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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府虽不及慕容府势力强大,但好歹,也是益州城里颇有威望的家族了。而穆府的独子穆如生,讲来也是益州城里有名的男子。
洒脱而帅气,年纪轻轻便学会了穆家祖传的“笑红尘”剑法。正气凛然骨子里却散发出邪恶之气,亦正亦邪的精致脸庞,迷倒了益州上上下下的美女。
慕容寂筱便是沦陷在他翘起的嘴角和邪恶的眼眸里最典型的花痴了。
此时,穆如生拉着慕容寂筱纤细无骨的手,走到大堂中爹娘的面前,他的眉梢仍旧是桀骜不驯的样子,淡淡开口:“爹,娘,如生年纪不小,也该娶亲了。”
未等父母开口,穆如生又不容置喙的说:“寂筱一向深得爹娘喜爱,如今,也是该和如生完成三煤六聘之礼的年岁了。”
慕容寂筱低着头,她紧紧的抓着穆如生的手掌,额间有细密的汗珠微微渗出。
纵使穆如生的爹娘,一向视慕容寂筱如自己的亲生女儿,喜爱有加,甚至每每慕容寂筱随穆如生来穆府时,穆如生的娘亲都会拉着慕容寂筱的手,板着脸唬用毛毛虫吓慕容寂筱的穆如生,然后和蔼可亲的对慕容寂筱说,寂筱啊,往后你要厉害一点,倘若我不在了,可不能让如生欺负了你。
可慕容寂筱此时却仍旧忐忑不安。
慕容寂筱低着头,想到如今真的要和穆如生成亲了,手心里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滴水沙漏一滴滴的敲击着木桶,时间仿佛是凝固了一般。
无人说话。
慕容寂筱有些纳罕,抬起头,便看到了穆伯父一张严肃且气愤到扭曲的面孔。
穆伯母脸上尽是为难之色,丝毫没有一桩心事即了的喜色。
穆如生拉着慕容寂筱的手稍微的用了力,仍旧坚定的对他爹娘说:“爹,娘,我已决定,与寂筱择日成婚。”
穆伯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狠狠的拍了一下梨木椅子,喝道:“你敢!”
慕容寂筱吓的浑身一抖。
穆伯母见穆伯父发怒,忙劝道:“洛书,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还要我怎么跟他好好说?!”穆伯父猛然站起来,高大的身躯让慕容寂筱倍感压抑,穆伯父仍旧怒从心中烧,喝道:“四王爷!四王爷是什么人!连慕容府都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更何况是小小的穆府……”
余下的话,慕容寂筱再也听不见了。
穆伯父的恼怒,穆伯母的哭泣,穆如生的据理力争,慕容寂筱看在眼里,竟像是一张无声的话剧。
四王爷……
四王爷。
四王爷!
