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并不长,只是地势不平,有时上行,有时下行,上下之间,跨度颇大。
一行人除了柳尘延之外,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老人和伤员。
静云在前面领路,她除了最开始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只是埋着头在前带路。
彤云抱着上官逸,范雪玉已经提前给他喂食了药物,以免他因为害怕而啼哭伤神。
翠语扶着柳燮,经过简单的包扎,他能勉强自己前行,但毕竟年事已高,精神不济。
范雪玉扶着龚全,他并无大碍,颈上的伤势也不重。
最后,柳尘延背着柳君妍断后,柳君妍的穴道已经解了,但为怕她醒来受刺激过深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范雪玉也给她喂食了药物。
众人默默走着,互相扶持,不断前进。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他们终于走出了地道。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静云终于说了她这么久以来的第二句话:“地道外就是山下了,不远就是城墙,你们可以趁乱离开。”
众人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城墙边,远处依然传来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山石崩落声,看来,卢婉婷埋的火药量相当大,几乎将整个皇庵所在
的山头全部夷平。
范雪玉看着静云:“你不跟我们走吗?”
静云摇摇头,她难掩悲哀的看着远处:“我的任务就是要带你们安全出山,如今任务完成,我也该离开了。”
翠语上前握住她的手:“静云,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你家小姐已经……如今你又能去哪里呢?”
静云依然是摇头,她轻轻拍拍翠语的肩:“我是伴着小姐长大的,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我必须帮她完成她的心愿。老爷被上官懿凡抄没了家产
,早已流落市井,府里的人都散了,我要替小姐去尽孝道。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若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说完,向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向城里走去。
翠语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泪光闪动,忍不住低头去拭眼角的泪。
柳燮叹了口气:“真是个忠心的丫头啊!”然后转头看着柳尘延,面露慈爱的笑着说,“爹也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柳尘延闻言立刻出声反对:“爹,现如今这样,您留在京城凶多吉少,我……我……”看了看怀中的柳君妍,复又抬起头,“小妹醒来,
若是知道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她该如何伤心啊。”
柳燮扶着肩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抚了抚柳君妍的鬓发:“尘延,爹老了,跟着你们不过是包袱,何况,府里你娘和其他姨娘还等着爹回去
。还有你两个哥哥,至今不知下落,还有绾绾,派出去找的人也没有回复,我怎能安心的就这样走?”看柳尘延还要开口劝阻,柳燮摆了摆手
,“你放心,我回去找到你娘和其他姨娘,处理了她们的去处,我就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一边探听绾绾的下落,一边等着你两个哥哥的消息,
一切安定了,我再去幽州找你们,或者,等你们回京城找我。”
明知道此事绝对不可以,但柳尘延知道,柳燮是个说了就要做的人,他除了婚事,也从没有忤逆过柳燮的意思,再想想一直下落不明的外甥女
,只得咬了咬牙,低头默然。
柳燮静静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颜儿和逸儿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们,安然送他们回到幽州。”
柳尘延点了点头,柳燮安慰的笑笑,转身也向着城里走去。
翠语焦急的在一边看着,她看看柳燮的背影,又看看柳尘延,再看看他怀中一直昏睡的柳君妍,想要说什么,又知道,自己一个下人,说什么
都没有用。
范雪玉想了想,对柳尘延躬身行礼:“还是我陪柳老爷回去吧。我哥哥还在城里,我必须找到他,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目标小,不会
有事的。你赶紧送他们出城吧。”
柳尘延向她点头为礼,感激的道了声谢,范雪玉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放到翠语手中,“这是我平时制的一些常用药,怎么用都写在里面了,
你们带在路上以备不时之需。”说完,也转身追着柳燮而去。
三人的离开,让剩下的众人都有着一种难言的情绪,尤其是柳燮,除了龚全,其他三人都害怕去想他可能遇到的那些遭遇,好在还有范家兄妹
