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燮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跑到太医院,将当值的顾太医拽回了柳府。
此刻,众人都围在柳君妍的院子里,看着稳婆、翠语、彤云以及一干丫鬟焦急的在房门间穿梭进出。
顾太医坐在外面的廊下,手中三根金丝,一头探入房中,正在悬丝诊脉。
他眉头深锁,沉默不语。
柳尘延一身血色立在院子的一角,满脸焦灼,同样一言不发。
柳燮搓着手围着顾太医打转,却不敢出声打扰,急的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余氏带着一众姨娘,站在外围,各人面色都是焦急的,只是心中大约都打着各自的小九九。
当然,谁都不敢轻易的离开,谁都知道,柳君妍的生死,关系着柳府的荣辱。
半柱香的工夫,顾太医才放下手中的金丝,吩咐随身小厮收好。
柳燮见状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柳君妍的情况:“先生,这还有月余就足月了,如今提前发作,会不会有不妥?”
顾太医一反过去气定神闲的姿态,额间隐隐现出青筋,只看的柳燮的心凉了半截。
“都怪老夫疏忽,小姐怀孕以来,只顾上为她调理身体安胎,竟然没想到,小姐怀的竟然是双胎。”顾太医匆匆的打开手边的医箱,手下一刻不停的给粗细不同的金针消毒。
“什么?双胎?”柳燮的脸色顷刻间变了,由来双胎最险,弄不好就是一尸三命、母子皆亡的下场。
顾太医也顾不上跟他多解释,毕竟他也很少遇到双胎的情况,还是提早临盆。
刚才他已经用金丝为柳君妍诊脉,脉象十分凶险,一旦弄不好,就会大事不妙。
想了想,他还是转头询问呆立在一边的柳燮:“等下若是有万一,不知是保大人……还是孩子?”言语间迟疑,毕竟柳君妍身份不低,她腹中的孩子更是金贵,哪边出了岔子,他都不好交代。
“选……选什么?”柳燮还未从双胎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顾太医的话又仿佛在他头顶倾下冰水,瞬间失语,不知所措。
一旁的柳尘延听了,三两步跨过来,一只手紧紧的攥住顾太医的手臂,虎口锁紧,“什么保大人保孩子,我们两个都要保,两个都不容有失!”
顾太医强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不忍却又不得不说:“这……这老夫怎么打的了保票……”
柳燮见柳尘延的眼睛瞬间血红,抓住顾太医手臂的大手青筋遍布,再看顾太医,早已痛的满头豆大的汗珠,赶紧上前,
伸手抓住柳尘延的手,低吼:“尘延,你这是怎么回事,快点放开太医,颜儿还等着他去救命啊!”
转头又对着顾太医哀求:“先生是有名的千金圣手,解无数疑难杂症,请千万要救救小女和她腹中的孩子们!”
顾太医揉着从柳尘延手中解脱出来的手臂,咬咬牙,“老夫自当尽力!”
说完,转身进了产房。
此刻,人命关天,什么顾忌都抛到了一边。
柳尘延双手抵着廊前的柱子,不停的捶打,手上的骨节早已皮开肉绽,他却毫无所觉。
柳燮双手成拳,垂在身侧,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浑身都在颤抖。
余氏上前扯住柳尘延,“这家里就你和老爷两个男人,要真是万一有什么不妙,还要靠你们去撑着,此刻实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柳尘延神情复杂的看了看余氏,终于肯随她走到桌边坐下,让一旁的下人给他包扎手上的伤。
余氏又走到柳燮的身边,温婉的劝道:“老爷,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只是经此一事,怕是原本就不很强健的身子,更要虚弱了,今后的调理、照顾,都得您拿主意,您可万万不能先乱了阵脚。”
柳燮反手握住她的手,默默的也坐到桌边,只是不肯放开,余氏也只得陪着。
三夫人撇撇嘴,嘀咕:“就你能,就你明事理,谁没生过孩子啊!”
五夫人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要死了,你此刻发什么疯,惹恼了老爷,还能有你的好果子吃!”