眼前一片昏暗,慕容寂筱纤瘦的躯体,便轻飘飘的落在了穆如生的手臂里。
那一片无声无息的昏暗里,竟然清晰的呈现出一片冲天的火光,那些在火中挣扎奔跑的丫环仆人,那些恐怖到扭曲的脸颊,那些张着嘴巴却呼喊不出的嘶哑,让寂筱陷入了深深的,不能自拔的恐慌。
那样的窒息。那样的死寂。恍然一瞬,慕容寂筱从床上坐起,在暗夜里大口大口的喘息。
那些沉重的画面,仿佛是勒住了慕容寂筱苍白的脖子。
四王爷。慕容寂筱青春温暖的脸颊上,忽然现出一丝冷漠。就像穆如生每次戏弄慕容寂筱时,那些一闪而过的邪恶。
慕容寂筱下了床,自己点上蜡烛。
昏黄的蜡烛在暗夜里跳动着微弱的黄色光芒,慕容寂筱摊开纸,轻轻的写了三个字。
梦、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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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聚的剑气激荡过后,破碎的腊梅花瓣伴着细微的雪气如爆发一般急剧散开,慕容寂筱下意识的抬起衣袖遮住了脸。
有些疼呢。
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臂,穆如生不可置信与心痛相交织的目光便落尽了澄净如昔的眼眸里。慕容寂筱的心是澄明的,她明白是她辜负了穆如生太多太多。
比肩坐在腊梅园的南侧的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满树满树的腊梅花,慕容寂筱晃荡着双脚,嘴角是风轻云淡的笑意:“如生哥哥,好久不见。”
“并非好久不见。”穆如生帅气的面庞上是小孩子赌气一般的神色,仍旧歪着嘴角,执拗道:“方才才见过。”
慕容寂筱看着穆如生可爱的模样,温暖的笑了。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穆如生刺猬一样扬起来的发丝,就像当年两小无猜的模样。
“如今如生哥哥已是统领千军万马的肆国大将军,怎么还是如此孩子气?”慕容寂筱眼角都是包容的暖意,浅笑盈盈。
“四王爷皇殇言火烧慕容府邸,侮辱慕容夫人,慕容寂筱又怎么还要在生死一线冒死救他?”穆如生反问慕容寂筱,眼睛里有狡黠闪过,放荡不羁的模样。
慕容寂筱轻抚穆如生发丝的手在瞬间便停滞。但她仍旧目光坚定,看着耀耀日光下的白梅,清冷开口:“我信他。”
穆如生自嘲的笑,眼睛里仍旧是狡黠的模样,玩世不恭的开口:“王妃果然对王爷一往情深,真叫我穆如生自愧不如。”
慕容寂筱并未介怀穆如生的嘲讽,她只是拉住穆如生的手,用力拉着,试图让穆如生感受到她的坚定:“如生哥哥……”
穆如生想要说出一些让她难堪的话,可是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便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双眼睛。
干净,澄净,是他生命中最美的那抹亮色。
他心底所有的怨愤,他对寂筱失去傲骨的不能理解和鄙夷竟然因此而在瞬间灰飞烟灭。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慕容寂筱的手,几乎要涌出眼泪:“寂筱,梦已醒,梦中旧事也随之忘却了吗?”
慕容寂筱仍旧带着波澜不惊的笑意吟吟,这样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让穆如生感到冰冷和恐慌。
以前的慕容寂筱,不是这样子的。以前的慕容寂筱,总是毫无城府的笑着,抓着他的衣襟告诉他,此生非他不嫁。单纯、快乐,感染着穆如生,也感染着苍凉的益州城。
慕容寂筱歪着头,嘴角带着甜甜的笑,说出的话,却让穆如生绝望:“不会呀,寂筱,从来都没有试图要忘记如生哥哥。”
“因为无足轻重,所以,不在意吗……”穆如生抓着慕容寂筱的手愈发用力,这样的疼痛,是他从未给予过慕容寂筱的。却是四王爷常常都会做出的动作。
慕容寂筱看着微红的手指,垂下睫毛,喃喃开口:“如生哥哥……其实认识你之前,我已经认识了皇殇言,只是后来,我忘记了他,辜负了他。如今,寂筱,再也忘不掉了……”
“那么,就可以忘记我吗?”穆如生紧紧地抓着慕容寂筱的手,目光里充斥着悲哀和祈求。这样的目光,让慕容寂筱不忍再看。
慕容寂筱低着头,嘴角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的鞋尖,并不回答。她的鞋尖上粘着雪,和泥混合在一起,有些脏。
穆如生看着慕容寂筱的笑容,恍若隔世。这一刻,他终于松开手,自嘲的笑了,然后站起身,走在南墙上,离慕容寂筱越来越远。
慕容寂筱也笨拙的站起身,学着穆如生的样子,伸出穿着绣花鞋的脚,一步一步踩在穆如生的脚印上,一步,两步,终于在第三步的时候,身形不稳,惊慌大叫一声跌回到腊梅园里,在积雪与腊梅花瓣中迭出一个身形。
看,穆如生,我也尝试亦步亦趋,随你走,可我终究还是走不过那条不属于我的路,也走不过我心中的那一道坎。
穆如生,你可知道,我,再也回不去。
我们,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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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来客栈里,四王爷独自坐在安静的房间里,炉火灼灼,整个房间都被暖气笼罩着。只是他的修长的手指,一直放在胸口。
每每想到那个淡如铃兰的女子,这里就开始隐隐作痛。这个女子,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四王爷俊朗的眉目忽然微微皱了起来。
门外该是有什么动静。以他的身手,天青应该知道,瞒不过他的。可天青居然试图这么去做了。四王爷的眉头越皱越紧了。他冰冷的目光锐利如鹰,冷冷的看着门口的方向。纵然有一门相隔,他也清楚的辩得出,门外似乎发生了什么动静。
这么安静平稳的客栈里,忽然涌动了不安分的气流,以他的身手,不可能感受不到的。四王爷皱着眉头起身,正欲推门出去,忽然听到窗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响。
“听说刚刚肆国大将军在城门外下了战书了!现在战书还在城门大墙上呢!赶快逃命去吧!”
