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江山乱红颜

第十六章 慕容寂筱,你就恨我至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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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生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的春天,下着毛毛细雨,很细,但是很密,寂筱在益州长桥上一个转身,就找不到如生哥哥了。”比肩坐在枯木枝桠之上,慕容寂筱荡着双脚,眼睛望着益州长桥的方向,眨巴眼睛。

    穆如生坐在慕容寂筱身旁,背靠着宽厚的树干,仍旧邪邪的笑着,猝不及防敲了一下慕容寂筱的脑壳,慕容寂筱一躲,就差点要跌落下去。

    穆如生灵活的转了个身,便将慕容寂筱又牢牢的抱在了怀里:“小笨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不是毛毛雨,那是厚厚的雾,东湖那一次的才不是雾气,是烟雨。”

    “寂筱就是小笨蛋,如生哥哥还敢嫌弃么?”慕容寂筱蛮不讲理的挑着眉毛,嘟着嘴巴抱怨:“那次我们放纸鸢,要不是如生哥哥这个大笨蛋,我的小蝴蝶怎么会断了线呢?如生哥哥才是大笨蛋呢!”

    “是啊是啊,若不是你非要比翼双飞,我们两个的纸鸢怎么会纠缠在一起然后断线了呢!”穆如生随口的小抱怨无意识说出口,却在出口后的瞬间僵直了整个躯体。

    落寞如树影一般笼罩在他周围,他眼角眉梢微微垂着,悲伤到连呼吸都困难的样子。慕容寂筱望着穆如生,眼睛里是平淡的笑意,带着一丝歉意。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何日忘之……”

    清亮的嗓音响起,那是往日里慕容寂筱常常唱给穆如生的歌。穆如生的肩膀终于开始微微颤抖,慕容寂筱捏着他的肩膀,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带给他片刻的安宁和温暖。

    肩上的手却温暖而执着,像是充满某种神秘的力量,终于让穆如生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仍旧是落拓不羁的模样,歪着嘴角看着慕容寂筱,仍旧是坏坏的笑:“唱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那么难听的调调。”

    “噗哧……”慕容寂筱被穆如生逗得咯咯笑,她的拳头砸在穆如生肩上,看起来,像是仍旧心无罅隙的样子。

    只是心底,默默感慨。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今时今日,慕容寂筱终于读懂了这句诗的含义,她看着穆如生脸上疲惫的笑,温热的手指便抚上了他的眉梢:“如生哥哥还是这副不服输的模样。”

    “如生哥哥,沈千寻公主曾与寂筱说,如生哥哥是为寂筱才去的肆国,千军万马,都抵挡不住如生哥哥的执着。”慕容寂筱面色沉稳平静,如同她幽幽出口的话语。

    “呵呵。”往事不可哀,穆如生额前的发丝颓废的遮住了他的眼睛:“彼此,我以为寂筱,死掉了。对抗四王爷这样的男子,自然,等同于对抗朝国这样的国家。”

    “可是寂筱没有死啊,寂筱,还在这里呢。如生哥哥你还要选择继续这一条路,让益州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吗?”慕容寂筱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她看着穆如生,目光真诚。

    “呵……”穆如生冷笑一声,推开慕容寂筱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笑的几乎可以冻结世间万物:“慕容寂筱,果真越来越聪明了呢。”

    “如生哥哥……”

    “冗长的铺垫,只为这一句埋藏于心底的话语,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些吧?”穆如生嘲讽的看着慕容寂筱,这是他面对她时从来没有过的冷淡。

    慕容寂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唇边仍旧是风轻云淡的笑意。

    “为了他,你可以牺牲至此吗?”穆如生唇边是狡黠到极致的笑意,他的手臂环过慕容寂筱的脖颈,在她耳边呵气:“为了他,你仍旧可以和我欢好一场吗?”

