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寒之症?四王爷的眉间有疑惑挂在梢头。十年前,他初遇慕容寂筱,慕容寂筱体魄温和,是难得的温体,并不像是有畏寒之症啊!
“寂筱畏寒之症在十年之前便已经完全治愈。”苏离歌仿佛是看破了四王爷的心事,他口气仍旧波澜不惊:“但是,这世上,能够镇住寒气的仙药只有一枚,离歌的话,四王爷应该懂。”
“便是,我生她死,我死,她生。”四王爷口气仍旧冰冷,可手指却颓然的从苏离歌颈间落了下来,:“这便是你所谓的,相生相克。”
“是。”苏离歌的回答掷地有声,让四王爷的心里如有千斤重压般的疼痛。
“那么,”四王爷低下头,柔顺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可苏离歌却仍旧看到了其中弥漫的伤痛:“我离开,她会不会,一生相安无事?”
“或许。”苏离歌淡淡回答。
“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四王爷忽然抬起头,冷冷的质问。
“就凭我,是药仙。”苏离歌的回答仍旧淡淡的,轻轻地,却是不容置喙的。
“好。”四王爷目光看着慕容寂筱房间的方向,纵然有无数的眷恋,可他仍旧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就信你这一次。”
“可是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慕容寂筱清冷的声音从两个人身后传来,苏离歌的眼中充满了诧异!
“寂筱?你……”苏离歌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容寂筱,慕容寂筱却缓缓的摊开手掌。
两枚银针赫然在目!
“离歌,我不会让皇殇言死,十年前不会,十年后,更不会。”慕容寂筱的目光里充满了坚定,她看着苏离歌,口气里是不可逆转的决心。
方才拔掉银针的时间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终于慢慢开始拼凑,开始完整,她终于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带着微蓝的眼睛,竟然是他的。
所有的画面整合成了一个完整剧幕,那样月朗星稀的雪夜里,她用她温暖的小手,融化了千年的寒冰。
慕容寂筱缓缓走近四王爷,将温暖的手掌放入四王爷的掌心,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四王爷,十年之前寂筱让你在温暖中度过了漫长的寒冷,十年之后,寂筱也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她的手掌仍旧是温温的,带着一点湿气,她漂亮的眼睛里浮动的是坚定的信念以及对爱情的信仰,她就这样看着四王爷苍白俊俏的脸颊,仿佛时间已经停驻,为她们的重逢剪辑出了一段良辰美景,珍藏了起来。
月光如水般铺泄下来,苏离歌的眼中有无限水般柔软的忧伤。
十年。慕容寂筱,你可知你一句不会再放开他的手,便是交付了你一生无忧的性命。
四王爷的脸颊仍旧是冰冷的模样,他苍白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他看着面前巧笑倩兮却坚韧的女子,目光中忽然有冷漠投射出来:“本王,无需他人关心,慕容姑娘还是关心自己的身体更为合适。”
如冰冻般冷冷的话语出口,瞬间凝结了慕容寂筱脸上温暖的笑意。
“自作多情,也该有个限度。”四王爷冰冷的手甩开慕容寂筱的手掌,他看着慕容寂筱,笑容里充满了冰冷和邪恶:“慕容姑娘,灭门仇人,也要救吗?”