“啊?肆国大军要打过来了?那快跑吧!”
“慕容大将军过世,还有谁能抵挡肆国的杀掠!咱们平头百姓,还是赶快逃命去吧!”
……
四王爷如风一般掠到窗前,打开窗。冷风夹杂着雪花袭来,让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昔日里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如今鸡犬不宁,百姓们抱着各自的包裹,仓皇的、没有目的的胡乱奔跑。
肆国,蛰伏了十年之久,果然还是造反了。四王爷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冰冷的杀气冻结了纷纷扰扰的雪花。泯然那样的男子,必然是不会有这样勃勃野心的,想来,该是大汉王退位之前为王子泯然铺上一条坦途罢了。
朝国十年之久的筹谋,肆国果然不是不知的。一抹嘲讽的笑意在四王爷唇边闪过,他眼角眉梢全然是不屑。
肆国,终究会只是朝国一座城池罢了。
“天青天赤!”四王爷低喝一声。
“在!”如灵蛇一般,天青天赤进了房间,双手抱剑恭敬的站在四王爷背后。
“城中百姓,要留的,便留下,不要留的,今夜子时之内需全部撤离益州,胆敢乱中生乱的,杀无赦!”四王爷看着那些抱头鼠窜的百姓,眉毛拧的更重了。
“是!”
“另,城中不可无将,下令三军,即刻起,本王披甲挂帅,统领三军!本王,要杀的肆国,片甲不留!”四王爷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是!”天青天赤答应一声,便各司其职,离开了云来客栈。
窗外,仍旧一片混乱,这一片混乱之中,忽然飘进四王爷眼眸里一袭白衣,忽然慌乱了四王爷的神志。
这个背影……看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是,那个女子吗?
熙熙攘攘纷纷扰扰的大街上,男男女女横冲直撞,只有这个女子,一袭白衣,如天外来仙,柔若无骨的背影,就像是茫茫夜色中的一摸亮色。
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们奔跑的焦急,忽然一个中年男人被挡住了去路,猛地将女子推倒在地,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
四王爷身体前倾,几乎掠出窗外的瞬间,便看到中年男人被带着血色的剑气击毙!
四王爷认得这把剑,自然也就认得使剑的这个男子。
穆如生将女子横抱在怀,飞身掠出了益州城。女子安稳的躲在穆如生宽厚的怀抱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纵然四王爷看不清她的容颜,他也能料想得到此时此刻女子毫无防备的柔软。
胸口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那一寸宽的的伤疤,总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疼痛,让他猛然间从某些迷离模糊的记忆中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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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都。将军府中,穆如生如风掠过,轻轻的将慕容寂筱放在榻上。慕容寂筱在榻上沉沉的睡着,就像那一日慕容府大火,慕容寂筱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被高温烧红了脸颊。
只是她的眉头不断的抽动着,好像想要说什么,却被封住了喉咙,痛苦的说不出半个字。
穆如生的手指轻轻的抚在慕容寂筱脸颊上,嘴角牵出一阵涟漪,好像看到了某些心底的旧时光,那些珍藏起来的剪影,慢慢在空气的涟漪中放荡开来。
那该是慕容寂筱七岁的时候吧!八岁的穆如生在慕容寂筱七岁生辰的前夕问慕容寂筱:“寂筱,你说生死契阔,与子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好不好?”