照应他,总还能稍稍放心。
振了振精神,柳尘延将柳君妍背上被,带着翠语彤云以及龚全,向城门口走去。
也许是因为山上的爆炸声吸引了守城军士的注意,城门口的守卫变的不那么严,再加上上官懿凡还没来得及在城门张贴通缉他们的告示,如今
他又生死未卜,所以众人很容易就混出了城。
临出城时,还有一个小小插曲,一个守门军士拦住了他们,示意要路引,甚至要搜身。
最后,是龚全机灵的塞了足足一两银子,那守门军士才眉开眼笑的将他们让出了城。
银子,是静云给他们的,卢婉婷一个人去面对上官懿凡他们时,静云引着他们去地道,途中拐到静室里,拿了一大袋银子和银票给他们。
正是因为这银子,柳君妍才要柳尘延返回去救卢婉婷,她知道,平日里皇庵里进项并不多,这样大数目的银子给他们,只能说明卢婉婷已经有
了必死的决心,连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只是,他们依然晚了一步。
因为上官懿凡的夺权来的迅猛而有力,因此整个京城外围的郊县并未受到波及,战火也还没有烧到这里,所以,出了城的几人基本上算是摆脱
了危机。
只是,他们仍不敢大意,出了京城,就找了一个小村,买了衣服和食物,还有一辆简陋的马车。
此刻,柳君妍和翠语彤云带着孩子坐在车里,柳尘延带着龚全坐在外面赶车。
他们刚出城不久,柳君妍就醒了,可是,她并没有如同他们以为的那样大哭大闹,甚至是得知了柳燮的离开,她也只是愣怔了半晌,叹了口气
,就不再说话。
翠语彤云不知道她怎么了,不敢多说,只是在一旁陪着上官逸,柳君妍坐在窗边,掀起窗布看外面。
柳尘延也怕触动她的心事,除了偶然问她几句之外,也不多言语,龚全更是老老实实的赶车,毕竟上官懿凡算是他带上山的,柳君妍等人不追
究他的罪责,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惠,他怎还敢说什么。
柳君妍在想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没有想,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卢婉婷、没有柳燮,也没有上官君凡,更没有上官懿凡,她只是坐在那里
发呆。
自从来到这异世,她从来没有这样发呆的时候,刚来这边已是有孕,为了适应环境,为了适应身份,为了适应身体,她处处小心翼翼,找各种
机会学习体会应用,生活是充实的,哪怕是闲坐在那里,她手中也是有本书看着。
后来,有柳尘延陪着她聊天,再后来,上官君凡的出现,扰乱了她心中一丝的平静,为了压抑住这股异动,她更是无暇想其他。
然后,儿子女儿的出生,她初为人母,有了更多忙碌的理由。
嫁入幽王府,没几天,卢婉若来了,她随不想跟她斗,但又不得不对她提了十二分的小心。
绾绾不见了,朝廷出事了,她被幽禁宫中,出逃……
一系列惊变而来,她自顾不暇,何来的时间发呆?
如今,她突然发起呆来,她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不愿想,她需要放空自己的脑袋,这是她的习惯。
记得,上次发呆,还是前世里,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坐在小河边,原本是想着自己未来的何去何从,突然就脑海一片空白,开始发呆。
也正是那时候,她确定了未来要走的路,只是没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所以,柳君妍需要让自己静下心来发呆,想想未来的路。
她表面很正常,吃饭睡觉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她经常的沉默,除了抱着儿子的时候会轻声说话,哼哼小曲,其他时候一律沉默。
众人也不敢打搅她,只是都很担心,怕她因为卢婉婷的死而得了什么病。
卢婉婷的死,确实留在她脑海深处,午夜梦醒时,她会想起那个女子,忽而一身红衣,倔强的问她,凭什么嫁给上官君凡,爱他吗?忽而又一
身缁衣,双手合十,低眉敛目的宣着佛号,间或抬头看着她,静静的说,红尘往事,四大皆空。忽而又是她浑身是血,立在那里,微笑看着自
己,静静点燃胸口的引线,接着就是红雾弥漫,她陷入一片黑暗中。
这个时候,柳君妍都会挣扎着低喘着醒来,她并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挣扎,试图挣脱噩梦的羁绊。
醒来,她就再也睡不着,往往抱着儿子发呆。
因为她的沉默,他们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但又不敢随意停下,毕竟还在京城的势力范围之内,很容易被人找到。
只是,他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上官懿凡的消息,不知道在那场爆炸中,他究竟是死是活。
对于此,柳君妍却是淡然一笑,说了一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说这句话的第二天,柳君妍恢复了。
而她恢复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柳尘延,她不去幽州,她要去大成。
而第一个反对的,竟然是龚全。
而他反对的话刚出口,柳君妍就笑了,她静静看着他说:“我早知道你跟上官君凡有联系,他给了你什么任务?”
龚全的脸霎时红透,他不安的扭着身子,低声说:“夫人,爷……爷……爷只是让小人务必要将夫人和少爷安全护送到幽州地界,他已经
派了人在那边接应。”说完,苦着一张脸,哀求的看着她说:“夫人,您就行行好,跟着小人回幽州吧,不然,小人怎么向爷交代?”
