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城一派喜气洋洋。
其实何止是八面城,王连走在集市中,不禁想到,望朔国时隔十数载才终于得以复立,而当年誓死不降被丢去白衣坊做奴隶的望朔人民也终于得以放归,这一切都值得望朔国举国沸腾!
只是,这根本还算不上是一雪前耻。
王连低头穿梭在人群里,尽量低调地不让自己被人认出。他摘了发钗,又从满是泥污的衣服上拍下好些灰泥糊在了脸上,于是他一个丞相大人,就顺利地变成了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乞丐,此时此刻,他相当感激悬崖对他的衣服所做的一切,否则,他一入城就会被人认出来了!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当初是他与汪越里应外合,才一举推翻了羲和国在望朔境内的驻守政权,大军压境,才迫使西门起不得不放归白衣坊所有奴隶,并且,同意他们的和亲请求。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汪越的想法。一想到这里,王连就火气上涌,汪越小儿,在士气正足之时轻易就放弃了继续进军羲和国,为了什么?竟只是为了娶他们的一个大家小姐!这怎么能叫一雪前耻呢!?这根本就是在还未得到洗雪的耻辱之上又添了一份新的耻辱!
所以当初,接到退军王令的王连,心里满是功败垂成的悲痛;所以现在,他要以当众被拒婚的方式,让汪越看清楚,羲和国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而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如愿以偿地……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家成衣店,王连加快了脚步,一晃眼却发现路中 央一群百姓正围着什么指指点点好生热闹。难道是他出去这几日又出了什么大事?王连凑过去想看个清楚。
但是,哪里又有什么大事?左不过还是他离城之前,汪越张贴出来的宣告望朔国将迎来王后的喜报!喜报用了朱红的丝绸浓黑的墨,堂而皇之地张贴在城内所有可能闯入人眼的地方,真真是叫人躲也躲不得,避也比不了。
这东西不是都贴在城里很久了吗?怎的还有这么多人围观?
“瞧瞧瞧瞧!未来王后真是美啊!”
“是啊是啊!据说不只生得美,还精通礼法,是礼人者呢!”
“礼人者算什么!要我说啊,最厉害的还要数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鞭法!!”
“哟!还会使鞭子呐!那岂不是文武双全!?”
“那可不!不是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我们的王上呢!”
此话一了,王连四周一派赞同之声。
从听到“美”开始,王连就觉得不对,此时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百姓围观指点的原因,原来是喜报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西合的一张画像,画像里的西合巧笑倩兮,活泼的笑意确有七分像她,但画中的她手里却拿了一本书卷,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闲适安然,这样的西合,让王连看着还真是不太适应。或许,这就是汪越见过的西合不为人知的样子吗?
看来汪越也料定西合不会老老实实坐在喜轿上等着被抬进王宫,这才四处贴了她的画像,一旦城中所有百姓都认识了她,那么就算她逃跑,也一样会被人认出来。
只是汪越怎么就能肯定,西合即使逃跑也一定会留在八面城呢?
哦——对了,她那私定了终身的未婚夫,西门成,还在汪越手里。
王连瞅瞅四周,百姓们还在摩肩接踵地想要瞻仰未来王后的画像,西合让他散播的那些话,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啧啧啧,可惜啊可惜啊——”王连故意哑了声音,这样的声音一出,似乎一瞬间让他老了十岁。
围观百姓立刻就将视线聚在了他身上,纷纷追问——
“可惜什么?这样好的一桩婚事。”
“就是就是,羲和国把他们的礼人者嫁给我王,正说明他们怕了我们望朔国!这可是能彰显我国国威的一桩婚事!”
……
“哎!可惜呀可惜呀——”王连一摊手,继续道“可惜”。
围观百姓开始不满了,“你倒是说呀!究竟是可惜什么!?”
王连再一摊手,表示十分为难,“我是从羲和国的白衣坊被放归的,我从羲和国那边听说,这位礼人者早就跟他人私定了终身了!”
围观百姓纷纷倒抽冷气,“什么!?”