彼时的慕容寂筱才刚刚识字,还不懂那些美好的辞藻,她夸张的眯着眼睛把整个五官挤到一起,大声冲着穆如生喊:“不——好——”
穆如生手里的一纸信笺突然飘然落地。未说话,只是转头慢慢的,带着些失意的,离慕容寂筱而去了。然后未取得躲在房屋拐角处,探出小半个头,小小的心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期待和忧伤。
慕容寂筱望着穆如生有些孤寂的背景,忽然觉得有些小小的心酸,偷偷的捡起信笺,认认真真的看了好久,折叠,放在了袖口里。
那样真真切切的事情,好似发生在昨夜一般,清晰的仿佛连细枝末节都能详尽的道出来。穆如生看着慕容寂筱,眼角眉梢全是暧昧,丝丝荡漾。他安静的看着慕容寂筱,好像时间停滞,万物回转,好像慕容寂筱与穆如生仍旧站在七岁和九岁的时光里,好像这中间从来没有隔着茫茫的十年。
“皇殇言!”
慕容寂筱猛然间坐起,大口大口的喘息,慌慌张张要跳下床的时候,便看到了穆如生狡黠的笑意。悲凉的,自嘲的,笑意。
慕容寂筱忽然就安静了,像一个瓷娃娃,她所有的慌张和不安全部消失,只是垂着眉毛,嘴角带着与世无争的笑意,轻轻唤道:“如生哥哥。”
“呵呵。”穆如生的语气永远那么轻佻,带着不羁的味道,“四王妃果然情深意重。”
慕容寂筱低着头,仍旧是平淡的笑着。这样安静的画面像是突然失声的黑白默片,让穆如生没有由来的觉得嘲讽,觉得可笑!
“慕容寂筱,你当真非四王爷不可?”穆如生左边的嘴角上扬,歪着头,好像在看一出好戏。好像在这出好戏里,他穆如生,早已置身世外。
慕容寂筱低着头,并不抬头去看穆如生,她只是仍旧带着笑,淡淡开口:“如生哥哥,十年前与四王爷的相遇,空缺了我圆满的青葱年华,并且在此后冗长的时光里都占据着我灵魂最深最深处,纵然我被银针封锁了记忆,可是这样的记忆终于还是冲破了时光的枷锁,从那以后,不管我会和他有怎样的酷烈纠缠,我都依然感激命运,在我最好的时候,被他喜欢。”
“哦?”穆如生饶有兴致的看着慕容寂筱,像一个放荡不羁的小痞子:“空缺了你圆满的青葱年华?哈哈,那么,你置我于何地?!”
慕容寂筱仍旧低着头,口气平淡,却如一把利刃直插入穆如生的五脏六腑:“如生哥哥,我从没怀疑过,被如生哥哥爱,是我一生中遇到最美好的事情。因为和如生哥哥的回忆太美好,所以太多太多次我想要放弃四王爷,但是十年前那一日与四王爷的相遇相知,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了无生气,我就怕了。寂筱很胆小,寂筱也很自私,可是寂筱的爱情,早就在遇到如生哥哥之前,就已经交付给了四王爷……”
“哈哈……”嘲讽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回荡着,穆如生目光里是讽刺的光芒:“爱情?如若果真是爱情,方才在云来客栈里他又怎会不放你进门?”
