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很显然,因为重鹤不肯放行,临安之行无疾而终。
今日是初五,对于枯茗来说和以往并无特别之处。但是今日却是风晚眠照例出门义诊的日子。
往月,只需澜灯一人随行,再带些常用的药材便上路了。但此次,风晚眠却例外地带了枯茗。
风晚眠驾着马车,两人一齐前往城西百里外的一个村落。村落就在一个小山坳里,却也有数十户人家。越往里行,山路愈加崎岖难行,他们不得不将马车停在路边,再带上一些用于治疗常规疾病的药材,从小路徒步进村。
村里的乡亲们比枯茗预料的还要热情,早早就守在村口等候。张村长一见风晚眠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将他迎进自己家中,又是上茶又是备饭,宛如家中的贵客般招待。可不是吗?
没再耽搁,与村长闲聊了几句,就摆开了桌案,准备看诊。
村里的老少将小小的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些个面色红润的少女,也翘首要往厅内挤。
她们也是来看病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面对来求诊的乡亲们,风晚眠脱掉了冷漠的外衣,枯茗竟不知他也有温柔可亲的一面。仅管是坐在普通而又陈旧的桌案前,他却依旧风神俊秀,在人群中光彩夺人。
被热情的乡亲们包围着,洁白的衣袖难免沾染上周边的尘土,他也毫不在意,只顾专心看诊。这样一个一向对洁净要求严苛的他,真是少见。淡淡的微笑,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关怀。那一刻,给枯茗的感觉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
没了澜灯在一旁帮忙,生疏的枯茗大多时候只能在一旁看着。把脉,写方子,抓药,都得他亲力亲为。
风晚眠熟练地将药包好,并嘱咐张水生:“这药一日两剂,将三碗水熬作一碗服下即可。”,又附上一张与众不同的药方——本需要的难寻药材,都用一些易寻的药材替代,以免他负担不了昂贵药费。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张水生伸出来接药包的手在颤抖,瘦黑的双手上布满老茧,口中感激地连连称谢。这腿疾是他去年冬天上山砍柴时,不慎从山坡上滑落落下的,至此便疼得厉害,每逢大雨来时愈加,上回吃了先生的药已经好转很多,相信再吃几剂很快就能康复了。
“不客气。下一个。”风晚眠轻声回应,声音如此温暖,闻者宛如置身于和煦的春风之中,“阿茗,你去帮他们看看火候吧。”见她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好不尴尬,风晚眠好心的让她去外面透透气。
“是,先生。”枯茗如获救兵般立刻笑着弯腰点头。风晚眠看着她蹦达离去的背影,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扯,低头继续号脉。却不想引发了远处女子的一阵尖叫,潮红的面色,写满了她们的爱意。
枯茗总算从拥挤的室内挤了出来,深吸一口新鲜的山中气息,闲得在院子里来回溜达。院内摆了五六个药炉,有两个小童正在卖力煽火,跑出的烟气将他们素净的小脸都熏黑了,一个个都像个大花猫。火焰也不闲着哧哧往上窜,给药罐持续的温度,浓郁的药香开始弥漫。
“姑娘辛苦了,喝杯茶吧。”张家大婶端了茶递给枯茗。枯茗并不口渴,也不好意思拒绝,就小小喝了一口意思一下。“茶水不好,姑娘可别介意。对了,以前那个小伙子呢?怎么这次没来?”大婶笑着提到澜灯。
“哦,他有些事,先生就没带他来。”枯茗饮了茶,只是普通的泉水并无特别,甚至还有些泥土的味道,先生也会喝这个茶吗?
