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轩辕靖宣静静地坐在御案前忙碌着公务。
李卫则一直安静地躬身在旁伺候陪伴,一杯一杯地续着温茶,或是在砚台上轻轻地磨着墨锭,谨小而慎微,一丝不苟,亦不曾出声惊扰。
许久,轩辕靖宣疲惫地停下笔,望着案面上堆满的一堆这一时半会是处理不完的奏折,终是搁下了手中的狼毫,起身走向御书房里靠西侧的一扇用紫檀木雕刻出繁复图案的窗棂前。
抬首望向窗外灰沉的天际,隔着窗棂上的一幅仙桃葫芦图案,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苍穹,天色如晦,浓浓的灰云一层一层地堆积在天边,让人看着无端沉重。
花园的平地上灌起了风,地上未及扫尽的残枝落叶,被风带着盘旋飞舞,为静静矗立在此景的华贵的宁寿宫,点染了几分难得的凄迷。
然而轩辕靖宣却是不受此情此景的悲观影响,唇角缀上了丝丝笑意,神情忽然间有些遥远,冷如霜雪的明眸里,依稀荡漾着一些,让旁人细碎难明的喜悦。
想起了傍晚的那一场,由皇太子引发的闹剧风波,皇宫里各宫各殿均是鸡飞狗跳,就连皇太后的慈宁宫都给惊动了去,速速是遣人来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至于皇帝龙颜大怒,要禁皇太子的足,并还不许任何人进坤宁宫探视。
轩辕靖宣不禁喜形于色,思量到轩辕奈何那个臭小子把事情闹得那么一发不可收拾,作为父亲的他,怎能不懂自己孩儿心底里想的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这座皇宫关不住这颗奶糖了,他要走出这个华丽的囚笼,要去审视宫外的天空与皇宫内的,是否不一样。
真是不可爱。
外人是不会想到,万岁爷下了旨禁足,坤宁宫外面的人是进不去,可是这坤宁宫里面的人——就未必会出不来了的。
看似皇后和皇太子是不再受陛下的宠爱了,所以陛下连见都不想再见到她们。
但实则是轩辕靖宣在为她们母子俩随即要启程离宫的举措,防止被有心人给发现了去,所以禁止了坤宁宫的一切活动。
一百日,想来是足够皇后和太子她们母子两人在宫外撒泼逍遥个够了的吧,而他轩辕靖宣就等着看她们母子俩回宫时,给自己带的手信是否贵重,以及有否足够的份量了。
轩辕靖宣那深邃的双眸中浓密得化不开的笑意,不自觉地越发地更浓厚了起来。
“陛下似乎很愉悦呢。”李卫看着万岁爷眸中十分明丽的笑意,也是为陛下感到高兴的,虽然刚刚坤宁宫那儿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惹得万岁一个勃然大怒就拿了皇太子开刀,就连李卫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要跟随着就此一命呜呼了呢。回忆起一个时辰之前还在暖阳阁那,跪在地上的他恭恭敬敬地把头顶上的寒玉扇捧下来,还给皇太子的时候,皇太子望向他的视线里似乎还夹着一团欲发不发的盛火——他就不由得一阵心惊胆颤,但仔细一想,他可是扮演了个十分冤枉的角色呢,他明明就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无端遭受了这起横祸……
“难道朕有高兴得那么明显吗。”轩辕靖宣收回窗外的视线,随意扫了一眼跟在身旁的李卫,心情爽朗,也就难得的没有怪他多事,想了想,收敛了一下神色,道,“锦离,传朕口谕,暗中调遣暗卫金羽半数人员跟随皇后和太子离宫,寸步不离,暗中保护,如途中有人欺负了上来,若皇后和太子欺负得了回去的,你们就直接路过当看不见,让她们尽情地玩乐就好,若是皇后和太子打不过人家的话,你们才可出手相助,但务必保证皇后和太子的安危,不可让她们母子有半点损伤。”
这话,怎么听就怎么的……怪异。
什么叫欺负得回去的就当看不见,打不过的就要他们金羽帮着仗势欺人?
重头到尾都隐在暗处的锦离听到万岁唤了自己的名字,立马现出身形,单膝跪在万岁身后。
倒是一直候在轩辕靖宣身旁的李卫惊惶,立马跪地,“皇上,万万不可。”
“……嗯?”轩辕靖宣倒是没料想到李卫会想要阻止,“李卫,你想说什么呢,难道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皇上,历朝历代的金羽暗卫队是离幽国国君的专属暗卫,是吾朝太祖始皇为了在任的国君之安危而设立的,虽说传承至今已有两百年了,但这仍是属于一支十分隐晦的队伍,大秦离幽祖训,不到不可挽回的局面都是不可现出此支队伍的,更何况吾朝现在正是非常时期,贸然拨出一半人数离开陛下的身边,陛下您的安危要如何确保?陛下,请三思啊!”言罢,叩首,额头重重地磕碰地板的沉闷声响蔓延在御书房内。
……
“李卫,你知道你逾越了吗。”轩辕靖宣转过身,看着如履深渊般跪在地上的李卫,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帝王凛然气息直逼跪在地上的两人,“难道朕已经没用到,连自己的安危都已无法顾及的地步了吗……还是你在暗示朕,朕的皇后和皇儿有无性命回宫都已无所谓……了?”声音淡雅,嘴角带着微笑,然而眉间唇畔的气韵透着几分漠然。
室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然后,似乎有些什么就那样碎裂成空,不复存在了。
李卫顿时大汗淋漓,连连磕头,“奴才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想到陛下的言下之意,现下最想取皇后和皇太子这两位尊贵之人的性命的人,应属当朝的凌政之凌丞相吧,而他李卫现下的举措,是否就等于他默认了凌丞相他们的所作所为?
直接默认丞相的所作所为,跟暗中与丞相勾结了去有没有区别的呢?
按他的理解和认知,应该是没有区别的吧。
但如若就此说他李卫是丞相安插在轩辕靖宣身边的奸细,那就真真的是冤枉他了,他如此越矩出言顶撞,也是因为他实在是太过担忧万岁爷的龙体安危了呀。
李卫从一十六岁就进宫当了宦官,一直伺候在先皇侧下,直至现下的离幽国君轩辕靖宣,已在宫中任命有三十六年了,如若他李卫是凌丞相的人,那么今天的离幽早就是换了个主人当了,还需要他在此恭恭敬敬吗,李卫对于轩辕家可算是忠心耿耿,不曾有半点离叛之心的。
倒是单膝跪在一旁一身紧身黑衣的锦离不急不缓,声音亦没有什么起伏,道,“主上,属下领命。”
轩辕靖宣亦不和李卫计较,不无疲惫地道,“行了,下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锦离颔首,“是,主上。”而后身影便随即消失,仿佛御书房内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李卫没敢再提金羽的事,转了话题,“陛下,那今夜侍寝的事……”
沉寂半晌,偌大的御书房内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就当李卫以为自己又撞上了枪口,即将要死于非命的时候,轩辕靖宣淡淡地开了金口,“就点……凌丞相之女吧。”
“……是,奴才这就去办。”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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