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难得是个多云的天气,阳光都躲在了云层的后面。
一早柳君妍就起了床,让翠语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特意准备了一些补品带着。
柳尘延刚到门外,手举起,还没有敲响门框,门就从里面打开,露出柳君妍微笑的脸。
“真是难得,今天起这么早?”柳尘延好笑的看着自己的小妹。
“三哥哥……”柳君妍难得的红了脸,没办法,心中有事,她就容易早醒,又不是故意的,竟然让柳尘延取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准备好了么?我们可以出门了吧?”柳尘延接过翠语手中的披风,轻轻给柳君妍披上,顺手揽住她的肩,“早上还是有些凉的,仔细些总是好的。”
柳君妍偎在柳尘延的手臂上,嘴角漾着浅浅的笑,享受着来自亲情的抚慰。
翠语手中挽着餐盒,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涌出淡淡的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国舅府离柳府隔了一条街,离皇宫更近一些,站在国舅府门前,皇宫巍峨的宫殿依稀可见轮廓。
扶着柳尘延的手,柳君妍缓缓的下车,翠语前去找守门的护卫,让他们去通报一声。
没过多久,卢婉婷的贴身丫鬟悠云匆匆的赶到门口,看到大腹便便的柳君妍,眼角都红了。
她哽咽的跪下向柳君妍行礼:“柳小姐能来看我家小姐,悠云在这里替我家小姐谢您了。”
柳君妍身子不便,示意翠语扶起悠云,上前拉住她的手:“你对你家小姐倒是忠心。”
“奴婢大小就陪在小姐身边,她从来都不把奴婢当下人看待,为小姐尽心,是奴婢应当的。”悠云微躬着身回话。
柳君妍轻轻的拍拍她的手,“你很好,你家小姐一定也会没事的。”
悠云眼中闪过感激,身子弯的更低,“奴婢谢柳小姐吉言。”
柳君妍半侧过身,指着柳尘延对悠云说,“这是我家三哥。”
悠云闻声慌忙转身向柳尘延行礼:“三公子好。”
柳尘延抬手示意悠云免礼,“不是说过来看人么,怎么在门口客气来客气去的。”
柳尘延久在外游历,性子洒脱惯了,从来就不拘这些礼数,自是对这拜来拜去的十分不耐。
柳君妍知道他的性子,轻笑着对悠云说:“三哥哥随性惯了,你莫见怪。不知二小姐如何了,快带我们去看看吧。”
悠云点头应是,并对旁边随她一起过来的家丁吩咐道:“你带三公子去前厅用茶。”
贵族家女眷自有自己的住所,也不会在自个的闺房内见男客,所以柳尘延转身吩咐了翠语几句,就跟着家丁走了。
悠云领着柳君妍主仆,穿堂过院,走了半柱香的工夫,才到卢婉婷居住的静雅苑。
国舅府不愧是皇亲国戚,府内空间比柳府大了足足一倍,卢婉婷的静雅苑也比柳君妍的畅园要大,苑内还有一个小池塘,种了满塘的荷花,如今已是花苞林立,甚至有些已经绽开了花瓣,露出中间嫩黄的莲蓬花蕊。
卢婉婷的闺房占地也不少,碧色的琉璃瓦闪烁着光,红色粗大的立柱间是成片的走廊,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廊上突出在池塘上方的小亭中,倚着亭柱,静静的看着水面。
悠云带着她们走到小亭中,示意她们在桌边稍候,便轻轻的上前轻唤:“小姐……小姐……柳小姐来看你了。”
卢婉婷闻声轻颤了下身子,缓缓的转过身来,看向柳君妍。
她面色憔悴了许多,脸都瘦出了尖尖的下巴,身上的衣服也显得宽大了不少,仿佛是挂在那里,而不是穿在身上。
看见柳君妍,她竟然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意,沙哑着嗓子招呼她:“你来了?”
那笑却让柳君妍的心揪在一起,看起来是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紧走上几步,一把将卢婉婷的手抓在掌心里,那突出的骨节竟然有些硌手。
“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模样?”柳君妍语带责备,她不该是这样的,那样恣意生长的女子,如木棉般活的精彩灿烂,如何成了这般不成人样?
翠语和悠云一边一个,扶着她们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双双悄悄的退了下去。
卢婉婷凄婉的笑看着她,看的她忍不住双手捧住眼前的小脸,“别笑了,真难看!”