嫌恶的拉下她的手,三夫人倒也不敢再放肆,各人都低头沉默不语。
从日上三竿到日暮西沉,房间里不断的有人进出,血水一盆接一盆的送了出来,热水一盆接一盆的递了进去。
消息却半分也无,动静更是一点都没有。
柳尘延又坐不住了,他突然站起身,吓了柳燮和余氏一跳,都抬眼看他。
“我去修书一封,使人快马递至师门,请大师兄下山一趟!”
身影刚动,柳燮一把抓住他,“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我进宫请太医院院首来一趟吧。”
“爹,虽说宫里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可是,有些真正有大本事的人,是不会为名利所累的。依孩儿看,太医院院首,医术不过尔尔。”柳尘延双目赤红,额上青筋绽开,煞是吓人。
“你……”柳燮被他一句话气的,眼看就要发作。
“让我试试吧!”一句怯怯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一看,都愣住了。
院门口,一个素衣小姑娘局促的立在那里,垂着头,绞扭着十指。
“你……”柳燮并不认识她,还以为是新进府的丫头,正要斥责。
“你是那天小妹让翠语带回来的兄妹二人中的妹妹,范……”柳尘延认出来人,却也是一脸疑惑。
“小女范雪玉,家兄范罡。”那小姑娘大着胆子回了一句。
柳尘延不耐的挥挥手:“范姑娘,你连你兄长的病都束手无策,根本就是不通医理之人,你怎么救我妹妹?看你是小妹救回的人,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请回吧!”
范雪玉看看众人一脸的不信,有点急了,脸都涨红起来:“我……我是不通医理,但是不代表,我没有办法救柳小姐!我家有一个祖传秘方,是专治妇人难产的。”
柳燮没有听过范家兄妹的来历,但听她说有秘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
柳尘延伸手拦住他,盯着范雪玉,眼睛眯了起来,“你若是有这样的秘方,为什么当初宁愿饿死街头,也不肯拿出来。若你拿出秘方卖给任何一家医馆,哪还愁衣食无忧?”显然并不信她的话。
范雪玉脸色由红转白,嗫嚅着,一副“我有难言之隐”的表情。
柳燮一见,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语气也就不那么客气了,“范姑娘,当初小女救你兄妹回府,算的上你们的恩人,若是你还有半分感激之心,也不当在这样的时候戏耍我们。柳进,送范姑娘回她的住处。”
管家柳进答了一声“是”,面色同样难看无比的走到范雪玉面前,手一伸,毫不客气的请她离开。
范雪玉见状,腰板挺了直直的,小脸也扬了起来,露出坚毅的神色,“此乃范家祖训,不可轻易将秘方卖于他人,就算是豁出命来,也要保住秘方。所以,就算我们会饿死街头,也绝不会违背祖训,将秘方拿去换钱。”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现在要拿出来?”柳尘延依然是一脸的怀疑。
“秘方是不能卖,但没说不能送,范家的祖训上说,秘方遇有缘人,当可无偿赠送,以救人性命。柳小姐是我们的恩人,也当是有缘人,我自然应该拿出来救她。”范雪玉不卑不亢,全然没了当初怯懦的表情。
“这样就敢请姑娘快点写出方子,我让人去抓药熬药才是!”柳燮听她这样一说,脸上现出一丝希望,急切的说道。
“方子我不能全写给你们,药也必须我自己亲自熬,这也是祖训上要求的。”范雪玉又恢复了怯怯的表情,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过放心,缺的药引,我身上有随身带着,不会误了柳小姐的病。”
其实柳燮的意思,原本是要范雪玉写下药方,他拿去给顾太医瞧瞧,更稳妥一些。
不过范雪玉都那样说了,他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得依她所说。
刚才顾太医给柳君妍诊脉的时候,笔墨就已经放在桌子上,此刻正好让范雪玉写下药材。
一会儿的工夫,范雪玉就放下手中的笔,刚抬头,柳尘延箭步上前,抓起桌上的纸就要出去抓药。
柳燮扯住他,拿走纸,向范雪玉拱手,“范姑娘,兹事体大,请容我将此药方拿给顾太医瞧瞧可好?”
