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深夜的街道就像是一条波平如静的河流在缓缓地蜿蜒着,萧瑟而清冷,那一幢幢置于街道两旁的低矮楼屋影影绰绰,显得夜阑更是万籁俱寂的阴沉。
凉风吹过路旁沙沙作响的树叶,除及偶尔有一两声守门家畜的吠叫,那声音突兀地冲破了街道的冷寂以后,接着便是又再陷入了无边的静谧,周而复始,无尽循环。
寅时将过,五更天色,正巧是夜与日的交替之际,这,是属于黎明来临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一辆不算宽敞的四轮马车,以毫不起眼的姿态徐徐驶出了宫门。马蹄声嘚嘚敲击着地面,拉车的马只有两匹,属皇家御用的大宛马,其形体俊美而健壮……但说到模样,就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惊悚了。
它们头戴大红花,脸颊胭脂红,身披破蓑衣,脚踏梨木屐。
被世人称之为“龙之友”的珍贵马种——汗血宝马,以比其它马种奔跑得更加快速的优势,以及汗流若血的这一珍奇的现象从而闻名天下被统称为大宛马中的某两只,此刻身上却是被顾丽丽用了某些特制的颜料涂抹得乱七八糟。
说它是马,看着又像驴,说它是驴,偏生它又是骏马一匹,不好解释。
被糟蹋得有些歪瓜裂枣,完全看不出它们一向引以为傲的原貌,也就作罢了,但好歹它们也是皇家御用的血统高贵的宝马系列,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而著称,然而它们的无良饲主让它们慢慢腾腾晃晃悠悠地踱步着……拉马车。
这,分明就是暴敛天物嘛。
听说马是属于很有灵性的动物,瞧着这俩马仔儿,跺几步就嗤气两声,似乎在表示它们对这次的征用任务感到强烈的不满,看来它们以后若是回到皇宫里,铁定会被同样誉为宝马系列的那些同伴们华丽丽地鄙视耻笑的。
而被拉着的这辆看起来有些惊世骇俗,但却又实际是平淡无奇的灰色马车,缓缓地驶过街道,向京都南侧的城门进发。
距离京都朝南方向的半里之外,早已有一队装载着捐献给灾区的各种补助物资的马车列队等候,准备跟随顾美美南下赈灾。
而关于此次的捐赠活动,是由一直隐身在宫中的顾美美皇后——这位五洲大陆首家「女子塑形内衣专卖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所制定的筹集计划,然后交以公司的法人代表及执行董事顾丽丽执行召集任务的。这是属于民间自发的活动,与朝廷无关,至于两日后由国库下拨的银钱……哼哼……她顾美美一定会好好地加以利用的!
已换下华丽锦袍的轩辕奶糖,穿上了顾美美给他定制的手工制作的浅粉红色绒毛小熊连体袍子,大大的小熊罩头套在他小小的脑袋上,只露出了他那带着一对可爱酒窝的包子般的小脸,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地看向车窗外。
由于这是奶糖公子第一次出宫历练的生*验,所以兴奋得在马车里不停地掀了掀左边窗子的幕帘,又爬了爬右边的窗子向外张望,研究了半晌这两边窗子外的景色到底有何不同。
而策划了这起皇宫局部范围罢工活动,罢工者联盟部队队长——顾美美小姐,则没有奶糖小公子那么好的精力了,一上到马车内,便直接倒在马车里的软垫上,随手扯过了被子盖头便睡死了过去。
副队长顾丽丽在马车的一角捣弄着她的宝贝毒药们,不但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窗内那小奶糖的事也不管了,任他自由发挥。
坐在前座驾车的有两人,一位是御前带刀侍卫风柒,以及乔装打扮过的金羽暗卫领队锦离。
马车驶过之后的暗影处,陆陆续续若隐若现地跟了好些人影。
离幽暗卫金羽半数人员共一十八名,似乎个个身怀绝技,飞檐走壁,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马车直接出了京都城门,一路向南行驶,与半里之外的车队集合以后,马车便先驱而走,带着由四十八架普通的两轮马车组成的车队继续前行。
离幽国京都,离城,自此便渐行渐远。
此行预计的目的地先是江西临东水患较严重地区的其中一个行省——稽郡。
……
车队先是遇上一座名为‘乌龙’的小山,直接沿着山道行走,在此刻微微露白的天际里,崎岖不平的小路逶迤起伏,路旁两边蔓延着被晨曦露水打湿的嫩叶小草,青翠欲滴。乌龙山四面环水、孤峰兀立,山上树木繁茂,翠竹成阴,林海莽莽,在绿色的林海中间还点缀着一簇簇的小野花。
这小山,有着自己的风韵,朴实无华。
车队赶路的速度不紧不慢,走着走着,山势便有些陡峭了起来,道路因前几日一直下雨而坑洼泥泞,载着物资的马车又有些沉重,马匹有好几次驻步不前了,有一次其中一辆马车竟被马匹拉着横穿山道,打算抗命把马车拉回京都去了。幸而缰绳、皮鞭、车夫和各位已经乔装打扮过被安插进车队的金羽暗卫们联合作战,用实际行动驳斥了那种认为牲畜也有理性的论点,使马儿降服,重新执行自己的任务。
马儿们低垂着头,抖动着尾巴,在不深但也并不浅的泥淖中跋涉,踉踉跄跄地向前挣扎,仿佛随时都会散了骨架似的,每当车夫们小心地吆喝一声勒住它们,让它们停下来喘口气时,辕马们就使劲摇晃着头和头上的一切东西,像是特别善于表达情意的人们那样,坚决不相信自己身上拉着的马车能上得了这越来越陡峭的乌龙山。
