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只手从他腰间环过死死抱着,许诺对着帐顶发了会呆,才慢慢的侧过脸去看向凌九陌。
奇怪的睡姿,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脸却深深的埋在枕间,许诺轻轻去触碰他的耳朵:“陌陌……。”
“呃?”凌九陌像受到召唤般猛然转醒了,困惑的看着许诺,脸上迷糊的表情像个单纯稚气的孩子。
“我要回去了。”许诺收回手道。
“回哪?”凌九陌突然坐起身来,“我也去。”
许诺摸索着衣服慢慢穿上:“家里只剩下神卷聿龙,有些不放心。”
凌九陌呼了一口气,搂住许诺脖子倒在床上:“有什么担心啊,再睡一会儿,等下一起去。”说罢便闭上了眼睛,极疲倦的样子。
许诺心中算了下,大约是戌时,尚早。便将丝被拉过来替凌九陌盖好,刚要闭眼,又见凌九陌‘噌’的坐起身来,飞快的穿衣服道:“还是莫睡了,咱们现在便去吧。”
许诺紧紧的盯着他:“陌陌,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凌九陌嘻笑着凑过来,在许诺唇上亲吻一下道:“我只不过是喜欢你那处地方罢了,去那边睡也一样。”
许诺执意抚上他的手腕,感觉并无异常才稍稍安心:“随我去也好,让神卷查些缓毒的药来。”
许诺走出几步,只觉得地上绵软,脚步轻浮,凌九陌上前扶住他。
门一打开,筝儿便上前唯唯诺诺道:“方才陛下派人传诏殿下,奴婢私以殿□体不适之由回话了,倘若改日陛下问起……殿下一定要替奴婢……”,下面的话已经紧张的说不出了。
凌九陌惊讶道:“你这丫头何时变聪明了?改日有赏……你先去准备一顶软椅来。”
筝儿连忙叩谢,却见许诺微微皱眉道:“骑马便可了,不用坐轿。”坐轿……心理上还真有些排斥,总感觉那是大家闺秀才用的代步工具。
筝儿一愣,不知如何去办,凌九陌瞪着眼睛道:“没听清他的话么,不用轿,牵匹马来。”
“一匹还是两匹?”小丫头缩着脖子问道,乌溜溜的眼睛却偷偷打量着许诺。
凌九陌扬了扬眉毛怒道:“当然是一匹!方才刚夸过你,怎么一会儿便又转笨了!”
许诺靠着凌九陌的肩膀轻笑,月色看起来分外的好……
桔红色的月亮?!心中格登一声,他想了片刻,慢慢的闭了眼。
“陌陌……你可害怕鬼?”试探着小声问他。
凌九陌捏住许诺下巴端详道:“倘若都跟你这般清秀,本皇子当然不怕。”
许诺笑笑,伸手指向天空,一轮红色满月悬在夜暮之中,妖艳、诡异。
“红色满月,百鬼夜行。我误烧了那些游魂野鬼的住处,今夜子时大概都会集结到那宅院讨债吧……。”
凌九陌将他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没关系,我陪着你。”
没有华丽守护一生的誓言,没有感人肺腑的壮举,只是淡淡的一句我陪着你,许诺的心便足够温暖了。
筝儿牵着马来到两人面前,小声道:“殿下,记得要从东门出去……,听说皇上在西门巡视。”
亲自巡视?凌九陌不以为然接过缰绳,他老人家是闲的发慌了吧……大半夜的跑去巡城?心中这般想着,却是沿着东门走了。
夜空浓如泼墨,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与往日里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四下一片幽寂。一层青色薄雾隐隐浮起没过了马腿,虚无缥缈,看上去整匹马都像行走在云端深处。
“都会有些什么鬼呢?”凌九陌突然出声问道,许诺的发丝飞扬在他的脸颊,痒痒的。
许诺靠在凌九陌的怀里,想了想笑道:“说不出来,恐怕什么意想不到的鬼都会出来吧。”
凌九陌又好奇道:“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鬼么?”
“不是,有些人心愿未了,有些人伤心至深不想轮回,有些则是含恨侍机报复……都各有自己的缘由。倘若一生无灾无欲无求,死后自然可以心如止水,重返轮回。”
许诺开始嗅到淡淡的香味,随着‘哒哒’的马啼响,那味道越来越浓郁,钻到鼻孔,渗入肺腑。
凌九陌也闻到了,怔了下笑道:“哪家人这么好的兴致,大半夜了还在煮肉吃。”话刚说完马便像受了惊似的立住了,如何都不肯往前再走。他将唇凑到许诺耳边小声问道:“怎么了?”
