,嘴角勾起一道弧线。

    ------题外话------

    收藏~!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