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着自己五体投地的滑稽姿势,西合突然灵机一动!
“叩见王上!王上如日中天!王上英姿让侍婢钦佩得五体投地!”西合急中生智,她的声音朗朗地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蓦地被放大了好多倍,然而待声音落下之后,又是一片折磨人的空旷和寂静。
不会啊,王室中人都那么自恋,这样的奉承怎么会没有效果?!西合的心一点点揪起来,她终是忍不住抬起了头,却见殿里所有的人竟然都没有在看自己!殿内所有人都仿佛被吓到一样看着那个被她扑倒的小侍婢,而气氛也越来越压抑!这是怎么回事?!
如此不对的气氛使西合目光如电地审视起来,待她惊疑地顺着众人的眼光望过去,才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人都在看什么——
她终于看到,小侍婢的身边,有一本小小的书册,很小很轻,不过是个仅有十几页纸张的小本子而已,然而西合却明白,这小本子此刻重如千斤的分量!
这分量,绝不是这个没见过世面柔柔弱弱的小侍婢能承受得住的!
“想不到,堂堂西府大小姐,身边的侍婢竟然也敢随身携带书册?”不冷不热的一声,生生扼杀了大殿里寂静的氛围,转而将氛围带入另一种万劫不复的惊悚,“早就听闻西府管教侍婢与众不同,不知,这是不是西府大小姐管教侍婢的独门方法呢?”
西合冷眉一凝,堪堪见到参选者队列中的英儿一阵战栗,她恶狠狠地寻找着声音的源头,恨不能直接一鞭子堵住这人的嘴巴!
小跃温婉的脸容,一双秋水眸波光盈盈,一袭淡雅的青色长裙更是衬出了她温婉如水的气质,然而此刻她说出的话,却是字字刀锋,毫不留情——“王上,我羲和国自建国便崇尚日德,历来标榜光明磊落!还望王上依照律法细细查证!若是侍婢私藏,则斩;若是小姐授意,则取消其参选资格!”
“取消参选资格”之语一出,满殿哗然,西合眼见西英重重颤抖了一下,当即心下万分不忍。可是,若要保住英儿的参选资格,就必须有人承担私藏书册的罪责!西合看看失措的西英,再看看吓得六神无主一脸迷惑的小侍婢,真真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看来,只有自己来了!毕竟当时,是她西合令小侍婢去换衣服的,西府的所有侍婢都可以做证!
缓缓爬将起来,西合眉目庄严地再次叩拜,复起之时已是目光沉沉脸容凛凛,一句“是我的罪过”已经以雷霆之势涌到嘴边,再也收不回去。
嚓——拉!
麻布被撕裂的声音如此突兀地响在大殿之上,西合嗓子眼里那句呼之欲出的“是侍婢的罪责!”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口中,即便这猝不及防的刺耳声音将西合吓得仅仅愣住了一瞬,不过对于始作俑者西门成来说,有这一瞬便足够了。
“王上,”西门成趁足了这一瞬坦然出声,就好像王座之上那道如炬目光并非射向他一般,“王上,还请恕臣下扰乱朝堂之罪,”西门成行云流水地将扯下的麻布条缠住了自己的手臂,尔后马马虎虎打了个结,粲然一笑方续道:“王上,方才臣下携西英大小姐一行入我王宫的途中,竟遭遇一队训练严整身手不凡的蒙面人的袭击,这伙蒙面人说来也是奇怪得很,明明就要得手了,却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齐齐撤退!”说到这里,西门成做出个相当困惑的神情来,连西合都已经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了……
只听西门成继续道:“这时想来,这伙蒙面人的目的应当不是将我们杀死,而是想要做些什么手脚,好让我们被王上判个罪责。”
王座上的西门起在西门成言语之间早已低下了头,状似沉思,不过又或许是为了不叫跪在下面的他们看清他的神色,西合隐隐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她直直跪在王座之下,不知为何再没有想要顶罪的念头,应当是挡在自己身前侃侃而谈的西门成给了自己希望吧,她想。
“所以王上,”西门成躬腰揖手道:“眼下这一切都是那伙蒙面人的杰作,无论是西合还是那小侍婢,都是在不知情状的情况下被陷害的!”西门成抬眼,眸中隐隐放出与西合初见时的阴冷光芒,一字一顿道:“若是王上觉得证据不足,臣下大可将臣下第一次被人伏击时捉到的一个活口带上殿来,臣下可以证明,这一次二次的伏击,都系出自同一伙人之手!”
第一次伏击捉到的活口……西合细细思索之下,确定应当就是自己初遇西门成时,这厮浑身是血地蹲在迷谷木书架上的那一次了——说起来,那一次他还说了为报救命之恩要将所有珍贵藏书全数送给自己观读呢!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兑现!只是那次他自己都被伤成那个样子,哪有可能捉到什么活口?
这摆明了,就是西门成在虚张声势,暗暗威胁西门起这个对自己的王弟都痛下杀手的王上罢了!
不过身为当今王上,西门起能在十年前年仅十六岁时就坐稳这王座,必有自己的雷霆手段,这样的人,会被西门成口中这个存在的可能性极小的“人证”威胁到么?
