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政殿,顾名思义,是臣子和王上商讨国家政务的殿堂。
可是今早,此处商讨的却并非是政务,反而是家务,王上的家务。
众大臣一大早就衣冠整齐地候在了述政殿,等候王上 将新王后带来供他们参拜,谁知平日里一向准时上朝的自家王上,今日居然左等右等也不曾出现!众大臣中,年纪大的都嘿嘿偷乐,年纪小的就红了脸一羞,毕竟王上是头一次娶亲嘛——众大臣等虽等,却也没有不耐烦者。只是等的时间长了难免无聊,因此年纪大的,已然成家立业的大臣们就拉起自家王上的家常来,左一句有一句,拉家常拉得叫那些个年纪小的臣子愈发脸红。
这也怪不得臣子,望朔国经历了多少艰辛,才终于在王室遗孤汪越王子和崛起新秀王连丞相的里应外合之下成功复立!复立之初,无论是大臣还是王上,哪一个不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处理着国家的大小政务?难得王上终于娶亲成婚,他们也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下心情,拉一拉王上的家常,扯一扯别家的八卦了。
大臣们越聊越兴奋,越兴奋就越盼着自家王上赶快将王后带出来,好让他们瞻仰一番,回家之后可以继续当做繁忙之余的家常来消遣。
因此,当发现汪越着了王袍孤身一人进殿之时,诸位大臣都失望极了,以致于险些忘记自家王上的做法是不符合规矩的。
汪越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上王座,直待坐下,他才冷了声道:“难怪先贤孟子曾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昨日王宫之中不过举行了短短一日的庆祝和摆宴,就让诸位爱卿乐不可支,竟然乐到今日一大清早就在述政殿上唠家常了。”
年纪大的大臣们冷汗直冒,赶忙行礼告罪,王上不愧是复立了望朔国的王上,成婚头一天还能如此关心政事!于是他们一边暗骂自己的松懈和失职,一边在心中默默钦佩并瞻仰着自家王上的勤勉。
只有王连知道,汪越的冷声冷语是为了什么。
汪越,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同羲和国开战,现在,是你后悔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了。
“王上,”王连上前道:“昨日乃是王上的新婚之夜,按规矩说,今日王上理应携新王后来面见臣子。我等已在述政殿久候多时,只是……”王连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不知王上怎的独自前来呢?”
其他大臣纷纷对王连抱以感激的目光,敢这样直白问出来的,怕是只有这个年轻又功高的丞相了,不管怎样,只要能让王上把注意力从他们话家常这件事上挪开,终归是好的。
“想必诸位卿家也都知道,王后出身白衣坊,因此她十分心系随送亲队伍而来的放归奴隶,”汪越面不改色,“今晨她还同孤闹别扭,声称孤要是不先销除他们的奴隶身份,就决计不入述政殿呢!”
大臣们一听,敢情王上和王后是在闹情趣啊!于是纷纷感慨道:“王后如此宅心仁厚,是我王和我望朔国之福啊!”更有臣子献策道:“放归奴隶本就是当年两国决战之时,被羲和国俘虏的望朔国臣民,销除其奴隶身份,并赐予田地房舍让他们安居乐业,本就是理所应当,还请王上眷顾这些臣民,让他们顺利地重回母国怀抱!”
众人建言献策络绎不绝,话题就这样被转到了“如何处理放归奴隶”的问题上,王连心中冷笑两声,心道汪越今次你被当众拒婚是躲不过去了。
“既然是要处理放归奴隶的问题,”王连轻言细语地打断了众臣子兴致勃勃的献策,“那何不将放归奴隶们传到殿内?依王上所说,望朔国眼下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刻,正需要百姓从事生产来打好国家的基础。所以依臣来看,不如将放归奴隶传至殿上,才好进一步询问他们怎样才能安居乐业。王上觉得呢?”
汪越依旧面无表情,众臣子闻言纷纷表示赞同,汪越黑着脸缓缓开口,王连则露出志在必得的一笑,传吧汪越,将放归奴隶们传过来,然后,我会在这大殿之上逼得你不得不传召西门成,届时,只要西合一开口,你就能体会到被背叛的感觉,就像我从你那里体会到的一样。
“安居乐业还需要传上殿来吗?难不成还让他们向国家任意索取不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汪跃着了一身月纹襦裙,更显温婉地踏上殿来,但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所欺骗,王连很清楚,这位大公主能凭一己之力,在羲和国流亡途中 将唯一的弟弟教养长大,又能将其一手扶上王者之位,她温婉的外表下,多的是果断和决绝。
“参见大公主!”众臣纷纷行礼,对这位大公主也分外敬重,毕竟,正是靠了她的含辛茹苦,才有了望朔国今日的后继有人。
“王姐,你怎么来了?”汪越却并没见得有多高兴,“你昨日才回来,夜半又受了火事惊扰,医师不是说了你还需要休息吗?”