    慕容寂筱低着头,并不挣扎,她知道穆如生并不是这样恶毒的男子,他所有恶毒的话出口,都不过是在伪装内心的伤痛。所以,她并不气他。

    她理解他此时此刻内心的痛有多伤,就像彼时彼刻,她也如此这般的,对待过那个冰冷孤独的男子。

    “呵呵……”穆如生果然如慕容寂筱所预料的那般放开手,站起身,伫立在树枝之上,凝望远方,声音如死水一般让人忍不住绝望和忧伤:“益州之战,我绝不罢手。只为,曾经在我生命里死掉的,那个慕容寂筱。”说罢,便如一阵风掠出去,去往了肆国卫都的方向。慕容寂筱望着苍茫夜空中渐渐消失的背影,泪凝于睫。

    如生哥哥,你可知道,从今以后,你我将会以何种对立的方式相见?慕容寂筱捂住自己的嘴巴,哭的无声无息,却停滞了漫天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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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尺泽似乎难得能有这样明媚的好天气。舞倾城也难得能在自己的寝宫里这样的悠闲自在。

    想来益州之战虽捷报频频,但皇帝与太后的情绪终究还是受到影响了吧。毕竟以四王爷这样的体质,连日奔波,居然没有任何坏消息传来,这样静谧却压抑的感觉,似乎就像暴风雨即来的前夕,总是会让人心焦的。

    不过想必如今四王爷危在旦夕,攻下益州也指日可待了。

    舞倾城百无聊赖的伸出纤细的手。在这里,她大概终于熬到尽头了。

    刺眼的阳光透过手指,白花花的灼伤了她含水的双眸。她看着这一片白茫茫,柔媚的脸颊上有忧愁散发出来。

    十年了。在这样的牢笼里禁锢了十年。这样漫长的十年里,她已经忘记了故土的模样,忘记了那一年她究竟是经过怎样的苦痛挣扎却还是被迫成为落樱教圣女,但她仍旧清晰的记得生父大弥王究竟是如何惨烈的死在她面前。

    想到这里,她如水般多情的双眸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纵然年幼,也终究不是那么好骗的,想要控制别人的人,往往都会被人所牵制。舞倾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如红色的雪莲,多人魂魄,嗜血如命。

    这个穆大将军,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舞倾城想起那个白衣男子,想起他眼角眉梢落拓的笑意,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纯真。

    这样好的男子,情深意重,慕容寂筱错过了,难道不曾有半刻觉得可惜?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躲开这灼眼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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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咕,咕咕。”熟悉的声音伴着一丝寒气落在舞倾城的肩头,她调皮的睁开眼睛,伸出手指刮了刮雪滴子的头:“你终于回来了,倾城一个人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很寂寞呢。”

    “咕咕。”雪滴子漆黑的眼睛看着舞倾城,张开雪白的双翅,轻轻拍打了一下。舞倾城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雪滴子便温顺的跳了过去。

    “没有信函托你带来,看来,秋使者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舞倾城笑的如同满足的孩子,她百无聊赖一般趴在桌子上,右手食指有节奏的轻轻叩击着桌面。

    雪滴子安静的看着舞倾城,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舞倾城看着雪滴子,忽然笑了,纯净如春日里百花绽放:“雪滴子,你怎么呆呆的了?”

    雪滴子仍旧安静的看着她,眸子里没有半分感**彩。

    “哦……”舞倾城像想到了什么一般,“扑哧”笑了,轻轻点了点雪滴子的头,开口,声音仍旧如罂粟般让人无法自拔:“雪滴子累了吧?喏,去休息吧。”

    雪滴子“咕咕”叫了两声,扑棱棱飞向了屋内悬挂在窗前的笼子里。舞倾城幽幽叹息,又开口:“其实,倾城也累了呢……可是倾城,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呢……”

    窗外,大片大片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一副阳光明媚的样子。只是冷风袭来,空荡了舞倾城火红的外衣。

    冬日的安静终于开始略略让人心安,冰冷的空气似乎终于不再刺骨。随老太监匆忙奔波的军探低着头,一副让人暖心的气质。

    空荡荡的御书房内,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上对着几封奏折皱眉,几次提笔要批阅,却几次不能下笔,终于还是开口叹息:“四弟……果真战无不胜么?”