慕容寂筱的脑海中忽然有一片红色一闪而过,那片红色那么浓烈,慕容寂筱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大火还是亲人的血液。
“慕容老夫人,也算得上是风韵犹存,白白死了不是可惜,倒不如,赏了那群将士。”四王爷苍白的嘴里吐出一个个恶毒的字眼,让慕容寂筱漂亮的眼睛变得通红。
然而,她仍旧坚定的看着他,手掌又放回他手心原来的位置,眼睛里有无法摧毁的坚韧:“你说过,生同裘,死同穴。”
“本王只不过,想做一个游戏罢了。”四王爷冰冷的手指捏住慕容寂筱的下巴,残酷的脸庞慢慢靠近慕容寂筱,轻轻的,一字一字的残忍说道:“看看这个恨我入骨的女人,何时会向我投怀送抱。”
他冷冷的笑了起来,苍凉的笑声充满了药仙谷:“只是没想到,这个游戏,这么快便终结了。”
“说到底,女人终归都是贱人,所谓清冷坚强的慕容寂筱,也不过如同潘袭月一样,三言两语,随便哄哄,便不顾廉耻的扑进本王的怀中了。”
慕容寂筱怔怔的看着他,眼睛里有怒火喷薄而出,她愤怒的看着四王爷,口气却仍旧淡薄:“皇殇言,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握紧我的手,那么,哪怕蹉跎漫长的时光,我也……”
“握紧你的手?”四王爷嘴角是嘲讽残酷的笑意,他捏着慕容寂筱的脸颊,声声冷笑:“说实话,你,还不如你娘让我更有兴趣一些……”
“啪!”的一声,慕容寂筱的手掌打在四王爷的残酷的脸上!让四王爷的冷笑瞬间从嘴角凝结!
四王爷捏着慕容寂筱的脸颊更加用力,这样锥心的疼痛让慕容寂筱忍不住泪凝于睫。然而四王爷的眼睛里却再也看不见往昔的那些怜惜和心疼,他冷冷的、咬牙切齿的说道:“慕容寂筱,你不要得寸进尺!本王对你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那么,”慕容寂筱的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下,她缓缓开口:“杀了我。”
“杀了你,岂不是脏了我的手。”四王爷英俊的面庞上是狰狞的表情,他松开捏着慕容寂筱的手,转身背对慕容寂筱冷笑道:“倒不如,你如潘袭月一般用你的寒刃自毁于我眼前更有趣。”
慕容寂筱掏出袖间的匕首,清冷的月光投射过来,匕首上反射出的光芒让苏离歌睁不开眼睛!她狠狠的朝着自己的心脏刺去!
反正,心脏如今也是这样的疼痛着……
“寂筱!”苏离歌冲了过去,却为时已晚。
慕容寂筱倒在苏离歌的怀里,她的眼睛仍旧看着四王爷的背影,完全没有顾及到她的手指已经被汩汩流出的血液染成一片殷红。
皇殇言,只要你能握紧我的手,那么哪怕蹉跎漫长的时光,我也要来到这世上,与你相见……皇殇言……终于她的神智渐渐混沌,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一声清亮的鸟叫声在药仙谷响起,四王爷黑暗中的眼睛猛然闪出了熠熠的光辉,璀璨如琉璃。
从天空中忽然稳稳落下了八个黑衣人,这八个人手执形状各异的塞外兵器,每个人眉心都刺有菱形雕花标志。
苏离歌下意识的抱紧了慕容寂筱!他的眼睛里是不可思议到极限的诧异!这八个人,竟然可以找到药仙谷!
四王爷的右手捏着剑柄,眼神冷定,如逆转生死的神。
和上次在慕容府袭击四王爷的,是同一伙人。四王爷的眼睛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悄无声息的拔出了半寸。
八个人忽然齐齐出手,八把兵器分别取四王爷的要穴!四王爷浅笑,眼神却是冰冷。
杀气将树上的嫩叶震起,如漫天绿蝶。
四王爷如同积蓄了许久的杀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点,凌厉的杀气毫无顾忌的在平静安稳的药仙谷里喷射出来,只瞬间,血便流满了剑锋,完全遮住了剑锋上冷冽的光芒。
四里横着七竖八倒的尸体,几乎全部是一剑从顶心劈成两半,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四王爷滴血的剑尖指着雪地上唯一的活口,他的目光凛冽,脸颊苍白——经历过这样的对抗之后,他的体力已经显然不支了。
雪地上的人眼睛里盛放着诡异的妩媚,由于不屈服脸色渐渐变得狰狞。他狭长的眼睛里露出恶毒的笑。
这样的眼神……四王爷的大脑中不禁又浮现出大殿中舞倾城的身影,这样诡异妩媚的眼神,到底……
“小心!”苏离歌话音未落,一枚银针凌厉而出,瞬间刺入黑衣人的喉咙!黑衣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斯斯文文儒生气质的苏离歌,死不瞑目。
四王爷这才意识到,黑衣人手里捏着一柄暗器暴雨梨花针!