“寂筱相信,若知寂筱立于门庭之外,皇殇言他断然不会不出门相见……”
“那么,”穆如生狡黠的眼睛里是冷酷到可怕的光芒,他打断慕容寂筱的话,俯下身,让他的脸距离慕容寂筱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如果,四王爷死了呢?”
“如生哥哥……”
“以他的身体,动起手来,拖,也能拖死他的吧?”穆如生嘴角邪邪的笑意让慕容寂筱忽然觉得寒冷,那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可怕和死寂,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穆如生这样内心温厚的少年脸上,她看着穆如生,习惯性的楚楚可怜:“如生哥哥……”
“明日,就是他的死祭。”穆如生仍旧歪着嘴角,看着慕容寂筱坏坏的笑,冷冷的眼睛里有邪气的光芒,然后猝不及防,吻上了慕容寂筱的唇。
“慕容寂筱,你早已注定,是我穆如生的女人。”说罢,他伸出右手食指,用力点在慕容寂筱头上,慕容寂筱还未来得及出声,便昏昏沉沉的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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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泽。飘了许久的大雪终于停了,沈千寻站在别苑凉亭里,英挺的眉目间带着展不开的愁绪,望着卫都的方向。
身后飘来一阵奢靡的笑声,沈千寻皱着眉头,冷冷开口:“你来做什么?”
舞倾城一开口,便如一阵春风,吹化了这漫天遍野的皑皑白雪:“公主担心穆大将军?”她撑着油纸伞,手上系着一缕丝带,风一吹,便随风轻扬,划过手背,有些凉。
“倘若不是落樱教缕缕失手,穆大将军又岂会冒如此大的风险与四王爷开战?想来,历任以来的落樱教教主,都没有像如今这样无能过。”沈千寻冷冷开口,带着不屑,昂着头,并不看舞倾城。
“咯咯咯咯……”似乎沈千寻的挑衅与奚落并没有让舞倾城感到不悦,她只是走近沈千寻,伸出系着丝带的手,丝带随风而动,轻轻抚在沈千寻面颊上:“是冒险为肆国一战,还是冒死为夺心上人而开战,想必只有穆大将军心里清楚罢了。说来,公主以人质身份质押于朝国,倘若穆大将军仍旧这样为肆国不顾一切,不顾生死,想来也是忠心耿耿呢。”说着,收回伸出的手,兀自玩弄丝带:“这可是雪滴子从穆大将军床上偷回来的丝带呢,这样香的气味,想必与四王妃身上的香气不相上下吧?”
沈千寻猛然转过身来,伸手去夺舞倾城手腕上的丝带!舞倾城却灵巧的躲开,咯咯笑着,暧昧的在沈千寻耳边呵气如兰:“一颗七巧玲珑心,敌得过天下,怎么敌不过那一颗死去的心呢?”说吧,咯咯咯笑着扭摆腰姿,离开了凉亭。
沈千寻木然的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捅伤了心脏,疼的眼泪哗啦哗啦的淌下,这样突如其来的失态,是沈千寻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穆如生。纵然当日我知你为慕容寂筱而来,这样的先知先觉,这样自以为是的厚重的心脏的盔甲,却还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被击碎了。
她永远记得初见穆如生的那一刻,他朝她走来,干净利落的样子,一张面孔干净的仿若看不到尘埃。这样的美少年。就这样在夕阳下的逆光里,一步一步,走进了她的心里。
大殿走廊之上,红衣女子如同一朵开到奢靡的血莲,映着刺眼的白雪,像一副奢美的画像。她的眼睛里永远都带着摄人魂魄的笑意,如同她嘴角的笑意,好像轻轻掐一下,便会滴出水来。
娇媚到极致的女子,大抵都会被人们冠上红颜祸水的标签。
皇帝看着舞倾城的身影无奈一笑,复又低头凝眉批阅奏折。
“报!”太监细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尤为清晰,皇帝点点头,身旁的大太监挥了挥拂尘,门外太监招了招手,军探匆忙快步走近,跪在殿中,手托军函:“禀报皇上!肆国已下战书!三日后于益州开战!四王爷披甲挂帅,已接下战书!”