范雪玉愣了一下,立刻就笑了笑,“柳老爷但去无妨。”
柳燮将药方给了一个丫鬟,递进产房。
不一会儿工夫,顾太医匆匆的走了出来,身上的袍子染红了几分,格外刺目,柳尘延一见,眼睛又红了。
“这药方是谁开的?”顾太医的神色很奇怪,既紧张又有几分兴奋,还有几分不解。
柳燮拱手,“是这位范姑娘家中祖传的秘方,怎么,有不妥吗?”
顾太医抬眼盯着范雪玉,目露精光:“姑娘不知家学何处,这药方好像是传说中的上古秘方,只是还少了一味药引?”
范雪玉福了一礼,“范家是山野小民,不过是祖上积德,曾有方外高人赠此秘方。先生大才,确实还有一味药引没有写进去。”
既然是秘方,自然不可轻易示人,顾太医也是医学世家出身,自然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面露可惜之色,顾太医倒也洒脱,示意柳燮此药方无任何不妥,赶紧抓药才是。
柳尘延早已不耐,只是事关柳君妍的性命,故只得耐着性子等。
如今得了顾太医的肯定,早抓着范雪玉写下的方子,跑的不见人影。
不过一会儿,他就拎着几包药材冲进院子,此刻在范雪玉的指示下,早已架好了炉灶药罐,只等着柳尘延抓药回来就开始煎煮。
范雪玉小心翼翼的用顾太医随身小秤量度了药材,放进药罐,后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取出一物放了进去。
为了避嫌,顾太医早就回了产房,其他人并不通药理,所以没有人看出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只有柳尘延,见了,微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样子。
范雪玉加好水,将药罐放到小炉上,转身对柳尘延说:“还要麻烦三公子,用内力控制火候,以便加速药效,这样才能尽快的让柳小姐服药治病。”
这一打岔,柳尘延原本想到什么,都抛诸脑后,赶紧上前伸出右手,对着炉火,在范雪玉的指点下用内力控制火势。
用内力控制火候,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饶是柳尘延,不过一会的工夫,脑门上也隐隐有了汗珠。
这时,范雪玉示意可以停下,柳尘延才收回内力,坐到一旁休息。
翠语早就听了柳燮的吩咐等在一边,范雪玉将药罐内的药汁倒至一旁搁着筛子的小碗里,递给她。
翠语匆匆捧了药碗,进了产房。
柳燮一直都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围着院子转,此刻却停在房门前的空地上,搓着双手,满脸焦急,盯着房门。
等待总是煎熬的,其实不过一刻时间,却好像过去了半天功夫,搅的人心惶惶。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间里点了灯,院子里也点了不少的蜡烛,烛火摇曳,好像此刻众人的心,飘摇无依。
“哇!”
终于,房内传出了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柳尘延“唰”的一下立了起来,一个箭步就要向房门奔去。
余氏眼疾手快的扯住他的衣服,“你疯了,太医说了是双胎,如今才出了一个,你这样跑进去,不是要她们母子的命么!”