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四王爷口气仍旧冰冷,却淡淡道:“多谢。”稍时,又冷冷说道:“药仙谷,已不是久留之地,但寂筱,拜托给你了。”
“王爷!”苏离歌似有话要说,急切的摸出银针在慕容寂筱心口埋下三科,将慕容寂筱小心平放在温热的地面,匆匆追上四王爷:“王爷未饮孟婆汤,如何忘尽前尘事?”
四王爷凝眉看着苏离歌,不语。
鸟语花香的药仙谷里,有带着香气的风在脸上吹过,慕容寂筱被谁抱在怀中急速的跑向药方。
慕容寂筱苍白的脸上有笑意荡漾开来。
四王爷……你果然……还是不能放弃我的吧……慕容寂筱缓缓的睁开眼睛,苏离歌由于急切奔跑而变得微红的脸颊映在眼中,有失意从慕容寂筱的眼中弥散出来。
四王爷……你终于,还是走了吗……慕容寂筱的神智越来越模糊,终于模糊到,什么也看不到……
祈州的风纵然相对益州要温和,但相比药仙谷,仍旧是寒气凛冽。
奢华马车里的四王爷眉头深深的拧在一起,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那样诡异妩媚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他只在舞倾城笑意荡漾开来的时候见过。
可是这些人和舞倾城……
舞倾城自七年前便成为了宫中舞姬,彼时的舞倾城那样弱小,笑容里面都是单纯的味道,况且七年未曾离开皇宫半步,又如何会……
那么这些人……
马车外,只有天赤一个人在挥舞着马鞭驱动前行。
药仙谷里一年四季都是入春的模样,空气里永远都有微微潮湿的味道,慕容寂筱坐在温泉旁的草地上,脸色苍白,目光却冷定。
她的胸口仍旧在隐隐作痛着,即使苏离歌已经为她精心的做了包扎,叫最得意的女弟子敷了药,但是她的心仍旧在强烈的刺痛着。
伤口的刺痛永远都比不上皇殇言的话更让她难过,她坐在那里,面色清冷,背景却萧索。
苏离歌将手里的摇篮递给身边的弟子,嘱托道:“后院中剑入心脏一寸的伤者,需在此药五分热时服下。”
弟子点点头,提着药篮快速离去。
熟悉的脚步声在慕容寂筱的背后响起,慕容寂筱并没有转头,她口气清冷,却坚定:“离歌,我知道只有我可以救四王爷。”顿了顿,又说道:“并且,我一定会救他。”
苏离歌站在慕容寂筱的背后,缓缓的缩回了要抚摸她发丝的手掌,他定定的看着慕容寂筱,面色仍旧是温和温顺的模样。
这个倔强的女子呵……空气中有细密的水珠落下,苏离歌缓缓抬起了头,想必是药仙谷外又下起大雪了吧……
“离歌,如果四王爷真的死掉了,那么寂筱,也死掉了……”慕容寂筱的声音极轻,却如字字铿锵,锥进了苏离歌的心底。
“那么,我呢?”苏离歌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低头看着潮湿的草地,喃喃的问,“如果我死掉了,你会不会,也难过的想要死掉……”
慕容寂筱苍白的笑了,转过头看着苏离歌,她看着苏离歌宠溺般的笑:“那不一样啊……”她的声音很柔软,却让苏离歌瞬间有心脏生生被隔离开的疼痛。
苏离歌苦涩的笑,没有再说话。
层叠玉树的药仙谷里,隐约可听见鸡犬相闻的声响。苏离歌望着烟雾笼罩间的苍翠,这样幽美如画的人间仙境,这样不染尘世的世外桃源,难道寂筱,真的不曾留恋过吗……
明明在寂筱六岁那一年,肉肉短小的手指还曾拉过他的手,稚嫩的说:“离歌,寂筱好喜欢这里呀!寂筱不走,寂筱一辈子陪着离歌好不好?”