许诺脸色变得些郑重,从袖子里掏出一道清目符,置在掌间片刻后慢慢摭住凌九陌的眼睛,五指缓缓移开。
不远处的路间,赫然支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马蹄下躺着一个青衣女子,而锅前则蹲了两副面目狰狞的骨骼,一人趴在那里添材,一个不断的拿着棍子搅拌着锅里沸腾的开水,用嘶哑的声音笑道:“终于快要熟了啊……。”
凌九陌瞪大了眼睛问许诺:“锅里的是什么东西?”
“人肉。”许诺摭住凌九陌的眼睛,“莫看了。”
凌九陌心下镇静,却将许诺的手拨开,紧张道:“那鬼还吃活人么?”
“并非活人,死了之后的魂体,鬼吃鬼吧。”许诺下马,伸手试探地上那女子鼻息,面露诧异道:“奇怪……这人好端端的为何魂魄离体了。”
凌九陌也蹲□来端详:“咦,这女人好生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诺听他如此说,便将玉佩取下,将那女子的魂魄收了进去。
“咦,这我给你的那块玉呀。”凌九陌欣喜道。
“嗯,一直都带在身边。”许诺收起玉佩,那女子,说不什么时候还能救她一命呢。
两人立在那鬼身后几步外交谈,那两只鬼却都置若未闻,只顾盯着锅中的人肉流口水。各自捧了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拿树枝慢慢将肉挟出:“你一块……我一块……你一块……我一块。”
最后挟出一颗完整的头颅来:“最后一块,这如何分?”
“不如我先啃一边,剩下一边留于你如何?”一鬼张开白森森的牙齿便往那颗头上咬去,一缕发丝连着头皮被扯下来,那鬼口中吮吸有声:“好香……。”
凌九陌看的恶心,背过身去嫌恶道:“我们走吧,这样让人看了着实难受。”许诺应声,用袖子捂在他脸上,淡淡的凉意涌入鼻中,燥意稍解。
许诺将凌九陌带上马背,伸手摭住马的眼睛,那马立刻恢复正常,饶开铁锅走了过去。
“咦,够了!剩下的全是我的了!”另一只鬼一跃而上,将吃剩下的半个脑袋抢抓在手里。
凌九陌嘴角抽动,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鬼,为何这般丑陋,还吃人肉?”
“战乱生的普通百姓罢了,空腹而死,便化为饿死鬼。因为没有什么手段,只有找些死尸来吃,填饱了肚子才好过奈何桥。”
“战乱死的?那岂不是很多……?”凌九陌回过头,不忍再看那两鬼分食一锅殘汤。
“累累白骨抛尸荒野,我们周围皆是怨魂,不计其数,只不过常人看不到罢了。”许诺淡淡道,战争的残酷,他并未经历过,从书中看来一些描述也不详然。成千上万的人拼杀在一起,想也知道,那会是多壮烈残酷的事。
“陌陌……。”
“陌陌……。”“嗯?”凌九陌回过神来。
许诺略带担忧的看着他,有些愧疚的道:“你可被方才的景像吓到了?我本不该让你看那些东西的。”
“不是……在想些其它的事情罢,那种场面能吓得到我么?”伸手捏住许诺脸颊道,嘴上这么说了,心中还是一阵反胃,瘴气在胸口流窜。
“喝点这个,便会好一些。”许诺递出一个小瓶子在他唇边。
入口一片冰冷,仿佛只是些冷水,饮下后顿觉神气气爽,淡淡的竹香在舌尖融化开。
“这是什么东西?还有没?”凌九陌舔舔唇角,意犹未尽道。
许诺收了瓶子笑道:“竹心茶,从紫竹中提取的药茶,一年才积这么一瓶,倘若他知道你一口便喝掉了他十年的心血,不知道会难成什么样。”
凌九陌冲他眨眨眼睛道:“我带了很多钱出来。”
许诺愕然,这人还真懂得利用别人的弱点啊……
“大殿下,皇上说他巡视有些累了,先休息下,要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再议。”宝公公小心翼翼道。
凌梦合微微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将手中事处理完便离开。”
宝公公退下前讪笑着叮嘱道:“皇上的东西放的都有定点的……大殿下想看的话可以命奴才来取。”
嘴上说的好听,说白了便是不想让自己动这书房的东西吧?凌梦合冷笑,随手翻开抽屉,眼光却紧紧的盯着里面东西移不开了,朱黄色的折子上标题让空气中都充满了紧张:“立储”。
