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轻轻一笑。唇角溢出鲜血。他知道时辰快到了。
「就快到了……」
「晚了……」
「顾青!」楚之怀在也顾不了平日里温文儒雅的模样,失控地吼了起来,「你怎么能为了乔希恒就那么轻贱自己的命!你有没有想过师父!有没有想过我!?就算没了乔希恒,你还有我们啊?!师父说过那药无药可解!你知不知道这是必死无疑!」
知道啊。
就是因为知道必死无疑。
才会觉得如此安心。
从此往后再也不用见到那张令自己爱得刻骨铭心,恨得深入骨髓的容颜了。
【第十二章】诀别
后院缭绕着锥心刺骨的悲鸣,前堂却是刀光剑影。男子精湛的剑法一刀穿过乔希恒的长褂,转眼锋利的刀刃凌驾在他勃颈处。烨华的心几乎吊在了嗓子眼,府内的侍卫看到如此场景均不敢轻举妄动。
乔希恒如黑夜版抖森的黑眸看不出一丝畏惧,美艳娇弱的新娘吓得有些惊慌失措。男子扫过一身新娘妆的女子,唇角勾起,眼底尽是嘲讽,「早知顾青会落得这个结局,我定然不会让他赴京就诊。一片痴心被你这风流成性的王爷糟蹋了。」
男子的这番话让乔希恒恍然大悟,揣测这说道,「你是何英?」
「我的名字你也配叫?」何英黑眸凌厉地扫过乔希恒,手中的剑再加重一分便是一场腥风血雨,「顾青在哪里?」
当初顾青执意离家赴京替皇后就诊何英就不赞同。他自然知道顾青心心念念想着的是什么,替皇后就诊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来见乔希恒才是最终目的。少年一时阴差阳错的一见钟情,导致了顾青之后数十年的痴念,何英若执意阻拦,这必然会成为顾青以后生命里无法不缺的遗憾。
可是他万万没料到,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居然在临走前拿走了他所制的「情害」。若不是近日他整理起炼药房的药品,根本无从得知,他仅仅制了十瓶的情害之中竟然少了一瓶。而炼药房的钥匙除了他,就只有顾青才有。那必然是顾青在赴京之前,悄悄拿走了其中一瓶。
那一刻,何英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顾青是抱着怎样的决心赴京。他应该猜到的,顾青这孩子从小就执念很深,做什么事都是认准了死理一根筋。就像是他爱上了乔希恒,那这一生一世除这人之外,他便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人。
这世间都为一个情字所困,连他自己都难道此劫,何况是顾青。
「您找顾青做什么?」心在半空剧烈地跳动后揪在了一起,乔希恒不愿去面对何英此次来京的目的。为何不远千里迢迢来这里找顾青?目的只可能有一个,那便是将顾青带回去。
「明知故问。既然你已成婚,我自然是带他回去。难不成还留在这里让你糟蹋吗?」何英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眉目间尽是横生的怒意,「快说!顾青到底在哪里?」赶在顾青服下情害之前拦下,一股油然而生的惧意不动声色地从何英心底蔓延开来。
「若我说今日您不能将他带走呢?」乔希恒握紧拳头,这句话几乎说得是咬牙切齿。
「乔希恒,不要以为你是皇上的胞弟我便真的不敢杀你!」
正当何英手中的剑滑过乔希恒的脖颈,从门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师傅!」
哭得泣不成声的楚之怀原本是打算让乔希恒唤来宫中的御医替命垂一线的顾青诊治,却不料见到了意外之人。何英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乔希恒的婚礼上。是不是冥冥中注定顾青的命不该绝于此。
楚之怀甩开韩远尧的搀扶跌跌撞撞走到何英面前,凌乱的话语破碎不堪,「师傅……师兄,救、救……他不行了……情害——」
