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围渐暗,一队梳着双发髻的侍婢施施然为大殿点亮了长明灯,想来,殿外应已是夕阳欲下,晚霞满天了。
众人做好观战准备之余,不禁对大殿华美的长明灯啧啧赞叹,然而,西合却没有一丁点儿赏灯的兴致,她又是坐立不安又是心急如焚,一颗心里像是在进行拉锯战,一端是她守护了十余年的西英,而另一端,则是方才带着那样神情离去的西门成。
然而就连西合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拉锯战的另一端,会是西门成。难道,是因为西英拿来伤害了西门传的暗器,是她给的吗?是因为这种内疚感和负罪感吗?
如果是仅仅因为内疚,那么为什么,自己心里还有一层重过一层的担忧呢……
“西英大小姐,”汪跃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莞尔一笑道:“大小姐出身于西氏一族,想必对礼之一道甚是精通,那么,容我提一个有关礼的问题,还望大小姐不吝赐教。”
“但说无妨。”此时的西英,因为想到自己已经赢得了参选资格,不管汪跃出什么幺蛾子,都影响不了自己现在已经成为正式参选者的事实,于是也就不把同汪跃的对阵放在心上,故随意地应了一声。
“那么,”汪跃有意顿了一顿,彬彬有礼道:“还望大小姐能告知,礼之一字,用在为人之道上作何解释?”
西英轻蔑一笑,只觉得汪跃连这样的问题都要问上一问,居然还有胆量跟自己论礼么?因此,她不禁在心里更加不把汪跃放在心上,只懒洋洋答道:“所谓礼,用在为人之道上,便是‘王里理’,简单来说,便是做人要遵王道,并将其作为自己内在的准则。
“是的,”汪跃微笑着微微颔首,追问道:“那么表现在外呢?”
“表现在外就是行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西英不假思索道。
“没错!”汪跃气魄十足地一转身一揖手,正正面向王座上的西门起,口里厉声道:“所谓礼,用在为人之道上,便是理;表现在外,便是行为上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那么,方才西英大小姐使用声东击西的计策,用阴损的暗器伤了西门传殿下,这可还算是守礼之人的所为吗?虽说竞选礼人者的律法中并未明言规定不可用暗器,但是对于精通礼学的西英大小姐来说,这是否算是表里不一,明知故犯呢?!”
汪跃字字雷霆,温婉的嗓音竟响彻了整个大殿,西英瞬间慌张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之下,已是哑口无言。
这世界上,有两件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反驳的,一件是自己说出的话,另一件则是自己做下的事。
是啊,方才的话,是自己说的;方才的事,也是自己做的,并且,还是满殿的人都亲眼瞧见了的事实。
西英有些绝望地环顾四周,似乎想要找到一双支持自己的眼睛,然而她入眼之处,不是面露鄙视的花实,就是面上愤慨的司马竹,当然,还有一脸失望与沉痛的西合……
于是束手无策的她面上几番挣扎,终是颓丧道:“我输了。”
汪跃则像是这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一般,莞尔一笑道:“西英大小姐,承让了。”
“哈哈哈!”西门起一拍王座挺身立起,兴奋地说:“今日真是让孤大开眼界!有医术譬如华佗再生的李夏姑娘,有身手高超的小花实,有舌辩群儒的汪跃,还有能将长鞭耍得美如舞姿的西合二小姐!由此可见,我羲和国真真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啊!”
西门成负手而立,朗声笑道:“好好好!礼人者初试到此结束!获得了参选资格的四位就快去好生休息一番吧!只是四位要记得,礼人者竞选,一旬之后正式开始!”
“谢王上!王上如日中天!”
殿上众人齐声高呼,纷纷垂下 身子恭敬叩拜,礼赞之声响彻大殿不绝于耳,听在西合耳中,只觉空荡荡的好生冰冷。
而西英早已浑身僵直,甚至连行礼都忘记了。她满脑子都是刚刚西门起朗声夸赞的话——“李夏譬如华佗再世,花实是身手高超,汪跃是舌辩群儒”,如此种种,没有她西英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有西合?她一向就觉得“合姐姐”生得美艳,又因从小到大活得自由肆意,故而性子也雷厉风行敢爱敢恨!所以府中多少侍卫白衣都明里怕她暗里却倾慕于她!现在,难不成君郎,她的君郎也要被夺去吗?!被这个她叫了十余年的“合姐姐”夺去吗?
西英留恋地抬眼望去,却只看见西门起颀长的背影,他一袭赤红的金丝绣袍被灌满了偷溜进殿的晚风,端的是飘逸和灵动;只是她自己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再没有半分刚刚赢得参选资格时的欣喜。
不,无论如何,西英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心里恨恨想到,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允许的!君郎是她的,礼人者也是她的!她西英大小姐,生来就是为了成为礼人者,嫁入王室的!