那样清脆童真的声响萦绕耳间,似这苍茫十年如药仙谷的汩汩热泉,温润未变。
寂筱,你可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的啊……
好像自入冬以来,尺泽的雪就未曾断过。红衣女子撑伞伫立别苑长廊,嘴角是嗜血蚀骨的妩媚,目光里,却是如水一般的忧愁。
静谧的夜里传来了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扑棱棱,扑棱棱,红衣女子波光婉转,眉梢都是醉人的妖娆。
“啾——”白鸟扑棱着翅膀,锋利的爪抓住女子面前倒挂着的长杆,乌黑的眼睛微微转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女子纤长的手指轻轻抚着鸟儿雪白的背,幽幽叹息:“雪滴子呵……其实倾城,很想像你一样生出一双翅膀,飞出皇城,飞出落樱教呢……雪滴子啊……把你的翅膀借给倾城,好不好?”
雪滴子安静的看着舞倾城,漆黑的瞳孔里,是舞倾城唇边苦楚却奢靡的笑意。
十年了啊……十年了。
十年前那一场惨烈的战争,是所有人心中都不愿回想起的梦魇。这一场沉重的梦魇,如同一颗隐藏在细腻肌肤之下的毒瘤,夜夜都在舞倾城的身体里拔节生长。
枝脉相连之间的骨节,便是她用根根银针进身体时,留下的点点斑驳。
她总是用这样惨烈的方法镇痛。
雪滴子“咕咕”的哼着,头躲在舞倾城胸口,撒娇似的蹭着,好像看破了舞倾城的心,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这个红衣胜血的女子。
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舞倾城白皙的面庞瞬间盈满诱人的笑意,魅惑的红唇微微勾起,红寇指甲轻轻触碰了一下雪滴子的背,雪滴子便通人性的展开双翅,扑棱棱的消失于皑皑白雪之间。
“你的人又败了。”冷冷的声音从舞倾城背后想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巾帼情怀。
舞倾城“咯咯咯”的笑了,纤细的腰肢扭摆,转过身来,双目盛水,诱惑一般的看着沈千寻,饶有兴致的看着,却不说话。
“你可知当日你为慕容寂筱私用魅音术已属死罪!如今你又屡战屡败!若不是肆国上下还顾念……”沈千寻被舞倾城毫不在意的面容激怒,压低声音冷喝。
舞倾城糯甜的笑意萦绕于这幽幽别苑,她打断沈千寻,腰肢扭摆,缓缓走近:“公主之意,是想告知倾城,大汗王仍旧顾念旧情,把倾城视如己出?”
她的眼睛里是如果酒一般淳烈的笑意,波光婉转之间,便走到了沈千寻近前,暧昧一般俯在沈千寻耳边,丝丝体香入鼻,让沈千寻有片刻迷离。
“如此,公主是否希望倾城肝脑涂地,以谢天下?”舞倾城口中吐出丝丝香气,吹的沈千寻脖颈间有些痒。
她收回身体,满足一般的娇笑着:“咯咯咯咯……”撑伞回房,徒留一串空洞,却令人沉迷的笑声在沈千寻耳中回荡。
沈千寻漂亮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别苑紧闭的紫漆木门。常常都是喜形于色左右逢源的沈千寻,不知为何,每次见到舞倾城,总会不由自主的恼怒、厌恶。
这个妖精一样的女子!这个一落地便克死生父大弥王,七岁便勾引沈千寻生父大汗王,害死沈千寻生母莲姬的狐媚子!
罔顾君意,私用禁术,屡次出师不利以至延误军机!条条都是死罪!可父王竟然……竟然屡屡放任!置天下,置大业于不顾!
这样一个被蛊惑了神志的男人,这样一个置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而不顾的男人,如何才能担当得起复兴肆国的大业啊!!!
沈千寻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清晰,只恨,只恨自己不是男人之身啊!!!