情害二字刚从唇间溢出,何英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后睁大,面色陡然如雪。手中的剑从掌间滑落,饱经沧桑的脸庞一瞬间好似老去了十几岁,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带我去……」
何英的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由着楚之怀将他带到了后院。乔希恒也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不顾满场的达官显贵,飞一般地离开众人的视线,尾随着何英来到了后院顾青的住处。
早知情害这药的毒性,但在看到顾青那一头黑发如雪时,何英还是忍不住挥泪而下。顾青此刻的模样让他遥想起当年他还是一个骄纵跋扈的少年。因为年少轻狂而不知珍惜,总是一副鄙夷天下而遗世独立的模样,才导致深爱之人最后相思入骨,郁郁而终致死。
会收养顾青是因为他眉宇间与他深爱之人有着说不出的神似。因为身怀愧疚,所以何英将毕生所有的心血全都倾注在顾青身上,那是他活着唯一能对爱人所做的补偿。
可顾青偏偏不仅容貌像极了那人,连这一往情深、从一而终、至死不渝的性格竟然也和那人像得深入骨髓。
乔希恒不敢仔细去看顾青此刻面色如霜的样子。那不可能是他的顾青,他的顾青一颦一笑都是绝代风华,怎么可能会是床上那个此刻似人非鬼的模样。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答应过顾青,会跟他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灯火通明的黑夜说不出得悲伤寂凉。连呼吸里都带着刺骨的疼痛。乔希恒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床铺上一动不动的人,不敢呼吸,不敢一开双眼。四肢百骸四处流窜着灼烧心肺的痛楚。他甚至不知道这种痛从何而来。
何英一步一步踉跄地走上前,缓缓低下腰,佝偻着背,眼角皱纹深陷,眼眶里溢满泪水,声音轻柔得好似害怕眼前的人会突然间支离破碎,「青儿。」
这一声脱口而出,泪水也瞬间决堤而出。
顾青感觉浑身的血液开始涌动,药效再过一会儿就会发作了,七窍流血而死,真是死得惨不忍睹呢。师傅制这药到底是为了惩罚负心之人还是惩罚自己呢?
「青儿,张开眼,看看我。是我,我是师傅。我来带你回家了。」
何英的声音飘飘忽忽旋绕在顾青的耳边。眼皮沉重得几乎再也睁不开,楚之怀在一边紧紧握着顾青的手,「师兄,你醒醒……快看看,师傅来了,他来带你回家了!」
修长的睫毛在空气里微微晃动了一下,顾青双眼泛着深色的血丝,模样真正是狰狞恐怖,那张俊美的容颜如今如鬼魅一般令人多看一眼都会触目惊心。
「师傅……」
「青儿……对不起你……」
何英伸出手,抚过顾青的秀眉,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就跟小时候他做错事,道歉后师傅会原谅的手势一模一样。
「他在吗?」
何英黑眸微微一瞥,柔声道,「他在,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他?」
「让他过来……」
顾青的呼吸比刚才更加急促了一些,唇角溢出些许艳红的血丝。楚之怀紧张地安抚顾青道,「师兄,别激动!」
何英在顾青心口轻轻点了下,护住他的心脉,转身对站在门口的乔希恒道,「你过来,顾青有话对你说。」
乔希恒亦步亦趋地走到顾青身边,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顾青此刻病入膏肓的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不过才短短几个时辰而已,昨夜缠绵悱恻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他的顾青怎会变得如此?
