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清晨,西氏府邸垂柳摇摇,迎春招招,任谁来瞧,都会说也该有莺语袅袅。
的确,往常的西氏府邸,便是垂柳迎春和莺雀一个不少的,任谁来看, 都会叹好一副天时地利的孟春美景;然而今日却很不同寻常,不仅鸟雀统统在大好春光里噤若寒蝉,而且同样噤若寒蝉的,还有偌大府邸中一众的奴仆。
“说!是不是你把英儿参选礼人者的盛装给撒上墨水了!”
“没有啊二小姐!真的不是奴婢做的!”
“还敢撒谎!近日伺候英儿笔墨的分明就是你这小蹄子!”被唤作“二小姐”的少女一身赤红流仙裙,手持长鞭,霸气而又美艳,虽年纪尚小,然而嗔怒之间,已是锋芒毕现。
“今天我西合就好好给你长长记性!”少女呵斥之间,已然又是重重一鞭摔打在面前的小奴婢身上,可叹小奴婢本就又急又怕,再加上之前的责打,这一鞭之下一声惨叫,终于晕倒在地。
“看你还敢不敢误英儿的事!”看着地上晕过去的小奴婢,西合又一鞭子抽在地上,然后又好像不够解气般补上一句:“笨手笨脚的小蹄子!”
西合一鞭子抽在地上倒是容易,可目睹这一切的一众奴仆们,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子,她们一颗同样上了年纪的心肝儿却是很难得的,狠狠颤了几颤。
“我告诉你们!今后伺候英儿要上心些!”少女一手掐着纤细的腰肢,一手拿缠起的鞭子指着众人,春风徐徐间,她蹙着眉头一字一顿道:“马上就要参选礼人者了!这可是我西氏家族中的头等大事!谁要是误了英儿的事,我西合定然不会饶了他!”
许是先前心肝儿颤得有些厉害,致使一众奴仆只顾着捧心哆嗦了,所以偌大的府邸竟是默了好一阵儿,良久,人群中才有个瘦高的少年有眼色道:“白衣们一定好生伺候大小姐,请二小姐放心!”
这时,那些见多了风雨心肝儿难得颤一颤的奴仆们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心肝儿,赶忙顺水推舟应道:“白衣们一定好生伺候大小姐,请二小姐放心!”
得了保证,西府二小姐西合像是终于心满意足,将鞭子往纤弱的腰上一扎,昂首大步向楠园走去。
楠园楠园,不仅是因为这园子在西府南角,也因为这院子种满了楠树。只因大小姐的母亲,西门和长公主最喜楠树;就好像西合她的柳坊植满了柳树一般,据家中上了年纪的奴仆们说,那是她的母亲柳央最喜欢的。
母亲最喜欢的吗……
其时满园楠树将将回春,嫩黄的叶子鳞次栉比,端的是玲珑可爱,西合眯着艳丽的双眸细细赏了一回,苍白的面上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合时宜的苍凉。
“合姐姐!”一个活泼的声音突然响起,西合一个回头,发现了来人。
来人同她一样,十五六岁的形容,只是身材比她略圆 润些,一袭嫩黄的月华裙将她衬得小巧玲珑,一如楠树那初生的嫩叶一般,再配上圆圆脸颊上的梨涡,当真是个讨人怜爱的少女。
“英儿!”西合温柔笑开来,急忙揽住蹦蹦跳跳的可爱少女,嗔怪道:“怎的这么大了还如此莽撞!”
“合姐姐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被唤作“英儿”的少女顺势扯住西合的衣袖,急切问道:“怎么样?事情都弄妥了?”
西合的脸微不可察的白了一白,继而伸手抚上少女的肩头,轻声道:“放心吧,我已经重重处罚了伺候你笔墨的那个奴婢,父亲他老人家不会发现是你做的。”
“我就知道合姐姐办事最让人放心了!”英儿一下子扑上来搂住西合,“太好啦!这样我就不用参选礼人者了!”
西合轻轻挣开英儿的搂抱,面上似有挣扎之色,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问道:“英儿,你是西门长公主的女儿,西丞的大小姐,自小便接受着种种有关礼人者的教育,按理来说,你是最有资格也是最有能力做礼人者的,父亲他从你生下来就盼着你当选为礼人者那一天了,那是多大的荣耀啊!我们羲和国,上至西门王室,下至平民小户,谁家的女儿不梦想能当上礼人者?你为何竟不愿参选呢?”
“合姐姐,”大小姐英儿皱了皱眉头,认真道:“是啊,全羲和的人都在说能当选为礼人者是多大的荣耀。的确,成了礼人者,对内以礼协助君王治国;对外以礼帮扶国家树立国威,可是姐姐你想过没有,若是做了礼人者,那就是王室的人了,要嫁也只能嫁王室的人,我可不想……”
说到这里,一向活泼的西丞大小姐竟有些忸怩之态,连带耳根也涨得通红,西合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遂笑道:“哦——原来是英儿有了王室之外的如意郎君,所以才瞧不上礼人者这个所谓的‘荣耀宝座啊’——”
“合姐姐!”英儿又羞又恼,作势便要去打西合。
“二小姐,白衣有要事求见。”
二人闻言停止打闹,西合向园门看去,竟是刚刚最先答话的那个瘦高少年。
西合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她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难道还是让父亲,让西丞相他发现了?心里虽这样害怕,但她面上还是端得严整,不能让英儿担心,她想,若是真出了事,就说是自己干的吧!呵,该来的总会来的,自己或许就该被赶出西府,重新做回白衣坊的白衣。
“英儿,我去瞧瞧,早饭不必等我了,你先用吧。”
一袭赤红流仙裙的西合向院外走去,昂首阔步间,已是紧紧攥住了自己腰上的长鞭。
院内,是楠树上的雀鸟几番东西张望,良久,终于放开胆子试探地鸣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