“我本就没有你好看。”卢婉婷将她的手拉下来,看着她担忧的眼睛,忍不住红了眼眶。
“为什么那么傻,抗旨拒婚,你不要命了吗?”柳君妍还是忍不住责备她,想到自己刚听到她抗旨的时候,心中那涌上的害怕,止不住的后怕。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我们算不上朋友,不是么?”卢婉婷静静的握着她的手,淡淡的问她。
“你不是说过,也许我才是你的知音么?若是知音,就算朋友,若是朋友,就当在你有难的时候来看你。”柳君妍回答的毫不犹豫。
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对卢婉婷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就好像初认识华琼时一样,那种心底的契合,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她的执着倔强,和华琼,和母亲,如出一辙,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轻易的就让她的心沦陷。
而且,宫门前她的那番述说,也正说明了,她对自己,也是轻易的就付出真心的。
真心就用真心来换,她觉得值得。
“既然是知音,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么?”卢婉婷掀起她的衣袖,轻抚着横在她腕间那个狰狞的伤疤。
“疼么?”卢婉婷问她。
“你呢?”她轻轻掀起遮盖在卢婉婷额上的刘海,触了下那尚未愈合的伤口,引来微微一阵瑟缩。
“痛,但不如心痛。”卢婉婷回答的很直接,很坦然。
“傻么,女子最重要的是容貌,怎么就不知道爱惜呢!”柳君妍放下手,轻轻拉下自己的袖子,遮住那道疤痕。
“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找不到悦己者,容貌又算的了什么?”卢婉婷嘴角轻扯,一抹嘲讽的浅笑。
顿了半晌,继续说道:“我没有你勇敢,我不敢死!”话音未落,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柳君妍闻言一阵愕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的,我不敢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试过,刀根本下不去手。所以我才抗旨,我希望惹怒了姑父,能赐我死罪,那就解脱了,不是么。”卢婉婷的眼泪越来越多,汹涌在柳君妍的心里,泛滥成灾。
“可是姑母竟然跑出来为我求情,看到爹瞬间苍老的脸,看到姑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才发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一心想让姑父赐我死罪,却没想过,我这样做,会连累我爹,姑母,甚至我的家族!”卢婉婷哭的无法自抑,俯在桌面上,双肩不住的颤抖。
柳君妍安慰的拍着她的肩背,知道她需要的是发泄。
“你说的对,我们不是普通的女子,不可以任意妄为!”情绪得到宣泄的卢婉婷,平静了许多。
“你能想开,对你自己来说,何尝不是种解脱?”柳君妍拿出手绢,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卢婉婷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笑,偏头看着远方沉思,那里,依然是有着上官君凡的西方。
“我很谢谢你今天会来看我。”沉默半晌,她才开口说话,语气里是难掩的落寞,“自从爹被罚俸,我被禁足,这昔日里热闹的国舅府,倒是难得了几天的安静。”
柳君妍哪会不明白,这世上的人,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惯了捧高踩低,如今国舅府抗旨拒婚,人人都恨不得绕着路走,谁还敢扯上半点关系。
唯有自己这个来自于异世的人,才缺了那根弦,也只有柳尘延那样不在意名利的人,才敢送她来国舅府。
只是,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谢,不过是随着心意而为罢了。
柳君妍挺着肚子,略显笨拙的起身,走到亭边,那里的栏杆上摆放着一些鱼食,随手拿起一些扔进塘中,只看见大群的锦鲤从四面围拢过来,争相抢食。
“人若是这鱼多好,自由自在,想吃就吃。”卢婉婷也跟过来,看着她喂食。
“这鱼看似自由,其实不过是圈在这池子里,并不得多少自在。它们也不是想吃就能吃的,主人心情好时,能多食几分,若哪天主人心情不好,顾不上了,它们又不知要饿到几时。所以,你看它们,才在有人喂食的时候,如此争先恐后,唯恐落后其他的鱼。”柳君妍将手中的鱼食全扔进池塘,轻轻的拍了拍手。
卢婉婷诧异的看着她,“你好像比我还小两岁吧?怎么总是仿佛看透世事般沧桑?”
“不过是死过一回的人,自然看什么都不太一样吧!”柳君妍淡淡的说着,十六岁的身子,三十岁的灵魂,如何不沧桑?
“你想好怎么办了么?皇上只是禁足,想必还是希望你能回头吧?”柳君妍扭头看着她的侧脸问。
卢婉婷苦涩的一笑:“就算我肯回头,想必太子哥哥也不会应允了。毕竟,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婚,他的脸面如何放的下!不过,这样也好,我总是不愿意嫁他的,让姑母死了这份心也好。”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记得高中时候看金庸的《神雕侠侣》,总不明白李莫愁的痴迷和偏执,如今,倒真是明白了这两句话的深意。
其实还是很羡慕这些痴情女子,毕竟她们曾经真心的爱过,而自己呢?