天边微微露出一抹曦光,马车里过着白熊大氅的男子眉头深锁,冰霜覆盖的脸颊愈发寒冷,像是身体极度不舒服的样子。
明黄色锈龙棉帘微微卷起一点,由外面伸进一只攥着茶盏、带着棉制手套的大手:“王爷,这是天赤方才沏的碧螺春。”
寒冷的空气随着那只手而灌入,凝眉男子不耐烦的睁开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天似乎要亮了。
男子将茶盏放在马车里的紫木方桌上,伸手掀开棉帘——晨光微曦,天赤扫开一圈雪,捡来了几棵并没有那么潮湿的枝桠,架起简易的篝火,篝火之上,是沸腾的一壶茶水。
四王爷裹紧大氅,起身。
“王爷……”天青拦住四王爷,甚是担忧。四王爷摇摇头,面庞冷峻,口气却缓和了许多:“无妨。”说罢,便下了马车,缓步走向篝火。
“王爷!这柴火潮湿,烟大,王爷还是回马车里暖着吧!”天赤一边蹲趴在篝火旁“呼呼”的吹气,一边抹着被烟熏了的眼睛说。
四王爷冷峻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带着一些温暖,让侍候身边多年的天青愣在原地。
四王爷,竟然隐隐的笑了。如冬雪初融,万物复苏的模样……
这苏离歌,果然,是神医呢……只是不知,四王爷心心念念的慕容姑娘,如今,可否安然无恙?
四王爷缓步走向篝火,挨着天赤,席地而坐。天赤抬起被烟熏成黝黑的脸,诧异的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大片眼白,鬼一般的模样。
这药仙谷……也太神了吧……天赤看着四王爷,几乎要惊呼出声。
药仙谷里,细微的水珠漂浮在半空之中,远远织就一副绝美的水墨画,苏离歌手提药篮,对着雅致竹屋二层倚窗凝望的女子招手:“寂筱!”
慕容寂筱低下头,看着青衫布衣的温润少年,嘴角是明媚的笑。苏离歌总是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只要一扭头看到他与世无争的容颜,总能让浮躁的尘心变得柔和起来。
苏离歌提着药篮上楼,浓黑的药汁随着肢体起伏而摆动,慕容寂筱侯在楼梯口,笑意盈盈,如同十年前,那个目光澄澈,笑容灿烂的孩子。
苏离歌看着慕容寂筱,提起篮子,宠溺的笑了:“喏,寂筱的药,总是甜的呢。”
慕容寂筱两只手捧起药碗,像个调皮的孩子,对苏离歌眨眨眼,便“咕咚咕咚”全都喝了下去,然后把药碗递给苏离歌,说:“喏,寂筱一滴都没剩哦。”
苏离歌修长的手指抚着慕容寂筱海藻般的发丝,眼角眉梢都是宠爱。像对自己的孩子。
“喝了药,便该睡了。”苏离歌收起药碗,温润的声音如同一块美玉,温温脉脉,在空气中推起涟漪。
“可是寂筱,不困啊。”慕容寂筱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苏离歌笑。笑靥纯真澄净,像夏季里洁白的栀子花,清新动人,苏离歌却隐隐不安起来。他柔和的目光里交织了太多太多的忧虑,他喃喃的唤:“寂筱……”
“离歌,你在药汁里加的东西,不是糖吧……”慕容寂筱的声音薄薄脆脆,触及苏离歌白皙的肌肤,然后无孔不入的渗透到了血液:“应该是,忘忧草的味道呢……”慕容寂筱看着苏离歌苍白的面颊,笑意满满。澄净的,如同地心涌出的泉。
苏离歌苍白的脸色勾起一分笑意,他刮了刮慕容寂筱的鼻子,笑道:“果然是寂筱呢,还是这样的聪明。”
“当初,是段师父亲自叫我们的啊……”慕容寂筱说着,倚到窗前,看着窗外一片绿油油独茎独叶的鲜草道:“忘忧草,独茎独叶,叶宽如指,味甘,性凉,少食则去头风,平燥火,多食无益,忘忧亦失忆。”背完,又扭头看着苏离歌笑:“寂筱昨夜,拉肚子了呢。”
呵呵。苏离歌苦笑。他怎么忘记了,慕容寂筱温热的体质,不宜长期服用性凉食物呢……冷热交替,如大敌临头,必有一死,方得一生。
慕容寂筱看着苏离歌,缓缓走到近前,温暖的手指抚摸苏离歌苍白的脸颊,只片刻,苏离歌的脸色便红润起来。慕容寂筱放下手指,轻轻叹道:“这样神奇的身体,留在药仙谷,岂不是可惜?”