“王姐才不需要休息,”汪跃淡然一笑,却笑得充满礼节性,“倒是你,复国之初忙了近三个月的政务,好容易可以歇歇了,又得为了迎亲的事奔走,本想着昨夜你可以终于得偿所愿了,不想又出了火事,真真是好事多磨!”
“王姐,身为望朔王上,勤勉是孤的责任,这一点,不会因为娶亲而有任何改变。”汪越冷冷道。
“那是当然!”汪跃微抬下颌,语气里是不容商量的笃定,“我望朔国上至王上下至臣民,断无一人会像羲和国那般沉迷于勾心斗角,致使国事荒废,国力衰微。所以,放归奴隶的处置确系刻不容缓,但是,尊敬和同情虽然必要,却万万不可过火,否则,我望朔国岂不是要君不君臣不臣,连最要紧的秩序都没了吗?!”
“臣等明白!”众臣子忙颔首行礼,“多谢大公主教诲!”
“我不过闲扯两句,教诲之事自有王上来做,”汪跃挑眉道:“今日本不该唐突上殿,但实是有要紧事必须面报王上和诸位,因此我也就不得不打扰了。”
群臣就都一副疑惑的样子,汪越却自始至终都还是黑着脸,王连开始有些担心,汪跃究竟想要做什么?
“来人——带上来!!”许是群臣的面色让汪跃十分满意,她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高声向殿外下达命令。
于是殿外立时就响起了哐啷哐啷的声响,好似是很重的金属撞 击在一起的声音,这声音更是将原本气氛尴尬的述政殿直接带入到了恐怖的之中,直至形容狼狈的西门成被数个护卫强行推搡入殿,众人才明白那骇人的声响原来是他手铐、脚镣碰撞发出的。
“王姐,此人是重要战俘,关于他的事情我们早已经商讨完毕,”汪越冷冷质问道:“今日可是孤成婚的第一天,你将这个羲和国俘虏带上殿来做甚!?”
“没错,我们的确已经商讨完毕,”汪跃将衣袖轻轻一甩道:“但是眼下出了新的情况,因此我不得不将此人带到殿堂之上。”
“呵,新情况?”西门成终于发声,若是有心者透过他披散着的发看过去,就能看到他阴沉中透着快意的神色,“汪越,我早说过了,西合是不会嫁给你的,毕竟,你连尊重她的意愿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脸面要她嫁给你呢?”
王座上的汪越没有回答,倒是汪跃提着及地的襦裙,极其优雅地走过去,复又极其优雅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西门成的脸上!“西门成,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相较于这一巴掌之重,汪跃的话音却是优雅依旧,“你是羲和国的王爷,眼下做了我望朔国的战俘,凭着两国的灭国之仇,我国完全可以在打败你的时候直接将你祭了战旗!若不是是我王弟心慈,留你一命,你哪里还能在牢房有吃有睡?”
从西门成出现的那一瞬间开始,王连就知道汪跃想要做什么了——看来昨日起火之前,在殿外偷听他和西合谈话的人就是汪跃了,只是不知,那火是不是汪跃放的……
“王姐,究竟出了何事?”汪越再一次冷冷质问。
“出了何事?昨夜的那场火,王上可知是谁人策划?”汪跃振振有词地反问道:“没错,只怕在场诸位都想不到,就是这位羲和国的平乱将军,西门成成王殿下啊!”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王连心道不妙,立刻上前反唇相讥:“大公主此话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众所周知,这西门成自被俘以来就一直被关 押在大牢之中,就算他有心谋划,也无力实施啊!”
“无力实施?”汪跃勾唇一笑,“丞相大人莫不是忘了,送亲队伍到达城门之时,可是有人前来抢亲啊!若非是中途汪照出现,引开了你我二人,那抢亲之人一定会被擒获!可惜啊可惜,八面城中流言四起,说羲和国的成王殿下要来抢亲,可是这抢亲之人彼时却正被关 押在牢中,那么丞相大人,你我遇到的那个抢亲之人,究竟是谁呢?”
说道这里,汪跃根本不再给王连插话的机会,她一甩袖道:“由此可见,西门成必定还有同伙混入了王宫内,时刻准备着制造骚乱进行营救!我们务必要尽快揪出这个人!如果揪不出,我们就必须要先下手为强,杀了西门成,绝了这个人营救他的念头!”汪跃揖手行臣子礼,“望王上快下决断,我羲和国,绝对再经不起任何一点内乱了!”
“不必了!”王连心中咯噔一声,却无法阻止西合大步流星地跨进殿来,“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