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初冬。
宁傲国王宫。
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雪,四下里一片洁白,迎着初升的太阳,整个王宫都笼罩在一片莹润的紫色光环里。错落的亭台楼阁,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挂,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彩。
紫淑阁。这座位于王宫东北角的一座庭院,曾经是整个王宫人人最嫉妒的地方,也曾经是所有人最惧怕的地方。这里,曾经住着一位美丽的妃子--紫妃,她的名字叫做陶格斯。据说,紫妃是国王在一次打猎的时候碰到的,那时她16岁,国王说看到她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紫气,便认定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尽管那时陶格斯已经有了婚约,国王还是将她抢入了王宫,而陶格斯的情郎就自尽于王宫的门外。
紫淑阁便是为陶格斯而建。尽管入宫后的陶格斯集国王的万般宠爱于一身,但是她从来没有快乐过,没有人,从来就没有人看见她笑过。但是国王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漠而感到厌倦,反而日日宿在这里,赏赐很多的金银珠宝哄她开心。这自然引起了后宫众位妃嫔的不满,就连王后都抱怨连连,总是找陶格斯的麻烦。
众人的嫉妒陶格斯并未放在眼里,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妃子的地位,她真正筹划的是如何为她的情郎报仇。一次,国王饮了很多酒,来到她这里倒头便睡。紫淑阁的婢女们知道国王和主子要休息了,便都悄悄退了出去,门口也没人侍候,因为紫妃向来不喜欢休息的时候,被人打扰。时机难得,陶格斯犹豫再三终于拿出了准备好的匕首,虽然她的心底里充满仇恨,毕竟杀人和鲜血于她来说还是令人恐惧的。可是就在她要将匕首刺向国王心脏的时候,被王后派来送点心的婢女一头撞见。慌乱之中的陶格斯将匕首刺偏了,国王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惊怒不已。
陶格斯被人吊了起来,因为是后宫的事情,国王懒得过问直接交由王后处理,王后一直以来的嫉妒泛滥成灾,她不会让陶格斯痛快的死去,每日让婢女在她身上刺一刀,她还经常去亲自盯着,经常冷笑地注视着刀口处渗出的殷红的鲜血,或许宫廷里生活太久的人都心理变态吧。国王虽然知道,却从未再靠近陶格斯半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宠爱换不来这个女人半点的感动。
从那时起,每日紫淑阁总会传出惨叫声,每日听到的人们都心惊肉跳。陶格斯嘴里塞着布,连咬舌自尽都不行,只有婢女喂饭的时候可以,但是婢女又盯得很紧,她只想快点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她没有这个能力,是啊,连死的能力都没有。
一个月后,陶格斯死了,那是因为她身上的刀口已经发炎,浑身溃烂而死。紫淑阁也便成了国王心中的痛,没人再提起。很久过去了,这里已经破旧不堪。
只是,最近这里却住进来一个人。
紫淑阁的新主人或许也很特别,很少在宫里出入,每日闭门而居。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看着门外满眼的雪白,她闭上眼睛,努力吸着新鲜清冷的空气,仿佛陶醉其中。
良久,便招呼了一声“日娜,起来扫雪喽!”,屋里应了一声,便跑出个灵秀的小丫头。这个院子里只住着这样主仆二人,看得出,她们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方式,却与这王宫显得格格不入。
主仆二人拿起墙边的扫帚开始清扫院中的雪,一会儿便清出一条路来,两人又将雪堆成堆,饶有兴致地堆起雪人来,小丫头似乎很兴奋,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而那主人只是面带微笑,很享受地听着她的碎碎念。不一会儿功夫,门口两侧各站起了一个雪人,主人心情似乎大好,将扫帚往雪人身上一插,拍拍手,“嗯,干了一会儿活还真有点累了,日娜,准备早饭吧。”
日娜应了一声,又给雪人装扮了装扮,便跟着主人进屋去了。
许久,女主人走到屋门外,坐在了屋檐下的凳子上,她仰起头来,失神地望着天空,这一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一般。她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日照例这样看看天,日娜不知道她看什么,也不知道她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曾经发生过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尽管平时从只言片语中也听出一些,但是日娜从来没有问过,她很尊敬自己的主子,尽管她像姐妹一样对待自己。
叩门声响起,日娜紧着去开门。“达齐王子来了。”日娜喊着。那主人才将视线从天上拉回来,却仿佛难以割舍。
院门外,一个英俊男子闪了进来,一身白色的皮衣,一顶白色的皮帽,两只漆黑的眼睛光彩熠熠,只是面色有些发黄。“晴儿,”他一进门就喊,“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他拎着一只笼子欣喜地走进来,笼子里有两只洁白可爱的雪兔,眼睛一动一动地四处观望着。
“你一早又去打猎了吗?”晴儿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嗯,今天收获还不小呢。”达齐将笼子放在晴儿一旁的桌子上,“你看,这两只雪兔多可爱。”日娜赶紧给达齐搬来一个凳子。
“你身体不好,不要总出去打猎。”晴儿的话让达齐有些激动,这表示她开始关心自己了吗?