“什么?!”俯首称臣十年之久的肆国,居然在有公主质押的情况下与朝国开战?皇帝不由得大为惊讶!
“回皇上!肆国不安之心久矣!如今四王爷身为挂帅将军,士气大振!必能大败肆国!四王爷命奴才转告皇上并太后,一切无需忧心!”军探跪在地上,低着头,掷地有声,只是眼睛里是与口气完全不同的温暖气息。
“罢,罢。你先退下。”皇帝无奈的挥了挥手,叹息一句。
他自然是了解四弟的脾气的,决定了的事,倘若能够轻易改变,那今时今日坐在这龙椅之上的,也不会是他这个皇兄了。皇帝叹了口气,命身边太监去请手握兵权的三位重臣,幽幽叹息。
舞倾城撑着油纸伞,与军探擦肩而过,礼貌般的相视一笑。
擦肩而过的瞬间,舞倾城嘴角的笑意忽然有些凝滞。
果然一个人再怎么易容,也是无法改变他原本心下的那份执念的。相由心生,果然是真真切切的。舞倾城略带挑剔的目光在军探眼睛上稍稍停滞半秒,低头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大殿之上,皇帝皇殇诺坐在龙椅之上凝眉不语,殿中重臣叶凌风、张清、拓跋宇恒三人比肩而立,个个凝眉。大殿的气氛似乎越来越凝重。
“皇上,益州乃朝国重地,万万失守不得,四王爷大病未愈体质虚弱,恐攻守之间有伤龙体,故而微臣斗胆,请命率军押质肆国公主沈千寻前往益州支援四王爷!”终于,叶凌风抱拳请命。
“这……”皇帝沉吟。
“皇上,此乃关系国家之重事,微臣也赞同叶将军前往益州!”张清见皇帝沉吟,终于按捺不住,单膝跪地。
唯有拓跋宇恒仍旧凝眉不语。
皇帝面露难色。这多年的兄弟之情,他并不是不知四王爷皇殇言的脾气的。可正因这太过了解他的清高和孤傲,此番是否需要派兵,才愈发要慎重。他沉吟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问道:“拓跋将军有何高见?”
听到皇帝亲问,拓跋宇恒方才开口:“回禀皇上,微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叶凌风一向脾气急,脱口而问。拓跋宇恒仍旧不紧不慢,似在思索一般缓缓的、却清晰有力道:“如今潘丞相之女方才下嫁肆国和亲,肆国公主沈千寻又质押于朝国皇宫,肆国岂会在此时此刻忽然发兵?莫非大汗王果真心狠到置亲女于不顾?”
“这……”听到这里,叶凌风与张清也纷纷沉吟。皇帝看着拓跋宇恒,略略点头,问道:“那么依拓跋将军之意,此番肆国与朝国之战,该如何平息?”