抬眼打量了四周,确定书房已空无一人了,他才伸手将奏折取了再来,就着烛火草草阅过:臣等感念圣恩,食国之俸禄,却不为国之解忧,着实惭愧……今九皇子顽劣异常,品行不端,恶名满京城,特联名上书,望陛下另立储君……值陛下龙体康健之时提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请求,臣等皆皇诚恐……
“谁?!”凌梦合突然将奏折放回原处,一脸怒意吼道。
“是奴才……大皇子息怒……奴才见夜深了,特地为您准备了些宵夜过来。”宝公公迈着小步颤微微的进,偷偷打量凌梦合的神色。
凌梦合平下心神,将桌面的东西收拾齐了,起身挥袖道:“不用了,谢宝公公的好意。事情都处理完毕,我就离开,你自己留着吃罢。”
宝公公看着他的身影傲然离去,对着宵夜轻轻摇头,搞不清楚皇上他老人家到底怎么想的,这大皇子怎么看也是一表人才才气度非凡,怎么就比不得九皇子受宠呢?……果真圣意难测啊。
一路上凌梦合都在想着那张折子,废储!废储!起草人居然是右丞相……他又想起他那酷似东方玉狐女儿,心中一片乱糟糟的。
朝堂上对凌九陌之不满呼声渐高,尤以右丞相为甚,倘若娶了他的女儿,便如虎添翼离那皇位又近了一步……
未正名之前,这些东西都从来都没有想过,至今他也不清楚到底坐上那皇位究竟又能如何。
可是,他却不能忍受,那位置被凌九陌坐上……
那样嚣张狂妄的脸,细长凤眼,放荡的举止……每一处都让他感到厌恶,明明什么都比不过自己,却处处受宠,这要自己高傲的脾性如何能承受得了?……
脚步走到清和宫前便顿住了,他看到一个侍卫面墙而立着,佩刀置在一边的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凌梦合冷声问道。
那人见了他,面容颇为惊慌,却仍直直的站着,吞吞吐吐道:“九皇子的命令。”
凌九陌?方才父皇如见他说有事共议,不是回报说身体不适么?又碍着着自己宫中侍卫何事了?脸绷紧沉声道:“将脸转过来,你是本宫的人,听他那些胡言乱语做什么!究竟做了什么事惹到他了?”
那侍卫犹豫了许久,才转过身子道:“方才九皇子和位公子同乘一匹马经过……奴才多看一眼,便被罚站了。”说起来都有些心悸……九皇子原话说是要剜眼睛的!!若不是那穿白衣服的公子劝着,恐怕早命丧此处了,回去要烧柱香才行。
骑马经过?还两人?左右想不出哪个相识的人有和凌九陌相好到如此地步,不由诧异问道:“他出宫了,和谁?”
那侍卫点头又摇摇头:“已经去了一柱香时间,同去的那位公子身着白衣,面生的很,仿佛不像是宫中。”
凌梦合皱眉:“长什么样子?”
那侍卫怔了会,形容不出,搔着头发道:“很是好看……像从画中走出来般,皮肤很白,眼睛很亮。”
脑海突然冒东方玉狐的样子来,他长相便此人所说,却不能准确描述出他的长相,仿佛每个擅言的到形容他时便词贫了般。又想到昨日凌九陌尾随自己到那处宅院的事,心中便浮起一个又一个疑问,他们之间会什么关系么?自己怎么丝毫消息都未得到呢?
刚一怔,又见几匹乌衣骑飞驰而过,他抬手道:“站住!”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了后跳下马来:“参见大皇子。”
“这般晚了,出宫何事?”心中感觉憋了一团火,烧的凌梦合看起谁都感觉不顺眼。
为首之人为难的张了张嘴,看到凌梦合俞发黑青的脸,连忙道:“奴才们奉陛下之命,出宫保护九皇子。”
奉皇止之命?凌梦合竖眉,父皇他原来知道……,又冷声道:“父皇现在何处?”
那人低头道:“我们出发时候陛下还留在朱池宫。”
好……很好………什么巡视累了要休息,怕是一回来便廹不及待去了凌九陌那里吧?自己仅出宫不到几个时辰,回来便受训斥,凌九陌半夜出城,居然还派人前去保护!又想起方才奏折上的一笔墨迹,将凌九陌名下的废除两字涂去,方才还以为是默允了右丞相的奏折,现在看来,怕是相反的吧?
他脸色瞬间变了几个来回,越来越有狠辣愤怒之意,看得那跪在地上的人心惊肉跳。
“去吧……。”凌梦合神色终于恢复正常,转身向清和宫走去,什么都不要想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自己需要好好睡一觉……头昏脑涨,心口仿佛火烧一样焦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