“请姑娘帮忙把茶水端给先生吧,我去准备午饭了。”像这种小村庄都习惯一日两餐以方便在田间劳作,今日做午餐已是特别的招待。
“不用了张大婶,等先生看完了病人,我们就要走了。”枯茗不好意思地推拒。
“饭总是要吃!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能上哪吃呢,就这么定了,让大婶给你露一手。”枯茗扭不过张大婶,只好随他去,至于这杯茶水……还是给先生送去吧。
又在人群里挤了一通,其艰难程度比出来时,有过之,无不及。
“先生,喝杯茶吧。”枯茗端起茶杯递了过去。
风晚眠正提笔写方子,忙得没闲暇接手,就着枯茗的手,小饮了一口,双眉顿时蹙了。养尊处优的风公子,哪里喝过这种茶水!说实话,枯府的千金小姐,今天也是头一遭。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打斗祸及周边群众,枯茗很识相地先溜为快。出来时,厨房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空中溢满了淡淡的饭香。
“姑娘。”一个老汉叫唤了一声,神秘地将枯茗拉到一旁。立刻,又有几个乡亲聚了上来。
“老丈,您有什么事吗?”枯茗被这阵势吓到,颤颤地发问。
“是老汉我唐突了,姑娘毋见怪。只是敢问,姑娘可知先生姓甚名谁?乡亲们受了他那么多年的救济,却至今不知晓先生的名讳,甚是羞愧,遂望姑娘告知,以图他日有机会报答。”老丈拱着手,诚恳地道来。
“这……先生自己既然不说定有他的原因,我也不能违背先生的意思。”枯茗有些为难,想想还是不说为好,只是不忘安抚众人,“乡亲们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先生帮大家并不是图谋大家的报答。只要大家安心生活,就是回报先生了。”
“我们也没什么地方能报答先生的,只是……”老汉身旁的一个汉子不想放弃。
枯茗只是微笑,却不再说话。
半晌,乡亲们突然不约而同地抱拳誓言:“日后若先生需要我们,定义不容辞。”
“我代先生谢谢诸位。”枯茗也弯身作福,以表敬意。还没起身,那边风晚眠叫了声“阿茗”,枯茗忙向乡亲们作别,小跑了过去。
“先生唤我何事?”枯茗灵巧地回答。
“村里的病人已经看完了,我们走走再去隔壁村庄吧。”风晚眠摸了摸枯茗的脑袋笑着交待,“向乡亲们告辞吧。”
“嗯。”
作别了要强留下他们吃饭的乡亲,又留了些常用的药材,风晚眠牵着枯茗的手就离开了。抛下身后一群哭得梨花带雨,碎了片片芳心的姑娘们。
牵着马车走了一段路,离下一个村庄还要翻过一座山,晌午的太阳已经高悬碧空。
“只有这个了,勉强填一填肚子吧。”风晚眠将马车停在路边,牵着枯茗坐在迎风的山坡上,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芝麻饼,在饿得七荤八素的枯茗眼前晃动。
迫不及待地接过递来的芝麻饼,更确切的,应该形容为“抢”。枯茗不客气地大口一咬,还不忘点头夸赞:“不错,不错,碧华姐的手艺又有长进了。”
风晚眠笑着抹去她嘴边的芝麻,语出惊人道:“这是我做的,好吃吗?”
“嗯,好吃。”枯茗对吃食向来挑剔,这次竟然说好,可见真心不错。
“好吃,就多吃一点。”他又拿了一个芙蓉饼,错过枯茗伸来接的手,宠溺地直接喂到她嘴里。
“呃……”不知是惊愕,还是被美味堵住了嘴,枯茗愣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举动刺激到,枯茗急得呛了喉咙,“吭吭……”难受得直咳嗽。
“别急,慢慢吃,没人与你抢,来,喝点水会好一点。”风晚眠又周到地递来水壶,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希望她能好受点。
终于咽下了芙蓉饼,枯茗已经饱饱的,再也吃不下风晚眠递来的第三个。喝了口水润润喉,话锋一转,道:“爷想问什么就说吧。”
风晚眠坐在朝南的山坡上,阳光把他照得暖暖的,顿了顿,像是极犹豫地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不说出我的名字?”
“先生想让他们知道吗?”枯茗反问。答案是显然的。
“不想。”他也坦然回答。
“既然先生不想,阿茗就不说,没什么不对。”
“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明人不说暗话。
“阿茗知道爷这么做定是有原因的。若是乡亲们知道先生的名字,定会引起不小的风波,说不定还会给先生带来大麻烦,严重到……可能会影响先生的‘大计划’。”
听着枯茗娓娓道来,风晚眠竟然不被人察觉地一怔。“现在对你,既欣赏又痛恨。”风晚眠头一次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感觉。
风吹得他的发丝缭乱,像金色的麦浪翻滚,美得不真实。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呵呵……都是那么的合适……
“小丫头,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干嘛帮我说话?”风晚眠说话时,并没有转过头来。
“爷有自己的目的不假,但做的事帮助到了他们也是真。”枯茗虽然痛恨风晚眠利用阿南的毒来要挟她,但现在好像又没有那么厌恶了。
“爷能不能不要张口‘丫头’,闭口‘丫头’地叫?”枯茗觉得风晚眠这样叫她,很是奇怪。
“好,就叫你阿茗。”风晚眠转过头来,眼里闪着光亮,“你也不必和他人一样称呼我爷了,甚是奇怪呢?”
“那叫你什么?先生?”枯茗问道,陷入了沉思。
“呵,这就问你自己吧,不许问我。”风晚眠又摸了摸她的头,牵起她向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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