“可是寂筱……”苏离歌恍然碰翻了药篮。
乒乒乓乓,药碗也碎了一地。慕容寂筱平静的目光看着苏离歌。苏离歌的眼睛,好干净的呢,干净的,就像一泓泉水。
“寂筱……”苏离歌仍旧试图劝服她:“当日慕容大将军攀山越水,整整六年方才……”
“可是,”慕容寂筱看着苏离歌,音调轻柔,却坚持:“没有他,寂筱没法活呢……离歌,你知不知道,寂筱真的很希望有一个人能陪我一起走向幸福,让我在这茫茫尘世里,都不会觉得孤独……所以离歌,我,一定要去救他呢……”
苏离歌抬起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慕容寂筱柔软的发丝,便迎上了她执着含笑的双眸。她眼神明亮,澄净的如同山尖的淙淙山泉。苏离歌温和的眉目笼罩着淡淡愁绪,他嘴角微翕,却终究还是没又开口,颓然离开竹屋。
寂筱,倘若我今日开口,问你一句,那么,我呢?你会不会还如那一日,轻抚我面前,幽叹一句,那不一样呢……
寂筱,你可知那一日,你心中念念不忘的男子,干脆利落的饮下孟婆汤,他执意将你从他记忆里摈除,不着半点痕迹。
寂筱呵……不知到了永生长眠之时,我独自踏上奈何桥,是不是也能如此心甘情愿的接过那碗孟婆汤,那样干脆利落的,将你从我记忆力摈除……
清雅的竹楼之上,淡如铃兰的女子目光清亮,眉宇间却带了几分忧愁。
离歌呵……你可知道,有些人,你对她并不是爱情,而是她曾给过你温暖或恩泽,于是你就可以,将她铭记很久……
我于你,或许,只是铭记而已吧……
入夜,月瘦如眉,苏离歌坐在藏书阁里,盯着泛黄的书页凝眉沉思。昏黄的烛火受微风左右,跳跃着,灼灼的烧了他的眼。
还是没办法啊……狐王之血,虽如凡尘牛黄狗宝一般成型,却也须经雪顶高原的天山雪莲喂饲十载方可养成一枚,断一日也难成。十年前,慕容大将军拼搏了半条性命,遍寻朝国顶雪之苍茫,却也未曾一见。
若不是当日,从山腰救下一只不小心跌落的小白狐,狐王感恩,吐出狐王之血,想必寂筱的性命,早已堪舆。
这样珍贵的奇珍宝药,该如何才能在寻得啊……
苏离歌抬起头,影影绰绰之间,仿佛又看到了朝思暮想了十年之久的那个小小胖女孩。
她的嘴角总是带着明媚的笑,很可爱的模样,走到被师父训斥天资不足的他面前,轻轻摸着他的头,在他耳边出鬼主意:“离歌别怕,师父在骂你,你就说,自古神农尝百草方知药性如何,如今师父未尝,离歌也未尝,师父怎知离歌说的不对?”