    终究还是不能安心的。

    既征战以来次次捷报,可为何内心还总是屡屡不安?皇帝坐在御椅上,手中笔尖的浓墨滴滴落在宣纸之上,染晕了大片大片的白。

    “拓跋宇恒将军觐见——”悠长尖利的声音响起,皇帝放下御笔,抬起头,便见了匆匆而来的拓跋宇恒。

    “如何?”皇帝定定的看着他,有些焦急,紧紧皱着眉头,问道。拓跋宇恒摇摇头,道:“虽潘丞相在微臣面前已是形容枯槁,食不下咽,但微臣仍旧不能确定潘丞相是否果真生命垂危。”

    “形容枯槁,食不下咽……”皇帝细细品味着这一句话,沉吟着。

    “皇上是否也想到了司马懿……”

    司马懿。皇帝的眼睛在瞬间就放出了阴蛰的光芒。他对着拓跋宇恒点点头:“知朕者,非你拓跋宇恒莫属。”

    拓跋宇恒并未因此而欣喜,似乎看惯大起大落,宠辱不惊:“魏明帝驾崩,曹爽以魏少帝之名提升司马懿为太傅,又将自己心腹安排为最重要的职位,而司马懿装聋作哑,不动声色,装病卧床,暂不上朝,如此种种所作所为,与潘丞相似乎毫无二致。”

    皇帝嘴角是一抹冷笑,道:“既然潘丞相要做司马懿,那么拓跋将军你,如何不做曹爽?”

    “皇帝之意是?”拓跋宇恒果然宠辱不惊,即便皇帝这样针锋相对的言语令他芒刺在背,他仍旧面不改色,沉稳应对。

    “朕的意思,便是将计就计,拓跋将军做曹爽,朕,就做那魏少帝。”皇帝英挺的眉目中有自信的光芒浮动,这样的胸有成竹叫拓跋宇恒胸中也大有信心:“那么,拓跋宇恒先请皇上恕拓跋宇恒无礼之罪了。”

    四目相对,有坚定和信任在空气中浮动出来。

    大殿之外,风雪依旧,凛冽的寒风吹过枝桠,有空洞的声响在耳边肆虐,拓跋宇恒走在清寂无人的殿外,忽然有瑶栗般笑声灌进耳里,他转头望去,便见了那一张如桃花般美艳的面庞。

    “见过拓跋将军。”舞倾城缓缓走近拓跋宇恒,声音甜美的如泡开的山茶花,她浅笑吟吟,对着拓跋宇恒略一低头。

    拓跋宇恒看着舞倾城漂亮的眼睛,略一低头,算是施礼了。

    “如今,拓跋将军算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了。”舞倾城放肆的看着拓跋宇恒,仍旧带着暧昧的笑意,大红的衣摆随风而起。

    拓跋宇恒定定的看着舞倾城,似是痴迷,又似是只因看不透,他的眉头仍旧微皱,朗声道:“我拓跋宇恒如何风光,只怕也抵不过倾城姑娘在皇上面前的嫣然一笑吧?”

    “我不喜欢皇上。”舞倾城走到拓跋宇恒近前,含水的眼睛看着拓跋宇恒的眼睛,娇艳欲滴的唇几乎要碰到了拓跋宇恒的嘴边。

    拓跋宇恒慌忙躲开,舞倾城便“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这样放纵的笑声在清冷的殿外回响,蜿蜒了拓跋宇恒的心。舞倾城笑的弯了腰,拓跋宇恒在她这样放肆的笑声中终于恼羞成怒,甩袖离开,不想,舞倾城却看着他的背影,边笑边大声问道:“喂!我若是喜欢了你,你会如何?”

