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尽管心中百感交集,上官君凡仍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无波。
“我是来接你和逸儿一同去王府的。你……”说到这里,他才发现桌子上装着饰品的托盘,还有柳君妍那一头尚未来得及梳起的长发。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蓄长发不可随意妄动。所以,柳君妍的头发早已及膝。平时就算是不出门,她也多是用丝带缚住,或者干脆如现代时那样绑成马尾。今日则恰巧因准备梳髻披散在身后。
作为一个穿越的现代人,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翠语也没怎么在意,毕竟两人是夫妻,再怎么私密亲昵都理所当然。
上官君凡稍稍平复的内心里却如十五夜的大海,翳月的浓雾散去,如银泄的月光在广懋的海面上铺陈开来。潮汐引来跌宕的海浪,翻涌腾挪间,将海面上的月光扑打的愈加细碎,似无形,却如影,匿在每一个角落里。
见他半日不语,柳君妍微抬头看他,心中还在嘀咕,这人怎么了,话说了半句吞半句,是不是古人都好这口,那谁不是说“欲语泪先流”么。
想到此,她不自觉的朝上官君凡眼角瞟去,一只手习惯性的扯起耳后鬓边的头发绕圈圈,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的和翠语说话,头发还一直散落着。
柳君妍知道自己这一世的身子有个不错的皮囊,更知道自己那一头快要曳地的长发卖相相当不错。
粉嫩娇颜,皓齿明眸,配上如黑缎的青丝,即使不勾魂摄魄,也相当赏心悦目了。
忍不住恶趣味的扫了一眼上官君凡的嘴角,可惜,什么都没有。
柳君妍有些怪异的眼神看的上官君凡浑身不自在,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扭头对翠语问道:“你家小姐怎么还没有梳洗装扮?”
翠语这才醒悟,低呼一声,拽起柳君妍的手就往梳妆台前走,嘴里碎碎嘀咕:“糟了糟了。”
她这个“太监”着急的不得了,那边的“皇帝”倒似没事人一般悠闲自在,一边走一边拿眼睛看上官君凡。
那意思很明显,咱要梳洗了啊,某人要自觉啊。
很可惜,那个某人似乎一点觉悟也没有,反倒大喇喇的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扇子,一边好整以暇、堂而皇之的看美人梳妆。
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实在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柳君妍看着自己镜中的脸微微蹙起的眉。
她从来都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前世即使身处集团高位,如无必要,也是很少出席那些宴会的。
还记得某个男人常常露出谄媚,求她作为自己的伴陪着一起去。一旦她拒绝,则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外人面前青年才俊潇洒不羁的范儿。
有时候实在被他磨不过了,才不得已客串一番。尽管知道,他不过是拿自己当挡箭牌,好避过老总裁的耳目,一展他风流的本质。
还好自己不曾喜欢过他,否则,单是他那般花团锦簇的韵事儿,就够自己酸成百年老陈醋的。
转念又想,若自己也是他那众多西装裤下臣之一,估计他也早已避如蛇蝎了吧。
想到顾楷,柳君妍忍不住莞尔,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一旁忙着为她梳头装扮的翠语忍不住好奇的低声问道:“小姐,您想到什么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没什么,一个朋友而已。”柳君妍恢复淡淡的神色,自己动手描眉。对翠语,她一贯不加掩饰,只不过,现在,室内还有另外一个“外人”。而在外人面前,她习惯收敛自己的情绪。
“哦……”想了想,翠语忍不住还是继续低问,“是……那边的朋友吗?”
低低的“嗯”了一声,柳君妍不再多言,专心致志的描画双眉。
要说她对翠语有所不满的,就只有这画眉一事。或者说是这世界的人们对于某些眉型的偏好,让她颇为不爽。
故而每次画眉,她都亲自来,从不假他人之手。
翠语知道她的习惯,自觉的走到一边整理她等会要穿的礼服。
正在努力和几根不太听话的小杂毛奋战,头顶罩下一片阴影。柳君妍忍不住轻斥:“翠语,你挡住我了。”
话音刚落,手中的眉笔突然被抽走,一个温润淡然的声音响起:“我帮你。”
柳君妍这才看清,上官君凡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而且不跟她打招呼就“抢”走了她的眉笔。
眉头习惯性的微微蹙起,她神色不变,从镜子里静静的看着那个总是谦谦君子模样的男人,手执细细的眉笔,轻轻在一旁的黛盒里沾了下,抬起欲为她画眉。
“我不喜欢卧蚕眉。”话方出口,柳君妍才恍然,自己居然不是拒绝。
为什么?问着自己的同时,眉峰蹙的更紧了几分。
身后男人清雅的声音传来:“你皱着眉,叫我如何画呢?”
“我不要画卧蚕眉。”柳君妍依然淡淡的说了这句话,不过,微蹙的眉头倒是已然松开。
既然一时半会还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那就顺其自然吧。
习惯性的按照自己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的性子,将事情抛到一边,柳君妍自然而然开始担心自己的眉毛。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外表谦和,内里强势,为女人画眉?他做的来吗?