段师父故意板着脸,斜眼睥睨慕容寂筱和离歌,眼角却不小心弥漫出宠爱来。
因为寂筱,在药仙谷这样安静的地方,日日背诵药经,下田除草,配药顿补的日子,都变得美好和生动起来。
她明明说过要和他一辈子的,他守着这样不经意间的约定,在这样幽静的山谷里,整整等了十年。
十年呵……
门忽然“吱嘎”一声被打开,门外的布衣弟子慌慌张张的闯进来,因为跑得急,嘴里还浓重的喘息着。
“小五,你不该如此慌乱。”苏离歌扭头看着这个名为小五的弟子,淡淡开口。
“可是师父……师父……竹楼里住着的那个女病者……那个女病者还未痊愈……便走了……”小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连贯,可是长久在这与世无争的谷里久了,温温脉脉的,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运动过,所以,声音听起来,总是含糊混沌着。
苏离歌温暖的面庞终于凝重,他匆忙起身,泛黄的医书页面变得薄薄脆脆,哗啦一下落地,竟有几页落地即折。
苏离歌却未理会,只是匆匆出了藏书阁。
小五看着师傅匆匆而去的背影呢喃:“师父一向湿衣不乱步,今天这是怎么了……连最宝贝的医术破了都不在意了。”说着,小五走进藏书阁内,拾起医书,将破碎的书页整理好。
泛黄的医术皮上,是浓墨写上的四个字:畏寒全解。
这还是段师祖留下来的医书呢!
自小五五年前发了胃寒之症,被谷里替师父出诊的小四师兄诊治未愈带回谷里,便见师父常常对着他呢喃:“小五啊……如果人人都如你般幸运,早早来谷诊治,想必那本《畏寒全解》,也不必出世了……”然后抬起头,目光悠长,望着苍凉的夜色,喃喃开口:“反正,这全解,能解世人之症,也解不了,她的疾症……”
彼时的小五总是用手肘撑着桌子,胖胖的小手拖着两颊,迷茫的看着师父,不言不语。
如今看来,师父口中的“她”,便该是竹楼里自伤心肺的女病者吧……
寂静的药仙谷里,偶尔只闻得一两声犬鸣,弟子房里,零零落落着几点淡黄的烛光,该是几个大弟子为早日出谷而用功呢吧!
苏离歌两手提着布衣的下摆,匆匆往出谷的方向跑着。
通往谷外的曲径幽深,一树一树的萤火虫如灯盏一般照亮了漆黑的脚下,慕容寂筱站在路口,扭过头,忽然笑了,她举起手臂对着药仙谷摆摆手,似在和这如诗如画的世外桃源轻叹离别之意。
然后,又扭过头,仔细看着脚下,慢慢的走。
苏离歌匆匆赶到药仙谷高丘,还未来得及跑下来,便停滞住了。
他看到慕容寂筱的背影慢慢隐没与苍翠的山谷,忽然觉得胸中隐隐作痛,吐出一口血来。
小五随着师父的身影一路跟来,扶住苏离歌,担忧的说:“师父这几日,恐也太用心了……”苏离歌摆摆手,道:“不怨此,这也是旧疾了。”
“师父也有旧疾?”小五有些纳罕。苏离歌温暖如日光的面庞上勾起浅浅笑意,对这个最为宠爱的弟子说:“药仙谷的人,哪个又没有旧疾?”
“哦……”小五恍然明白,点点头:“也是了,若非有病,怎会想到来药仙谷呢?只是师父如今是药仙,怎么不拿出精力,为自己诊治一番呢?”
苏离歌看着小五,温和的眉目上是挥不去的愁绪,他恍然开口:“医者,难自医。待到你可出谷之日,方会明白。”
小五所有所思的点点头,扶着苏离歌,道:“师父,回房吧!开个方子,小五给您煎药。”
苏离歌望着慕容寂筱身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叹气:“罢了,回房吧……”
人都道人定胜天,可谁又能知,若要胜天,这其中究竟要背负多少常人不堪忍受之苦,之痛呢……
寂筱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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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府里,纵然残骸断壁,却总是有一种古意盎然的味道。积雪约有一掌厚,将已被烧成灰烬的房屋残痕遮于雪下,看起来,倒是空荡辽阔的样子。
几棵两人都环不过来的古树幸存下来,积雪如白梅点缀,连凋零都显得如此诗情画意。
四王爷站在一片积雪之中,手上戴着金丝暖套,身上披着白虎大氅,冰雕一般的脸颊上是冥思苦想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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