    拓跋宇恒站立了片刻,甩出一句:“放荡!”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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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国。卫都。

    肆国宫殿的后花园中,潘袭月裹着兔毛大氅,戴着白熊皮制的帽子,匆匆走进了寝宫。

    进了寝宫,她一般不耐烦的摘了帽子一边在火炉旁取暖,嘴里抱怨着:“这是什么破地方,天寒地冻的要冷死个人了。”

    旁边伺候的丫鬟见着了蹑手蹑脚过来的泯然,想要说什么,却又被泯然嘘住,便识趣的推出了寝宫。

    泯然如同灵巧的兔子一般窜到潘袭月背后,修长的手指捂住了潘袭月的眼睛。

    “啊!”潘袭月被唬了一跳。泯然似心满意足一般放开手指,怜爱的看着潘袭月笑。潘袭月见到是泯然,不高兴的嘟起了嘴巴:“巴掌大的地方,要冷死我了。”

    泯然抚摸着潘袭月乌黑的发丝,温润如玉的面庞里尽是宠溺:“往年并不如此,是因为今年卫都雪特别多的缘故,天既然冷,就少走动些,凡事都有仆人和泯然。”

    潘袭月冷冷的翻了泯然一个白眼,任性骄纵:“我要去不冷的地方,要永远住在不冷的地方。”

    “好好好,那泯然,就帮你找个不冷的地方,然后我们永远的住下去。”泯然将潘袭月揽在怀里,耐心的哄着。

    “我要尺泽。”潘袭月窝在泯然温暖的怀中,任性索取。而泯然仍旧紧紧地抱着她,喃喃的道:“好好好,袭月要尺泽,泯然,就给你尺泽。”

    “那袭月若是要月亮呢?”潘袭月忽然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泯然的眼睛,问他。泯然温暖如昔的眼睛里全是她,他淡淡开口:“只要你要,我就去找。”

    “拉钩!”潘袭月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伸出右手小指,指在泯然面前。泯然宠溺一笑,道:“拉钩。”便指指相扣。

    夜已经深了,潘袭月安稳的睡在泯然身旁,枕着他的手臂,偶尔还会梦呓。泯然的手臂有些酸麻,但他仍旧一动不动,他害怕不管是多么细微的动作,都会影响了身边这个女子的梦境。

    可是尺泽呵……

    泯然微微有些叹息。他从来不会拒绝潘袭月,即使潘袭月向他索取的是他那颗头颅,他依然会毅然决然手起刀落,纵然会有遗憾,也只是遗憾不能将头颅亲手奉送。可是尺泽这样的地方,若要收入囊中,又谈何容易?潘袭月可曾想过,若要拥有尺泽,葬送的,除了那些将士们的血液,还会有,那个冷漠男子的性命?

    如果知道那个男子会因此而死,那么你,还会这样不假思索的道出一句,我要尺泽?

    泯然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潘袭月,眼角眉梢里,全都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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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寂无人的管道上,天青策马奔腾。已经一日了,这已经是最快赶往尺泽的速度了,如果再马不停蹄,大抵还需一日,便也抵达尺泽了。

    这样慢的速度。天青一边扬鞭策马,一边紧紧皱眉。这样下去,三日之机,大抵是势必要延误了的。

    尺泽大殿之上,皇帝坐在桌案之前,凝眉深思。

    “益州军探来报——”尖利悠长的声音悠悠响起,凝眉深思的皇帝猛然起身,大喝:“宣!”

    军探匆匆而来,伏跪在地上,不紧不慢的模样:“秉圣上,前日四王爷在与肆国大将穆如生之战中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什么?!”连日以来的担忧果然不是毫无根据的胡乱揣测,四弟果然还是……皇上倒吸一口凉气:“如今益州战况如何?!”