「害怕……吗?」
顾青牵强地勾起唇角,夹杂着对乔希恒的嘲弄和恨意,「没有这张脸……恐怕……也是入不了你眼。」
「传……传太医!」顾青的这一番话好似踩中了乔希恒某根敏感的神经,一瞬间痛得他俊脸几乎扭曲在了一起,犹如一只被困的野兽咆哮着对着身边站着的吓人怒吼,「都给我找来!全都给我找来!太医!」
或许人之将死,连曾经那般深爱的容颜,如今再看居然是无动于衷。顾青冷眼看着宛若困兽挣扎的乔希恒。
曾经得到的不知珍惜。直到要失去的那一刻,才方寸大乱,早已为时已晚。
「救他!」乔希恒疯了一般朝着何英吼道,「你不是神医吗?!救他!」
何英悲哀地看了一眼乔希恒,沉默不语。
「乔希恒。」
乔希恒缓缓转过身。双眸呆滞地望着顾青。
「我恨你。」
剧毒冲破血脉。乔希恒眼睁睁地看着淋漓的鲜血从顾青的眼睛、耳朵、唇间相继涌出。
含着血泪的双眸。
最后一句话。
让所有的情深似海在一瞬间化为恨之入骨。
【第十三章】完结
最是温柔之人越是心狠。顾青不给乔希恒任何后悔的余地,一招切断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忏悔。有什么比看着深爱之人死在自己眼前更束手无策的事?
这一刹那。往事如烟。从相遇到相爱,一幕幕在乔希恒脑海里一闪而过。高大的男人在一瞬间竟然摇摇欲坠起来。从顾青身体里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们曾经无数次缠绵的床榻。
乔希恒再也支撑不住地双膝跪地,向来心高气傲的他顾不了那么多熟悉的视线,以及其难堪的姿势爬到顾青身边。白皙的面孔因淋漓的鲜血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绝美精致的容颜,心口的位置一阵绞痛,竟是痛不欲生。
四肢百骸蔓延着冰凉彻骨的冷意,麻木到感觉不到温度的手掌覆上顾青冰凉的脸颊。顾不得满手的鲜血,乔希恒倒吸一口气,神情恍惚,言语颠三倒四,「我错了……不该、青儿……我们重新开始……」
深爱的人分明近在咫尺,可是却再也不能对他笑,不能跟他大吵大闹,甚至无法宣泄对他的怨恨。血腥的气息弥漫在喉间,这种痛,是生生将心脏从乔希恒的身体里挖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声音太过凄厉,围绕在床头的红烛之光都剧烈地晃动起来。乔希恒总觉得他还有机会。就算他奉旨成婚,也不可能动摇顾青在他心里的地位。不过是按个王妃的身份给那个女人,既可保家卫国,又能留住顾青。
乔希恒还是太天真。他想过无数种顾青会向他报复的手段,唯独这种,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没有想到顾青宁可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他明知道顾青要的是一生一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相伴,可他却依旧抱着侥幸的心态以为能够获得顾青的原谅。
直到这一刻。乔希恒才明白。在他接受的圣旨的那一刻,他跟顾青就已经是万劫不复了。
屋内是死一般的沉寂,与屋外灯火通明的喜宴气氛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张张泪流满面的面孔,唯独最该伤心的那一个人却再也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声嘶力竭地质问。这一切,就在一刹那被画上句号,成为永恒。
悔恨交加的情绪缠绕着何英薄弱的理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一掌击落在乔希恒的胸口。钝痛之后,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杀敌无数的乔希恒从未被人如此伤过。
若是这一掌能要了他的命也是好的,可是他还活着,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狼狈不堪的乔希恒匍匐在地上,何英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却令他筋脉具伤。
何英绕过乔希恒,走到床边,用衣袖替顾青擦去面孔上狰狞的血迹。小心翼翼,面容温和,眼底却凉薄一片。一脚踢开在地上孱弱呼吸的乔希恒,大手一挥将顾青的尸体从床上抱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栏。
浑身叫嚣着的疼痛令乔希恒无法站立,看着何英带着顾青离去的身影,全然不顾身为王爷的尊严,手脚并用狼狈地朝何英爬去,模样太过凄惨,烨华忍不住上前搀扶,却被乔希恒一把挥开,歇斯揭底地咆哮穿透后院,「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何英的身影停顿在黑夜中,浅浅的月光下是一片沉沦的忧伤。凉风习习,树叶摩擦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夜幕下,一人身姿挺立,怀中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另一人双目赤红地趴在地上,一只手拼命朝着另一人伸去。
一时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这夜幕中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