拓跋宇恒略略沉吟片刻,他心思缜密,说话亦滴水不漏:“微臣浅薄,只懂行军打仗上阵杀敌,此次肆国攻城,微臣更要加紧训兵,时刻备战沙场,至于如何平息肆国与朝国之争端,依微臣拙见,不妨宣潘丞相入大殿商议对策。”
“潘丞相。”皇帝眼睛里是赞赏的光芒,他看着知进知退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的拓跋宇恒,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微微的点头。
虽是武将,但也有文臣智慧了。皇帝心下赞许。短短几句话,不动声色的在潘丞相的两位徒弟之前有意无意一般提及了潘丞相,也深深道出了皇帝的心事。
看来,不仅仅他怀疑了这位三朝元老了啊。皇帝长叹一声,道:“那么,就宣潘丞相入宫觐见吧。”
话音未落,便有太监匆匆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皇上,潘丞相身背荆条,**上身,负荆请罪来了。”
皇帝哑然失笑:“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站起身来,变向外迎着:“这样冷的天,潘老如何承受的了。”说着,又对身边随性的太监匆匆道:“快拿朕的披风来。”
说着,便走出了大殿。
冰天寒地的殿门外,大雪未融,潘丞相**上身跪在殿前,冷风吹过,圈起的残雪打在他身上,让他一阵寒噤。
“快起快起!”皇帝快步走到潘丞相身前,扶他起来,潘丞相却执意不肯:“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哎呀师父,这么冷的天,你快起来吧……”张清也忙扶潘丞相起身。叶凌风忙俯下身扶潘丞相,潘丞相执意不肯起身:“肆国发兵益州,必是蛰伏已久,老臣在朝几十年,竟未察觉,甚至将独女袭月许配与肆国王储,如此失职,老臣已无颜在朝为官,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潘老万不可如此!”皇帝诚惶诚恐一般,话说出口是与面颊神色中完全一致的诚恳:“潘老若死,江山社稷无人辅助,朕惶恐不安!”潘丞相这才半推半就,终于站起身来。
太监匆匆赶来,皇帝亲自为潘丞相卸下荆条,披上披风,命叶凌风与张清亲自送潘丞相回府。
回到殿上,炉火升腾,皇帝英挺锐利的目光盯着那几乎跳跃而出的火苗,问道:“拓跋将军可有何看法?”
拓跋宇恒四顾环视了一下,确定殿中只有他与皇帝,方才精简开口:“戏太过。”
皇帝苦笑一声,问道:“拓跋将军指的是朕,还是老奸巨猾的潘丞相?”
心思缜密如拓跋宇恒,自然并不回答皇帝这样一句问话,他只是一针见血:“如今朝中手握兵符的,除皇上与四王爷之外,便是潘丞相了。只是今日潘丞相可以在大殿之外一跪不起,明日自然也可以在丞相府软榻上一病不起,如此,恐怕潘丞相便可万事不理,乐得清闲了。”
“叶凌风与张清又是潘丞相的徒弟,一时半刻,自然也委不得重任。”皇帝看着那放肆的火苗,凝眉道:“如此,四王爷一旦战死,三足鼎立局面打破,朕,便要与他潘老狐狸,对立了。”皇帝目光里忽然闪过一道杀气:“看来他潘老狐狸,是势必要我半壁江山了。”
“皇上,看来此番潘丞相和亲,果真是另有目的。”拓跋宇恒深思许久,面如冠玉的面庞愈发凝重了:“想来,潘丞相已筹谋太久。”
铮铮的声乐忽然从窗外传来,皇帝本就心烦气躁,听到声乐之声愈发怒极!他快步走到窗前猛然推开窗子,大喝一声:“谁?!”
火红的衣衫缓缓从窗前飘过,舞倾城柔软的身体在白雪里穿梭,她白皙的手臂在红色薄纱里若隐若现,小巧的琵琶抱在怀中,奏的,是一曲《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
皇帝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拓跋宇恒看着舞倾城灵巧柔美的身影,一时之间竟然也失了神。
一曲舞毕,舞倾城腰肢扭摆,柔柔软软的走近窗子,声音已久甜美到足以慑人魂魄:“倾城告退。”
皇帝略略一笑,点头应允,目光却一直随着舞倾城的身影而去。直至身形消失于转角,方才收回目光,关上窗,竟然有瞬间醍醐灌顶的感觉,似乎在瞬间便将心中太多迷雾驱散,他略略思忖片刻,对拓跋宇恒道:“想必如今,朝国大殿,也是十面埋伏了。”
“如若不然,肆国岂敢在公主沈千寻质押之际攻打益州。”拓跋宇恒坚定的看着皇帝的眼睛,似与皇帝心意想通。
“想必以四弟的身手与计谋,抵御肆国进攻,也足矣。”皇帝以同样的目光回视着拓跋宇恒,嘴角忽然有了笑意,“那么如今……”皇帝看着拓跋宇恒,笑的意味深长。
“拓跋宇恒定会辅助皇上尽快揪出肆国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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