“是啊,而且她那未婚夫还放话说一定要来抢亲呢!!”王连看准时机锦上添花了一番。
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或急或怕,王连则趁乱退出了围观人群,一路跑去了成衣店。
应该不要两个时辰,未来王后那私定了终身的情郎会在八面城城门口抢亲的消息,就会传遍八面城了,他的第一项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从成衣店里随手拎了一件白色衣服出来,王连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就往外跑,经过喜报附近的时候,围观人群早已散去,应当是替他尽职尽责地“造谣生事”去了,于是他顺手就将西合的画像摘了下来,想也没想就揣进了怀里。
好了,第二件事情也圆满完成,他立刻就往城门口奔去。
城门外,疏林处,西合果然还等在那里,他走过去的时候,西合正皱着眉头密切注视着城门的一切,时刻在准备迎接送亲队伍的到来。因此,西合并没有看到他。
然而这完全是他在自我安慰,西合没有看到他的原因,根本就是他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样子实在让她认不出来罢了。事实上,当他拿着衣服递到她面前的时候,西合差点就以为是什么暴露狂,下意识就要动鞭子了!
“王连!?”西合没想到冰山王连竟也舍得将自己弄成乞丐一样的模样,因此忍俊不禁道:“你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王连对西合的忍俊不禁报以白眼,“本大人可是望朔国丞相!复国之时可是本大人身兼将军一职,带领军队一举推翻了羲和国的驻守政权!你以为我想把自己弄成这样啊?还不是怕被人认出来!”
“怎么?汪越下了王令,一抓到你就格杀勿论么?”西合接过一副,笑了。
“复国伊始,他怎敢冤杀功臣?”王连识相得扭过身去,好让西合更换衣服,“只是我此刻,不该出现在集市之上罢了。”
“哦?这却是为何?”西合脱下又脏又破的麻布衣裳正准备要换,猛地发现王连这样的举动,她突然就有些汗颜,其实她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于是她再一次觉得,白胜临行前对她的嘱咐还真是有根有据……
“这就不关大小姐的事了。”王连冷冷道。
“不方便说就算了,”西合也不强求,她穿好了里衣,拿起外衣胡乱就往身上套, “不过我跟你说的话,你传出去没有?”
“都照你说的,说给百姓们听了,”王连道:“不过这真的能引出汪照吗?”
“相信我,”西合笃定道:“西门起要他杀的人,他一定会追杀到底。只是我不明白,从你告诉我他就是那个叛徒开始,我便细细想过,汪照,他也姓‘汪’,这说明他应当也是王亲贵胄吧,你既说他是那个害得望朔国被灭国的叛徒,那他为什么要叛国呢?难道就是为了从王亲贵胄变成王宫护卫首领?!”
“说道他做叛徒的原因……”王连若有所思道:“或许应当追溯道他家当年的灭族大罪。”
“是他的家族被冤杀了吗?”西合系好外衣,拿起长鞭往腰间扣去,“这样的话,也难怪他要报复……”西合想到了小白脸儿,她心里对西门起的恨意又一次汹涌起来。
“不,不是冤杀,”王连沉声道:“他的父亲,确确实实为了抢占百姓土地,深夜放火烧毁民居数百,也烧死近千平民!当时汪越还年幼,正是先王的时代,先王处事公正,又铁腕决断,本就对此事深恶痛绝,因此,自是当即依律处死他的父亲,但是近千平民一夜之间命丧火场,多少人妻离子散,仅他父亲之死根本难平民愤,汪越当时不过八岁,头一次闯入朝堂,众目睽睽之下,朗声道了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先王依言一道王令赐下,汪照一家就被封在自家府邸之中,被处以火刑了。”
“所以我想,”汪照总结道:“他应当是跟羲和国交换了条件,羲和国屠尽汪氏王室,而他,就将自己母国的军事情报出卖给敌国。”
汪越从小就是如此杀伐果断么……西合唏嘘不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只道了句:“好了,你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噗!”王连一转过来,竟是西合始料未及的反应。
“怎么了!?”西合一脸的莫名。
“我的错我的错,”王连努力憋住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拿了套男装!或许是我从心底里觉得男装才比较适合你这个男人婆吧哈哈哈!”
西合下意识就摸向腰间,但就在她要狠狠抽王连一顿的时候,城门护卫悉数出动,原来是送亲队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