    “如今四王妃代夫出征,局势紧迫,王妃只能确保拖延三日战机,而如今各大将军驻守不同方位边疆,如今之计,王妃望皇上以肆国公主沈千寻为人质压至益州,继续拖延战机,直至援兵抵达益州。”如糯米一般质软的声音,和着身上略带忧愁的气息,在阳光的笼罩下,忽然给人一种无奈而悲苦的感觉。

    殿外远远的走廊之上,红衣女子撑伞缓缓而过,伫立在远远的亭中,像是再往远处眺望着什么。

    军探从御殿走出,少有的抬了下头,看着远处的红点,嘴角,扬起的是视死如归般的笑意。他笑容那么妥帖,目光安宁暖煦,有一口那么白的牙齿。笑的轻松坦荡,笑的,好像卸下了身上所有重担,重生了一次一般。

    雪滴子扑棱棱的飞了过来,“啾——”的一声长鸣,便掠向凉亭之中。军探略吸一口气,身形变换,便掠到了亭中。

    舞倾城含笑望着军探,不怒而威,声音仍旧如蜜一般奢靡:“秋使者果然是传说中的药仙,深不可测,居然胆敢对我的雪滴子下手。”

    军探低着头,谦卑的模样,并不开口说话。聪明如舞倾城,居然待到他觐见之后才看破雪滴子后脑上的银针,时间,似乎也太久了些。

    他果真是对雪滴子下手了。落樱教圣女最珍贵的东西,他居然胆敢下手。所有落樱教教徒都清楚的知道,这一届的落樱教圣女,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一个人类,她从来都奢靡妩媚笑意吟吟,即使杀人如麻,眼前尸体成堆,舞倾城也从来都只咯咯一笑。

    唯有对雪滴子例外。

    她此生只把雪滴子做至交。

    所以,银针入雪滴子之脑的时候,苏离歌便知道,此番,必是冒死一博。可是如若不然,他便无法将真实的情报通知皇上,聪明如雪滴子,不可能不知会它的主人舞倾城。

    他只为博得这一时半刻的时机,来为深爱的女子,做这样一件事。

    他亏欠她太多,欺骗她太多。

    “慕容寂筱,果真这样令人痴迷?”舞倾城如水的目光笼罩着军探,令人沉迷的声线里,露出了凛冽的杀气:“苏离歌,你可知,你如今犯下的,是滔天死罪?”

    军探仍旧低头,温顺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仿佛在透明的空气中看到了层层荡漾开的涟漪,涟漪里,面对他笑着的,便是那个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这样的甘之如饴,如午后浅淡和煦的阳光,温柔如一只绵软手掌抚过脸颊,自额头一路逶迤如颈项般的柔软。

    “苏离歌,你可知,你会为此而丧命?”舞倾城走到苏离歌身前,纤细的手指抵在他胸口,用力,指甲划破衣衫,在他雪白的胸口划出一道血痕。轻轻吹了一口气,甜软的声音入耳,是让人恐慌到极致的可怕:“生,不如死,方才是得到了游戏时至高无上的快感。”

    苏离歌嘴角依然是温润如玉的笑意。纵然胸口的血痕慢慢开始溃烂,变黑,雪滴子漆黑的双眸映照出紫色的光芒,它疯狂一般咬噬着他胸口的腐肉,可他嘴角上温和的笑意,始终都在那里。

    满足而温馨。好像终于完成了什么使命,终于可以,如释重负;终于可以,轻松上路。

    舞倾城含笑的双眸终于笑意凝结,她看着苏离歌,看到双眸中一直安然盛放的水珠终于缓缓落下。

    十年了。她终究还是再哭了一次。

    “雪滴子。”她慵懒的唤了一声,便转身离开。雪滴子长鸣一声,恋恋不舍的看了看苏离歌胸口依然慢慢腐烂的生肉,终究还是停落在了舞倾城消瘦的肩头,嘴角还挂着刚刚撕扯下来的腐肉。

    一颗一颗的泪滴从舞倾城的眼角滑落,渐渐排山倒海,她似乎终于知道了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在她的心里分崩离析,摧枯拉朽地迅速摧毁了。

    比如,那些隐藏着善念和柔软的盔甲。

    她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柔软过,她做过太多心狠手辣的事情,她亲眼看到过雪滴子呼朋唤友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点一点撕扯为刺眼的白骨,她听到过太多那些惨烈的呼喊和恶毒的诅咒,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世间上,居然还有一种人,心甘情愿的,含笑饮砒霜,只为心中的另一个人。

    她向往了十年之久的自由,如今,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可是她,居然真的没有恨他。

    她只是强烈的想念慕容寂筱。那个冰一样的女子,如今,仍旧那般冷漠,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她会知道,她究竟是多么幸福的女子吗?她像一尊瓷娃娃般精致,美好,却又易碎,所以总会有人放弃所有去呵护,去照顾。可是自己呢?