柳燮没有动作,整个人却是僵硬的立在那里,满脸的奇怪表情,好像如释重负,又好像心急如焚。
还没等余氏上前去安慰他,“哇!”第二声孩子的啼哭也响起来,柳燮好像被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像孩子一般,大叫“生了生了!”声音哽咽,细看,竟已是老泪纵横。
再回头看柳尘延,竟也是红了双眼,泪光盈盈。
余氏自己也忙举起袖子,遮住了自己忍不住热泪盈眶的双眸。
众人都在忙着,没有人注意到,范雪玉早已悄悄的离开了院子。
门“咿呀”一声开了,顾太医满脸笑容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稳婆和翠语,一人手上抱了一个包被。
“恭喜柳老爷,令千金生了一对龙凤胎!”顾太医拱手为礼,向柳燮道喜。
柳燮闻言一愣,立刻就喜笑颜开。
大夏朝有古言,龙凤胎是最大富大贵的,旺父旺母,若是在普通人家,嫡出则必是未来的主人,庶出则必是要分得一半财产的,若是在皇家,那极有可能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所以,如今柳君妍为幽王世子生了龙凤胎,只要能平安长大,这孩子一定就是将来的幽王世子继承人,当然也就是未来的幽王继承人。
这如何让柳燮不欣喜若狂。
他喜滋滋的先从稳婆手上接过龙凤胎里的男婴,稳婆笑着说:“这是弟弟,后出生的。”随后指着翠语手上的女婴说:“这是姐姐,先出来。”
小孩子的脸皱皱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巴弩在一起,男婴的头发不太多,女婴的头发却是乌黑浓密,两个小家伙长的象极了,除非看头发,否则根本分不出来。
柳燮抱完了这个抱那个,笑的嘴都合不上。
柳尘延则傻傻的立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伸手抱,却又怕自己粗手笨脚摔了孩子,局促的模样,惹的翠语在一边抿着嘴偷笑。
因为有规矩,女子刚生产,房间是不能立刻进生人,怕冲撞了接生娘娘,对孩子不利,也怕透了风,对大人不好。
所以,众人看了一会儿孩子,就慢慢散去,柳燮叫过早已侍立一旁的乳娘,让她和翠语一起将孩子抱到旁边的房间去清洗喂奶。
因为之前没想过会是双胎,所以乳娘只请了一个,另一个要等明早天亮才能去找。
柳君妍醒来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孩子,谁料却摸了个空。
她打了个激灵,双手撑床就要坐起来,浑身的酸痛、下身的剧痛,让她手撑到一半,就无力的倒了下去。
身下垫了厚厚的褥子,她倒没有摔到,起不来,只得尖声唤翠语:“翠语!翠语!”
闻声而来的是彤云,翠语还在那边房里跟乳娘一起照顾孩子。
“小姐,你醒了?”彤云满脸喜色,方才那般凶险,她眼睛都哭肿了,幸好小姐没有事。
柳君妍伸手抓住她,“孩子……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一声问的比一声凄厉,最后几乎是要喊出来。
彤云见她那样,吓住了,“小姐,你怎么了?”
“孩子,彤云,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怎么了?”柳君妍方才一直是昏昏沉沉,一会儿觉得整个人漂了起来,一会儿又痛的恨不得立刻死去,折腾了很久,她都快没力气了。
后来有人灌她喝了什么东西,苦苦的,她才又有了一点力气,稳婆一直叫着让她用力,手也一直被人紧紧的抓着,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下身一松,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她正准备松劲儿,她好累,她想睡觉。
差不多快昏过去了,唇上人中突然一阵刺痛,又将她从昏睡中拉了回来,稳婆还在叫她用力,她想,孩子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怎么还要用力。
身上不同的地方又有几下刺痛,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阵用力,身下又是一紧一松,“哇”,这次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终于……终于生了,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的孩子,头却越来越重,她实在是太累了,就那样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醒来,她以为第一眼会看到孩子,却发现孩子并不在自己身边。
所以,她着了慌,她依稀记得最开始,顾太医不顾忌讳冲进房间,好像就有说过,孩子危险。
难道……难道孩子……天哪,柳君妍不敢继续想下去,她死命的拽住彤云,她要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她全身都痛,她全身都没有力气,但她努力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彤云。
彤云惊吓过后,才恍然,急忙反手握住柳君妍的手,忙不迭的告诉她:“小姐,你放心,孩子们没事,翠语姐领着乳娘在旁边房间里照顾着呢,放心!”
一句放心,柳君妍这才缓缓的松开了手,头向后一仰,再次昏睡过去。
彤云又被吓了一跳,刚要喊人,发现柳君妍还有呼吸,这才放心,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好。看到她脸上出了不少汗,又忙不迭的去打热水给她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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