一号马车里的三人,除了顾丽丽还在捣腾调制她的毒药,其余两人都还在熟睡着。顾美美全身裹着一张宽大的蚕丝被,正睡得不亦乐乎,而奶糖公子就更是直接地趴在了那张编织有麒麟图案的毛毯上,撅着小屁股睡着了,小嘴偶尔咂咂两声,口水漫延,似乎正在梦中欢腾地吃着各种美食。
可每当拉车的辕马那么一闹腾以后,赶马车的车夫们也会跟着心惊胆颤,唯独一号马车里的奶糖被这各种平衡不达标的马车弄得滚来滚去,睡得极不踏实,终于是很不甘愿地醒过来,气恼地抱着被子,把自己蜷缩进马车后边的角落里。厚实宽大的被子抵着车壁两旁,使得奶糖公子缩成一团的身子有了倚靠,奶糖迷迷糊糊地寻了处不会再受马车不平衡干扰的角度,调整了自己的睡姿,继续咂巴咂巴着小嘴沉沉睡去。因不再受马车的折腾,奶糖满足地带着笑意再次酣然如梦,回归清明。
原本缓缓前进的一号马车忽而停了下来,后面的车队见状,也便不再前进了。
这时,顾丽丽貌似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熟悉味道。
七色花。紫瓣。
她最喜欢用的毒药的其中一种。
单单闻到空中弥漫的那丝血腥味,便知道有人中了紫瓣的剧毒。
七色花,一般开在深山老林之中,花开七色,每一瓣自是艳丽无比,此花属于一种极其罕见而又神奇无比的花朵。
很多人都不甚了解,此花七瓣同体,其中六瓣均有治疗各种外伤的功效,偏偏却有其一紫瓣含有剧毒,无色无味,好比砒霜,若然人体误用,外伤流出的血液会混有一股独特的不同寻常的花香味。熟悉此花的采药人都深谙此花紫瓣的毒性,所以在深山里遇到这种花朵的时候,都会把此花其中的紫瓣去掉,直接埋入土壤,不会直接将七色花带出深山,剩下六瓣便可成为入药的药材,寻常人称为六色花,专治外伤。
但此花一般都可遇不可求,其中也不乏一些不怀好意的歹人用此花来毒害他人。
顾丽丽掀开马车的幕帘,只见原本坐在前座赶车的两人只剩锦离一人定定坐着,风柒则蹲在了离马车有半丈远的地方,草丛里似乎躺有一人。
按不住内心的好奇,顾丽丽跳下马车,走上前去。
……
只见倒在草丛中意识已然模糊的男子身着朴素的竹青衣裳上沾满了鲜血,头上的发髻凌乱不堪,身受重伤,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即便是江湖寻仇也太过份了!
用上了七色花还不罢休,他的容貌亦被剑伤故意毁了半边脸庞,认不出男子的原貌,不理解这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如此赶尽杀绝。
顾丽丽蹲下探脉,瞥见此人手掌上留有薄茧,内力亦是深沉浑厚,应属武林中人。但探得他此刻脉象微弱,却又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得到他的求生意志仍是极其强烈的,似乎有着什么信念在苦苦支撑着他。
如若对他视若无睹,在这荒无人烟的小山,这人是必死无疑的。
掏出一枚续命丹先给男子服用,简单地帮他包扎了伤口,确定他暂时是死不了,转头吩咐风柒,“先把他安置到后面的马车上吧,只能是到了客栈以后再给他治疗了。”
风柒有些犹豫,“二小姐,是否先知会夫人?贸贸然……”
“我已经知道了。”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的顾美美从马车里掀开幕帘,下了马车,大致地查看了一下已然陷入昏迷之人的伤势,叹气,幽幽解释道,“救吧,与他算是旧识了。”
顾丽丽与顾美美凝眸不语,皆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某条信息——那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
那是三年前顾美美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里以后,亲自设计的一个款式,银质圆环之上镶缀有一颗六角雪花金刚石,戒指样式简单,是为当时在位的武林盟主——华素,以及他的夫人度身定做的,顾美美送与他们这对戒指,作为为了纪念他们成婚两周年的贺礼,这戒指是这五洲大陆上绝无仅有的一对。
相信这世间,除了顾美美和顾丽丽,亦只有华素夫妇两人才会知晓,这婚戒应是戴在左手第四指上的。
寓意彼此两人相互维系,相互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想到时隔两年,再见竟是如此境况。
“夫人,此地不宜久留。”锦离仍是坐在马车前座上没有动,言简意赅,直接道出他的看法。
顾美美点头,“那就继续赶路吧。”
她明白锦离的意思,华素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以他那高深莫测的身手,却身受重伤、并身中奇毒,如此,能伤他的人,断不会是等闲之辈。
此事,或者此地,极其不寻常。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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