    舞倾城惨然一笑。终于伏下身去,将头埋进臂弯里,不可抑止的痛哭失声。

    是什么时候开始,柔软温厚的手掌还是轻抚她的发丝。而她,也居然没有拒绝。

    柔和的阳光铺泄下来,暖暖的让人觉得窝心。枝桠上的积雪慢慢融化,一滴一滴打在石板路上,“滴”、“嗒”。

    然后时光流逝,宽厚的手掌终于渐渐僵滞,“嘭!”的一声,应声倒在舞倾城脚边一个身形。舞倾城抬起头,眼角仍旧带着泪痕,她看着身边的这个男子,血映白雪,居然很漂亮的模样。雪滴子安静的伫立在她的肩头,漆黑的眸子不停的转动,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咕”声。

    他胸口的腐肉已经扩散到了露出心脏的地步。舞倾城的手指轻轻抚上去,点了一点污血,放到嘴巴里尝了尝,兀自言语:“这样的肉质,也许并不和你的胃口,是吧?雪滴子?”

    雪滴子展开翅膀,扑棱一下。

    “不如,任他自生自灭的好。”舞倾城虽如是说着,却还是从蔻丹指甲中划出淡淡粉末,落于苏离歌胸口,然后站起身,步步生姿,摇曳而去。

    高大的屋檐耸立入空,堂皇富丽。这是苏离歌从来没有奢望过的葬身之所。胸口麻木的伤口忽然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这样从未有过的疼痛,忽然让他有了一种重生的欲望。

    皇宫大殿之上,拓拔宇恒与皇帝比肩立于窗前,悠长的望着远方,皇帝忽然开口:“拓拔将军,可怕朝国重现高平陵之变?”

    高平陵之变。

    拓拔宇恒看着窗外,思绪飘远。司马懿称病不上朝,实则暗中积蓄力量,待到曹爽陪伴魏帝到洛阳高平陵祭祀之时,司马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政变。如今,皇帝此番言语,拓拔宇恒自然知道,皇帝将计就计,趁此时益州继续兵力,派他前往益州,造成宫中兵力薄弱的假象,引潘丞相兵变入局。

    于是,拓拔宇恒转头看着皇帝,坚定不已:“臣愿以死报效朝廷。”

    皇帝看着拓拔宇恒,目光里是信任与坚定。时间分秒过去,他眼中的光芒丝毫未褪,拓拔宇恒正气凌然的眉宇间,同样是不可置疑。

    终于,皇帝再度开口:“那么,拓拔将军带兵押至沈千寻赶赴益州,朕就坐在这里,且待高平陵之变。”

    “遵旨!”拓拔宇恒抱拳,朗声应道。

    幽静安详的寝宫后殿忽然兵荒马乱起来,沈千寻坐在正殿之中,端着茶盏喝茶。安然若素,仿佛一切早就在意料之中。

    也好。至少如此,她可以早一点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美少年。想到这里,沈千寻英气的眉梢变得柔和,她淡淡一笑,放下茶盏,站起身,对侍卫首领平和开口:“走吧。”

    只是出了殿门,见到这个如毒蛇一般明艳的红衣女子时,安之若素的沈千寻终于还是略略皱了眉。早知舞倾城这般无能,当年就不该怂恿父亲叫她去做落樱教圣女。

    本以为舞倾城见识了那么多的惨烈之后,心自然也会毒如蛇蝎,却没料到居然这般无能,这样的逼迫,仍旧不能杀死她内心的仅存的善念。反而适得其反,太紧的逼迫,只是让她为自保而学会了太多的隐藏。隐藏的太深,以至于连自己的眼睛都被蒙蔽。

    十年的谋划,倘若败在这样一个女人手上,未免,也太不值得了……

    沈千寻凝眉看了舞倾城一会,目光意味深长。舞倾城脸含笑意,仍旧轻巧的撑着伞,聘聘婷婷的走到沈千寻面前,躬身施礼:“沈公主吉祥。此番别过,不知可否还有机遇再见?”