“不用担心我,这几日我感觉好多了。”虽然达齐这样说,却忍不住一阵咳嗽,旁边的日娜急忙递上手帕,手帕上那一抹殷红令人揪心,只是达齐自己似乎并没有当回事。
“前几日,父王差人给你提起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也不相信冲喜这一说的,我要等你自己愿意。”达齐说得很认真。
晴儿没有看他,再次看向天空。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心里只有展云浩,虽然你一直在我身边,可我觉得我们似乎相隔千山万水,我不强求你,只要每天能看见你,我就心满意足了。”达齐的话似乎没有唤醒发呆的晴儿,“我只是担心你心情不好,展云浩已经死了三年了,你不要一直让自己活在痛苦里。我不会逼你,但我也不允许你这样让自己难受。”
半晌,晴儿才低下头,“不用担心我,我很好,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太难过的。”达齐的心意她都知道,也很感激他一直对她那样好。可是在这个时空,她再也没有感情可以付出了,因为三年前已经随着展云浩的死讯一起埋葬了。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女主人微叹了口气,日娜却高兴起来,“公主,八成是秦野公主来了。”
“是啊,除了她,别人才不会这样敲门呢。”女主人摇了摇头,很无奈。
果然,人还未到,声已先闻,“晴儿,你躲在屋里干嘛呢。”
秦野大步跨入屋里,“吃晚饭了没,我找你可是有很重要的事。”她表情有些严肃。
“什么事能让我们的秦野公主发愁?”晴儿开始打趣她,平日里都是她来胡闹,今日看来真是有事呢。
秦野一屁股坐在桌前,一脸的无奈,“都怪父王了。前两天来了一个彭嘉国的特使,是来提亲的,你也知道,我早心有所属,可是你和达齐都不让我去找他,我宁可去找我心爱的人,也不会嫁给那个彭嘉国的王子。”秦野在赌气。其实自从那次天朔之行她遇到李浩云,便已心有所属,当时碍于李浩云的妻子没办法表白,对于一向爽朗的她来说倒是难得。后来回到宁傲国,她曾经多次想去找寻,都被达齐和晴儿制止,这一次,如果父王非要把她强嫁给彭嘉国的王子,她就再也不顾一切了。
“秦野,你不要冲动,李浩云是有妻室的普通人,你何必非要委屈自己呢。”晴儿开始劝她。
“你每次都这样说,可是我知道,他根本不爱他的妻子。”秦野还记得初见李浩云时他对于结发妻子的无奈,“我不在乎他普通不普通,有没有妻室,反正是父王逼我的。”
“秦野,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人生何处无芳草’,你--”晴儿的话很快被打断了。
“我知道,可是知道没有用,我心里装不下别人。晴儿,你只会这样对我说,你不是也一直对旧情人不能忘情,却没有看到达齐这颗芳草吗?”
这话令晴儿一滞,随后又缓缓道,“可是你并不了解他,对不对,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你呢。”
“是啊,所以我要去问,如果他当面告诉我不喜欢我,我立刻回来。”似乎秦野已经打定主意。
晴儿沉默了片刻,秦野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或许自己的话触痛了她的往事吧。“晴儿,不要怪我,我也是太着急了,万一父王答应了彭嘉国的使者,那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那个李浩云的妻子也叫做苏晴儿,倘若她如你一般,我也就不再想了,可是那个女人怎么配得上李浩云呢。晴儿,你说服达齐,跟父王说说,让我去找李浩云吧,如果被回绝了,我立刻回来,随便父王怎么处置。”
秦野的眼里充满坚定,这令晴儿有些感慨,倘若自己当年有这份坚定和勇气,或许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了。三年来,秦野曾无数次提及李浩云,这姑娘是真的动了心了,可是她永远都找不到他了,永远也不能。晴儿眼里忽然盈满泪光。
“你怎么了?”秦野有些措手不及。
“我没事,”晴儿擦拭了一下眼泪,“你知道天朔国的展云浩吗?”
秦野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到这样的问题,“当然知道。据说这个人虽然风流倜傥,却是个做大事的人,不过他已经死了。”
晴儿点点头,“是啊,他已经死了。所以秦野,不要在为这件事纠缠了,你等不到你想要的。”
秦野似乎在考虑两者的相关性,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不会吧?!李浩云,展云浩。你是说,李浩云就是展云浩?!”
晴儿默默地点了点头,秦野感觉脑袋“嗡”的一下,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这是真的?”她看向晴儿,“可是展云浩并未娶妻啊。”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却终于想到了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莫非,你,你就是当时李浩云的妻子,你们,你们假扮的夫妻?”秦野跌坐在凳子上。“我还说怎么会这样巧,你和李浩云的妻子重名,却根本就是一个人。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秦野眼中闪着泪光,她的心仿佛一瞬间从人间跌落到地狱,梦寐以求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一下子接受这个现实,“你明知道我一直喜欢他,为什么还一直瞒着我?”
“秦野,我不知道我的‘对不起’能否让你释怀。”晴儿强忍住悲痛,“其实,这所有的一切达齐都是知道的。一是展云浩已经死了,不想让你为此悲伤,就算他没死,宁傲国和天朔并未修好,你有嫁给他的可能性吗?”
“我看是你舍不得情郎吧。”秦野重重地击在晴儿的心里。
晴儿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倘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我们争,我可以放弃,可是没有,老天根本不会再给我这样的机会,是我自己错过的太多了。”眼泪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你知道吗,每次提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痛得喘不过气来,你体会过失去爱人的痛苦吗?我是失去了以后才知道的。”晴儿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悲戚。
秦野从未见过这样的晴儿,她的心忽的一颤,或许自己没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吧,所以才没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痛,但是,无论如何,她不想原谅她,不想。秦野哭着跑出了大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