柳君妍心中轻叹一声,大概,这辈子都难了吧!
“小姐……小姐……”悠云匆匆的从院子外快步奔来,一脸的焦灼。
卢婉婷和柳君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疑惑和不安。
“什么事?”看着前来的悠云,卢婉婷出声询问。
“圣旨……圣旨到了!”
“什么?”卢婉婷和柳君妍皆大惊,难道皇上不打算放过国舅府么?
柳君妍并不是国舅府的人,所以她和柳尘延、翠语三人被安排到了偏厅,避过宣旨的人。
虽然看不到前厅的具体情况,动静却也能大致的听分明。
宣旨的人嗓音尖细,态度傲慢,连柳尘延听了都不禁大皱眉头。
“……特赐庵堂一座,下月初一剃度受戒……”柳君妍心头一紧,赐庵堂?剃度受戒?难道皇帝真的要让卢婉婷出家?
圣旨宣完,就听到有人在前厅齐声领旨谢恩,并伴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柳君妍不知道是不是卢婉婷在哭,但想着她那样执拗的性子,就算是心中悲苦,也不会轻易在人前落泪。
嘈杂声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褪去,却半天没有人来招呼他们,柳君妍看着柳尘延,两人大眼瞪小眼。
不会吧,就这样被晾在这里了?
过了许久,悠云才姗姗而来,双眼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柳君妍上前拉住她的手,急切的问:“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听到赐庵堂、剃度受戒什么的?”
悠云忍不住捂着脸,嘤嘤的哭了起来,哽咽的道:“圣旨……圣旨说,皇上下旨,说什么,要随了小姐的心思,赐皇庵一座,下月初一剃度出家,赐法号静明……”
柳君妍霎时瞪大了眼睛,什么,出家?不用做的这么绝吧,不过是拒绝了太子的婚事,难道就要让一个韶龄少女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你家小姐呢?带我去见她!”柳君妍拽住悠云的手,拖着她就要向内宅走。
悠云急忙拦住她,满脸哀伤的看着她说:“皇上说了,从现在开始,直到剃度之前,小姐都不能再踏出静雅苑半步,也不许见外人,说是要静心养性,研读佛理。”
“什么?这是什么道理,这不是变相的软禁么?”柳君妍简直觉得可笑,从来都知道皇权威严,竟然没想到当真是如此,一言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一句话就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悠云扯着她的衣袖,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这是小姐方才匆忙间写的,让奴婢交到您手中。小姐说了,看了信,您就什么都明白了。”
柳君妍一把抓过信,拆开就看起来。
“欢颜妹子,姑且让我这样叫你吧。圣旨想必你也听到了,是不是很生气?匆忙间,我没法说太多,只想告诉你,这不是皇上的惩罚,是我心之所愿。既然我无法面对死亡,也无法将终身托付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那么,青灯古佛一生,是我最好的选择。就如同你选择嫁给他是一样的。别为我难过,从抗旨拒婚那刻开始,我的心就已经死了,或者更早,在端午宫宴和你比试,我输的一塌糊涂的时候,就注定我必须死心。一个没有心的人,又何必耽误他人的幸福,你说是么?最后,我想告诉你,能认识你,真的是我人生不幸中最大的幸运。你说我过于执着,可那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就让我最后固执一次吧!妹子,愿你的人生,能幸福的走下去。婉婷绝笔”
悠云在一边抽泣,“小姐说,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卢婉婷这个人了,有的是皇家庵堂里一个法号静明的小尼。”
柳君妍小心的将信折好,仔细的放进袖囊里。
她想起小亭中卢婉婷发泄之后解脱的神情,那时候就觉得异样,原来她早就决定了自己的未来。
除了成全,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柳君妍转身拍了拍悠云,明知故问:“你呢?”
悠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毅然决然:“奴婢自是陪着小姐,她去哪,奴婢就去哪!”
在柳尘延的扶持下,她上了马车,看着车窗外送行的悠云,又望了望静雅苑的方向,柳君妍吩咐翠语回府。
她静静的靠着车厢壁,突然问柳尘延:“三哥哥,若我当初不答应世子的婚事,是不是也会和二小姐一样?”
柳尘延默然不语,良久,才轻轻的说:“不会的,三哥哥不会让这样的事在你身上发生!”
柳君妍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睛,唇角一抹浅笑。
谢谢!她在心中默默感激……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