    沈千寻冷哼一声,口气中大有不悦:“此话怎讲?”

    “别无他意。”舞倾城含水的美目看着沈千寻的眼睛,声音仍旧甜糯到让人沉醉:“相逢一场,只望公主,一切安好。”

    “哼!”沈千寻用力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

    舞倾城美艳的唇边勾起笑意,她看着沈千寻孤落英挺的背影,柔软的手指忽然僵硬起来。她想,许是这冬日的风太寒,以致她终于开始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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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内,潘丞相卧在榻上,形容枯槁,远远望去。像一个几乎失去神智的年迈躯体。潘夫人坐在床前,默默垂泪。

    床前帘帐忽然浮动,潘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了“啪”、“啪”、“啪”的拍掌声。潘夫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退出了房间。

    形容干枯的潘丞相嘴角忽然一抹邪恶的笑意,他睁开眼睛,眼光明亮,“刷”的坐起身来,声音浑厚:“春使者,好久不见啊,哈哈哈哈。”

    有女子妙曼的身子缓缓走进房间,她声音如水,沁人心脾:“潘丞相演技果然高人一等,连我春使者都以为,方才在榻上卧着的潘丞相,果真是行将就木之人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潘丞相得意的大笑,他捋一捋胡须,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老夫纵横官场几十年,若不凭这出神入化的演技,又如何能安稳坐到这丞相之位。”说罢,兀自饮了这杯茶。

    “听闻今日皇帝派拓跋宇恒大将军押制公主赶赴益州,对此,潘丞相可有什么看法?”春使者也兀自坐在了椅子上,如水般娇嫩的容颜在烛光的光晕下,居然看不清相貌。

    潘丞相狡猾的眼睛转了几圈,毕竟混迹官场几十年,城府颇深,故而,他只是反问春使者:“老朽倒是想听听圣女的意思。”

    “哦?”春使者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让人忍不住战栗,她看着潘丞相的眼睛,开口:“潘丞相之意,便是一切听从圣女安排了……”

    “哈哈,”潘丞相一声大笑,打断春使者的话:“此番筹谋,落樱教与老朽虽是同盟,但也未分高下,一向平起平坐,何来‘听从’一说。”

    “既是同盟,又平起平坐,那恐怕落樱教就该听听潘丞相的分析与谋略了。”春使者仍旧面带笑意,不卑不亢,处处应对。

    如此一来,反倒叫潘丞相拍手叫好了:“不愧是落樱教春使者,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这打太极的功夫,老朽佩服啊!”

    春使者宛然一笑:“皇帝与四王爷兄弟情深,今日得知四王爷被穆大将军几乎击毙,情急之下,将手中兵符交托拓跋宇恒,下令拓跋宇恒势必攻下卫都,提穆如生头颅回宫祭奠。此番意气用事,自然导致了宫中兵力薄弱,若是潘丞相此时此刻出兵,十年筹谋,定然大功可成。”

    潘丞相嘴角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摇摇头:“此事,不急。皇帝虽然年少轻狂乳臭未干,但终究坐到了皇位之上,老朽世代忠贞,是断然不会有谋反之意的。”

    “潘丞相之意……”春使者看着潘丞相老谋深算的眼睛,试图看清楚这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她试探着问:“莫非潘丞相临阵退缩?”

    “哈哈哈哈……”潘丞相大笑起来,邪恶的看着春使者:“国家兴旺,匹夫有责,老朽又岂会做朝国的叛徒。”

    春使者的眉头微微有些皱起,她看着潘丞相,始终看不出这个出尔反尔的老狐狸到底是何意。她甚至有些微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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