孰料上官君凡微微一笑,熟练的用那上好的螺子黛,轻扫眉峰,寥寥数下,两弯新眉静静出现在她眼前,淡淡的,线条流畅,一眼望去,仿佛远处静卧的山峦起伏,衬着她略微上挑的双眸,别有一番风情。
远山黛……她忍不住在心里轻呼。
其实柳君妍并没有见过真正的远山黛。不过,望文生义,远山远山,大概就是这样如远处的山峦般起伏有致。
鬓角的呼吸微微振动那一缕调皮垂落的发丝,有些微骚痒。那人是那样的贴近,柳君妍僵硬着脖颈不敢乱动,心底尴尬无比。
突然,鬓边的呼吸乱了,一股似乎从胸腔里振动而出的轻笑声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又似乎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还来不及细想那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柳君妍已有些羞恼的拂开鬓边执笔的手,从镜子里愤愤盯着那个始作俑者。
上官君凡却泰然自若的放下笔,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镜中那恼羞成怒以致双颊染上一抹红霞的女子。
这女子……
稍顷,复又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话,说完立刻转身而走。边走边吩咐在一边愣神看着他们的翠语,“时辰不早了,赶紧帮你家小姐装扮,我待会再过来。”话音尚在空中飘荡,人早已推门而出。
上官君凡一离开,翠语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凑到柳君妍身后,看了看她已然画好的双眉,惊讶的轻呼:“真没想到,世子画的这般好。”
“好什么好?丑死了!”柳君妍依然愤愤的,抓起桌上的绢帕就要往眉上擦去。
临到跟前,却似犹疑了一刻,愤愤的又将帕子扔下,唤翠语来梳髻,嘴里尤自强辩:“真是的,时间也不够了,害死人。”只不知这话到底是对谁说的而已。
翠语一边熟练的挽起她的头发,一边咧嘴偷笑。
柳君妍斜睨着镜子里那怎么看怎么不爽的笑脸,再看看那两弯远山含黛,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啪”一声按倒妆台上的铜雕花菱镜,抓起一边的锦帕,作势就要往眉上擦去。
翠语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的攥住帕子的边角,及时阻止了柳君妍那明显赌气的行径。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翠语抽出她手中的锦帕,忙不迭丢的远远的,眼睛迅速在妆台上一扫,三两下收拾起她认为会成为小姐手上凶器的所有物件,这才轻抚胸口,好平复刚才险些跳出来的心。
柳君妍轻咬住唇角,双手紧攥成拳,脸色阵红阵白,好一阵才回复常色。
微微轻吐出胸中积郁的不平之气,她伸手扶起铜镜,摆摆正,微阖起双眸,示意身后的翠语,“继续吧!”
翠语看了看镜子里映出的那张早已恢复平常模样的脸,突然心中一阵不安,“小姐……”
“我没事,你继续吧。”恢复往常般淡然语气的柳君妍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那般端正的坐着,等着翠语梳头插簪,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上官君凡没有来过,没有帮她画眉,翠语没有偷笑,她也没有恼羞成怒,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这样的柳君妍却让翠语不安了,她能有那般的神情,其实是令人高兴的。
至少,翠语是那么想的。
一直以来,柳君妍都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哪怕是当初产双生子时血崩,她都没有露出半丝惊惶。甚至是小小姐失踪,她昏厥之后醒来,以为至少她会哭会闹,会怨愤。谁知,小姐不过是紧紧搂住小少爷,一言不发,半晌后,就开始有条不紊的吩咐所有人,该怎么做。甚至还去安慰旁的人,不要担心,说孩子只是被带走,至少,还知道她是被谁带走的,好歹有些线索,不至毫无头绪,半分希望都没有。
京城生变,老爷生死未卜,小姐也没有乱了分寸,只是细细的叮嘱三少爷,只是每次收到三少爷的信都要细细的研读。
这样的小姐,好是好,总觉得,少了一些……人气儿。
是的,人气儿!
翠语担心的看着柳君妍,上官君凡带来的就是那一点点人气儿,小姐懂得恼怒、羞愤,终于看上去不再仿佛一缕不带人间气味的轻烟。
原本窃喜无比的翠语,生生看着这样的变化,却无能为力。
她不过是一个小丫环而已,有心无力……
“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一直阖目不语的柳君妍淡淡开口。
翠语低默半晌,轻声说道:“小姐……我原以为你对姑爷,应是有些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哦……是该不一样一些!逸儿在这个家里的未来,终归是着落在他身上的。”柳君妍慢慢的说着。
“……小姐”
“或者,也要靠他帮着找绾绾啊……不然,就凭借我这样的势单力孤,要找到绾绾,该是怎样的痴心妄想……我是该对他着紧一些的……”
柳君妍依然语气淡淡,只是翠语却似乎听到了那语气淡淡中,深藏了一种哀伤之情,以及……无力之感?
翠语想说什么,她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无法反驳的发现,深心里,她也觉得,小姐,不该对世子爷那样冷淡的。更何况,她们已经是世子府的人了啊……
可是,翠语最终没有开口,她知道,这个重生的小姐,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有点懦弱的小姐了,她有她自己的主见,自己不该、也不用多嘴。
翠语心中所想,柳君妍何尝不知,这个时代,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思想依然是主流,她如此对自己的夫君,按自己那个世界古代的做法,就是犯了七出之罪。
何况,还有逸儿和绾绾……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恰在这时,翠语也帮她挽好发髻,插好了上官君凡送过来的全套饰物。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柳君妍微微一笑。
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呼,她知道,自己有个相当不错的皮囊,平时不常
笑,不代表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微笑所具备的杀伤力。
有舍才有得……
柳君妍挂上披帛,转身向门外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翠语方从刚才的惊艳中惊醒,匆忙跟了上去。
边走心中却在想着,小姐,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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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很深,埋坑很慢的姐飘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