西合抬眼细细查看西门起的神色,只见后者一刹那间面目冷峻,旋即便恢复了温柔的笑容,柔声道:“作证什么的就不必了,本王自然相信阿成!今日是所有参选者初入王宫的重大日子,安顿事宜容不得半点耽搁!”一言至此西门起一抬手,口中命令道:“传令下去!速令各女侍长携参选诸人前去安顿,并将参选规则仔细告知!明日正午,初选即正式开始!”
“谢——王——上!”
殿下之人齐齐俯首呼喝,没有人看到西门起温柔脸容上闪过的一丝寒芒,不过,斜眼偷觑着西门成的西合倒是看见,西门成唇角那一丝略带嘲讽和得意的笑。
然而那一笑过后,竟尽显悲凉。
一走出主宫殿,满眼的,便是铺天盖地嫣红的晚霞,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西合不禁感慨,不过几句争执一场闹剧,大殿之外竟然就已经晚霞行千里了?!
确认已经远离主宫殿之后,西合寻了个借口悄悄跟西英说了一声,便脱身离开了队列。
匆匆折回几步,西合终于看到了那个有些萧索的背影——是因为,一旦西门起接受“被威胁”,那就说明,至少第一次派人暗杀西门成的,应该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王,西门成的亲大哥——西门起了。
这一切,在选择这次试探性的威胁的时候,他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那么为何,他的背影还这么萧索呢?
西门成啊西门成,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等等西门……”她忍不住唤道,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在王宫,旋即改口道:“成王殿下等等!”
西门成站住脚,回过头来时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不正经神情,像极了他那日到西府给西合送万花筒时,面上那一副十足的登徒浪子的面具,可西合现在终于明白,面具终究不过是一副面具罢了,就像她自己有的一样,就像她自己曾说的那样——
白衣坊里生存要靠拳头,白衣坊外生存要靠面具。哪怕是在,吃珍穿锦的王宫;哪怕你是,生而高贵的王室骄子。
“哟!西合二小姐!”西门成阴阳怪气:“你是要感谢本王吗?”
“你是何时受伤的?”西合叹了口气,柔声问道。
“切!”西门成轻蔑道:“本王那是做给王上看的!不用点苦肉计,怎么能有威慑力怎么能有真实感呢?”话毕又颇有几分得意道:“你瞧瞧,这不连你这向来冷脸相对的西府二小姐都过来对本王嘘寒问暖了吗?”
“哎呦!”
西合粗暴地拽下他手臂上那个马马虎虎的麻布结,撇着嘴应对他意料之中的哀嚎,将麻布结一丢,她仰脸道:“成王殿下,这点疼就受不住了?既要逞英雄何不撑到底?如此也太无趣了!”
“你?!”
“我?我怎么样?”西合回以轻蔑一笑,“怎么?后悔方才救了我们?就算殿下后悔,那也要有一双健壮的手臂和腿脚!我听说,成王殿下最擅长的武艺是拳脚?其实这拳脚虽灵活多变,让敌人无章法可寻,但就是输在‘单挑’这二字上。”
“哦?西合,”西门成冷冷一笑,“不要以为我方才是为了你!我不过是想……跟大哥他对着干一次罢了!”
西合坦然一笑,似是早已看穿西门成冷笑中那一丝拒绝承认他自己温情一面的别扭性格,“好啦!虽说比武单挑方是磊落男儿本色,但方才在途中你也看到了,有时候你要面对的敌人可并非是磊落男儿!所以呀,你还是跟我学学怎么用长鞭的好!”
西合说着踮起脚尖,她凑近西门成那一副强做冷硬的脸容,仿佛要直直看近他眼睛里,良久,她大方一笑道:“至于学费嘛——还请殿下尽快兑现将所有珍贵藏书送我观读的诺言哦!如此算来殿下您可是大赚了一笔呢!我对您的救命之恩再加半师之谊,竟就让您用些许藏书便打发了呢!”
“啧啧啧,”西合想了想又撇撇嘴,“这么一算,我还真是亏大了!”
“……”西门成看着这样的西合,怔楞之下默然不语,须臾,他邪魅一笑,然后故作疼痛地上蹿下跳,手颤巍巍地指着那个被西合丢在地上的麻布结心疼道:“疼死本王啦疼死本王啦!快捡起来给本王包扎啊!”
西合哭笑不得地拾将起来,手法轻柔地给西门成包扎好,完成之后的效果不知要比他给自己包扎的那个壮硕的蝴蝶结要好多少倍!只是……这白色的麻布怎的如此眼熟……
西合疑惑且不可置信道:“这麻布难不成是?”
“是啊!”西门成贼笑一声,“就是你那次从自己的麻布里衣上撕下来的呀——”
“……西门成!你这个变态!”
晚霞之下,楼台之上,是婢女西合举着长鞭,追打堂堂成王殿下的稀奇景象;而远处,是一轮夕阳,红得像是乐开了颜的娃娃,那样单纯,又那样热烈。
只是这样单纯的热烈,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西门成看着这样的西合,心里担忧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