柳尘延也在一边劝说道:“是啊,颜儿,你还是先回幽州,现在大局未定,整个大夏都处在混乱之中,你身份特殊,还带着孩子,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我也没法跟爹交代,他曾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将你安全护送到幽州。”
柳君妍幽幽的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微微叹气道:“三哥哥,我突然有些怕。幽州,一个我根本没去过的地方,甚至,我都不知道那里究竟欢迎不欢迎我。上官君凡,他除了卢婉若,还有侧妃,还有姬妾。我……我去了幽州,难道就是为了去跟她们斗,就为了一个男人去跟一群女人斗的你死我活吗?”
她是现代人,虽然习惯了商场的尔虞我诈,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为了一个男人,要去和一群女人斗。
先前在京城,她因为皇帝的圣旨,可以心安理得的不去想这个问题,甚至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反正她有儿子有女儿,有爹有哥哥。
如今,一切都变了,她是仓皇出的京城,甚至是去幽州避难,她的亲人还在京城,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还有她的绾绾,她想去找女儿,看着欲言又止的柳尘延,她眼中含着泪:“三哥哥,我还想去找绾绾,我的女儿,我好怕,我好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柳君妍不是个软弱的人,她也从来不惧挑战,但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让她突然不想去面对即将要面对的那些更复杂的事情,她只想找到她的女儿,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安静的生活。
权利、欲望、感情,她突然觉得,这些东西都会给她的心给她的世界带来翻覆,于是,她开始觉得害怕。
柳尘延听了她的害怕,静静的学她般看着远方,半晌,才开口说话:“颜儿,哥哥知道你在害怕,可是,颜儿,有些事,不是怕,就能逃避的,也不是逃避,就能解决问题。逸儿,逸儿是幽王的嫡长孙,你以为,你能轻易带走他吗?”
柳君妍讶异的转头看着他:“上官君凡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他那么多女人,难道就没人会跟他生儿子吗?”
柳尘延定定的看着她:“你该知道,这孩子,不是上官君凡的,而是上官洛凡的。”
柳君妍愣了愣,这才想起,“她”是喜欢上官洛凡的,孩子也是上官洛凡的。
“那又怎样,这样我带走孩子,不是正好吗,上官君凡就会有自己的孩子继承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自己死去的弟弟的孩子。”柳君妍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反而这才应该是她走的原因,不是吗,有哪个男人能看着不是自己亲生子,却取代自己亲子的地位,得到一切。
柳尘延低了低头,想了想,仿佛是下定决心般,抬头看着她:“颜儿,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在外游历这么些年,其实一直都是为幽王府在做事。”
柳君妍一愣,她倒没想到,柳尘延居然是上官君凡的人,难怪他一直对上官君凡有着一种特别的态度。
“原来如此,你居然是为上官君凡做事的。”不过柳君妍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自有他自己做事的理由,自己也无权过问。
“不,准确的说,我是为了幽王做事,并不是上官君凡,只有他成为了下任幽王,我才会从属于他。”柳尘延慢慢向她解释起一切,当然,这些话说出来时,龚全他们早已被远远的遣到另一处。
原来,柳尘延的师门,千机门,就是世代为幽王组织隐卫的所在,这一代隐卫的首领,是他的师叔,若不出意外,柳尘延将是下一代隐卫的首领。
因为上官君凡是世子,也就是下一代的幽王继承人,自然隐卫的下一代首领,就更多的为上官君凡所用。
只是,他不从属于上官君凡,若是觉得上官君凡的命令有问题,他是可以直接向上反应,甚至拒绝执行。
“这样啊,你们的关系还真复杂,难怪上官君凡对你如此的奇怪,又似主又似友。不过,三哥哥,这跟我要走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还有什么隐情,是我不知道的?”柳君妍慢慢思索着他的话,然后直接了当的问他。
柳尘延苦笑着说:“这,关于上官君凡的身世。”
靠,又是身世,柳君妍突然觉得很可笑,是不是这些所谓的贵胄,都是有不可告人秘密的,不然怎么显出他们的高贵神秘呢。
“你不要告诉我,上官君凡也不是王妃生的!”柳君妍半开玩笑的问了一句,待看到柳尘延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才发现,自己猜对了。
柳尘延点点头,脸带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
“不巧,上官懿凡告诉过我他的身世,他也不是皇后生的,不然,哪来这么多事。”柳君妍想到上官懿凡那张恣意的脸,心中就觉得不舒服,甩甩头,决定不继续想,抬头看着柳尘延,等待着他解答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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