“英儿——”人群将将散去之际,西合轻唤着想要找到西英,然而西英,却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殿门。
“呵呵,”汪跃理理身上青衣,步步生莲地向西合走来,口里轻松道:“一向张扬肆意的西合二小姐,怎的竟会露出这种神情来?哦——我知道了,是突然发现别人待你比你想象中更加不堪罢!”见西合面无表情,她又笑道:“西合你大可不必如此,有些时候,有些人有些事,是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精力的。”
“是你吧,”西合冷冷开口道:“教唆英儿使出这样卑劣手段的人,是你吧。”
“没错!”汪跃大方一笑承认道:“就是我!”
西合见她承认地如此大方,甚至承认地有些不以为意,不禁咬牙切齿道:“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获胜,你居然无视西门传的性命?!”
“西门传会没事的,”汪跃浑不在意道:“他是殿下,又住在王宫,并且他还有很高的利用价值,王上是不会让他死的。”
“利用价值?”西合蹙眉,继而自己强迫已经疲惫不堪的头脑再度思考起来,利用价值……西门成如此在乎西门传,甚至方才不顾自己性命也要为其吸出毒血……呵,原来如此,原来西门传不过是西门起拿来控制西门成的工具……
“没错,就是工具,”汪跃听到了西合喃喃出声的推论,口中赞同道:“西门传是工具不假,那么你呢西合?你不也是西英拿来保护她自己助她自己登上礼人者之位的工具吗?”
西合一僵,一双手禁不住有些颤抖,她突然意识到,这十余年,她手中的长鞭尽数抽打在了无辜者身上——隐瞒,嫁祸,装腔作势……她竟是这样在西府中生活的;这十余年,她早已违背了要用长鞭来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初衷,因为英儿,从来都不曾需要保护。
最开始毁坏了参选礼人者盛装的是她自己,最开始偷跑进白衣坊的也是她自己,现在,做出这样卑劣选择的还是她自己!
西合闭了闭眼,终是攥着拳,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大殿。
“呵呵,说什么无论他人如何待你,你都会不改初衷,”汪跃口中甚是轻蔑道:“其实那是因为,你早已放弃了你的初衷。”
“至于我的初衷,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汪跃终于不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轻松神色,说出这句话时,她温婉的脸上满是愤恨和坚定。
出得大殿,已是暮色四合,殿外一列列长明灯灯火摇曳,端的是雍容华美。西合在这一片宛如仙境的华美中驻足了片刻,只觉得踏入大殿与出得大殿之间,仿佛经历了一整个人生,是那般疲累与沧桑。
“传儿!传儿!”
如此惊天破地的痛呼,瞬间将西合从“仙境”拖下“凡尘”,她蹬蹬蹬蹬飞跑起来,踩着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声,闪身进了大殿旁边的偏殿。
一进偏殿,西合立刻就后悔了。
偏殿一角的榻上,正躺着昏迷不醒的西门传,而榻旁,守着痛呼不已手忙脚乱的西门成,接着,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并一声高呼,西合这才看到,西门传口中不断地溢出黑血,竟是止也止不住。
再明显不过地中毒的症状。等等,中毒!
“西门成!”西合忽的灵光一闪冲到西门成旁边,“西门成!那万花筒不是你做的吗?!你一定有解药对不对?!快拿出来啊!”
“滚开!”西门成声嘶力竭地吼向西合,一双眼早已是血丝满布,“不用你假惺惺!”
“西门成你冷静点!快把解药拿出来让他服下啊!”西合急得直跺脚。
“解药……”西门成突然抓住了西合的肩膀,力气之大让西合一张脸都揪了起来,“是你把暗器给了西英的吧!是你教唆她换了银针上的毒药的吧!快!快把解药拿出来啊!”
换了毒药,换了毒药?!西合脑中轰的一声,正在惊讶间,榻上的西门传又是一口黑血涌了出来,西门成一把放开她,再次欠身跪在榻旁急得手足无措,然后他红着眼转过脸,期期艾艾向西合恳求:“求你了西合,给我解药,这是我唯一的亲弟弟!”
“不是我,不是我啊!”西合很怕这样的西门成,她不住地摆着手,终于汪跃的脸闪过脑海,她头脑刹那间一派清明,大声道:“是汪跃,是汪跃!西门成你等我!我一定会拿来解药的!你等我!”
西合蹬蹬蹬蹬地跑起来,连殿外摇曳的灯火都在她的奔跑下变成了一道道辨不色彩的直线,再不带半分仙境的色彩。
奔跑里,西合头脑空空,也对,这王宫,从来就不是什么“仙境”,说是舒适的“陷阱”还差不多,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陷阱藏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