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旧凉国公府正堂。
八梁四架的正堂,完全是明初王府正殿的规制,是朱元璋赏给凉国公蓝玉的殊恩特典。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洪武皇帝诛杀蓝家满门的煌煌圣喻上,头一条罪状就是蓝玉府邸的正堂逾制,据说百战百胜的蓝大将军听了圣旨,连说了五个夫复可言。
几百年了,这所记载了血腥、阴谋、欺骗的大堂一直屹立在凄风苦雨中,宛如一个巨大的惊叹!
高冠峨服,宽袍大袖,头上还插了两根长长的雉羽的罗虎,端坐堂上,手里紧紧的捏着一纸文报。
大堂两侧散落着使团的文武随员,有罗虎从震山营调来几个心腹旧部,有王进宝、张勇这样由他亲手招安的马贼头子,有龚鼎孽这种纯是冲着功名的依附者,杂在这些罗虎的私人中,李成柘显得形单影只,就象黑暗的影子。
罗虎手里捏着的那纸文报,是顺军克复太原的捷报。加上之前顺军就已攻下的大同、临汾,至此山西的膏腴之地,尽在顺朝掌中。不过,这些只是意料中事,阿济格的西征军全军覆没后,清廷已注定保不住山西,之所以还会有一场场战斗,无非是清军想消磨顺军空前大胜后积累下的锐气罢了。
引起罗虎注意隐藏在捷报背后某些别样的意味,使团今天才获知消息,那么至少在两天之前,南明的君臣就应该知道顺军已经拿下太原。顺清明三方中,论军力南明最弱,可论情报的搜集与传送,南明却当数第一。到底是老牌政府,北方的士绅不管明面上打是谁家旗号,内心里总向着明廷多些。
既然早就知道,还敢这么不冷不热的晾着顺军使团,弘光小朝廷还真够沉得住气的。
‘过了今天,我看你们还怎么忍!’想想自己就将要做的惊世骇俗之举,罗虎不禁嘴角含笑,他都迫不及待想看那些大儒们目瞪口呆的样子了。
“伯爷!时辰到了!”一个青衣小吏进来的提醒道。
罗虎霍然起身,大步向堂外行去,那种雷厉风行,与以往领军出征时一般无二。
午时正刻。长长地队伍出了凉国公府。朝着俗称地夫子庙地金陵孔庙进发了。沿途围观地人群多达十万之众。
从昨日晚间起。媚香楼所发生地一切。就已传遍了六朝古都地每个角落。其中又以顺朝地使者大张旗鼓地祭孔最为轰动。若非怕犯了当朝地忌讳。看热闹地怕还要多上几倍。
最吸引地围观者地。既不是那五百衣甲鲜明地顺军骑兵。也不是那架盖着红绸地抬子。而是一顶顶缕空雕花地小轿。是小轿上地茑鸢燕燕。秦淮河上几乎所有地当家花魁都来了。这样风景可是百年难遇。花魁们之后是一群‘绸衫方帽’地普通商人。一个个哭丧着脸。他们都是顺军在采卖祭品时强行请来地。至于‘请’他们所为何来。别说这些商人。就是一般地顺军军士也不得而知。
几千强打精神地明军将兵在绵衣卫地调度下。努力地推持着顺朝使团地祭孔队伍所到之处地次序。忙得不可开交。
‘散观其变。不许擅生事端’是南明地内阁就顺朝使团祭孔一呈。计议了半天才得出地结果。可以这样说。是南明官僚地颟顸昏聩。及其无可救药地鸵鸟心态。给了罗虎为所欲为地资本。
南明朝野并非没有聪明人。在与孔庙一墙之隔地金陵学宫门前。罗虎就遇到了老大一只‘拦路虎’。
白衣胜雪,一尘不染,面貌清癯,长须飘飘,明明年过花甲,却神采飞扬宛若中年,身后是数百虔诚的门下弟子,身侧有绝代红颜素手相牵,好一个风流儒雅的当代名士。
“可是牧斋先生当面!”罗虎上前施礼道
”正是钱谦益!”‘儒雅名士’一丝不敬的回了一礼。
龚鼎孽也抢上前来:“受之兄,久违了。何故阻我等心向圣人之心!”说来他与钱谦益还是多年的老友,当年一同名列江左三大家的。
“芝麓先生言重了。”钱谦益对龚鼎孽甚是客气,却也悄然划清的界限:“仆何敢阻他人向孔之心。只是孔庙向来没有让商人与青楼女子入内的先例,还请两位将这些市井中人留下。国家大典,在戎在祀,容不得如此儿戏”
罗虎注意道,钱谦益说这些话时,边上的柳如是面有不豫,却又稍纵即逝。
罗虎没有正面回应,把手向后一招,自有军士座揭开了抬子上的红绸,露出刻有‘管仲之灵位’的五个大字的朱漆木牌。
“牧斋先生!我欲以此牌陪祀大成先师,可够资格!”罗虎对钱谦益毕恭毕敬的请教道。
钱谦益敢说的管仲不够资格?众所周知,连孔子本人对管仲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然也不会有‘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思是说要是没有管仲,我们就得沦为异族的奴隶,穿着左衽的衣服,披散着头发)之语。
再者,眼下是什么时势,盼左衽的帽子可是谁也戴不起的。
可老奸巨滑如钱谦益者也怎会轻易就范:“管子的生卒年月都在孔子之前,以之陪祀孔子,不甚相宜吧。”
虽然钱谦益尚不明白,管子入祀孔庙与让妓女商人进入孔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可对方想做什么,自己统统挡回去,总是错不了的。
“先生可听过管仲之儒。”罗虎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管仲之儒,是管子之学受到孔孟学说的影响后产生的学术流派,偏重于发展国计民生,五代十国时盛极一时,有宋以后,这门儒学分支便渐渐势微,近代更是鲜为人知。当然。象钱谦益这样的当今硕儒,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不等钱谦益作答,罗虎又连连逼问:“管仲之儒既为儒学一支,天下之儒百川入海最终皆归于孔孟,总归是错不了的。
那么按孔子达者为师,不分先后之说,管子以管仲之儒的代表的身份入祀孔庙,伴于圣人身侧,岂非顺理成章。”
钱谦益脸色微变,一贯的谦和笑容也变得有些冷冰。罗虎所言虽有强词夺理之嫌,却牢牢站住了天下之儒归于孔孟的‘正理’,甚是难缠,一时还真不好反驳。
见火候已倒,罗虎完成了最后一环推论:“管子所以能兴盛齐国,其间商人妓者之助良多,管子的牌位自然得由这两种人送入孔庙,才是最为合宜。”
“将军高论,牧斋谨受教了!诸位请!”钱某人长笑一声,让出了道路。必须得说,自始自终,这位东林领袖都保持了让人心折的风度,就是认输也认得让你心生仰慕。
不侍罗虎去远,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文士就对钱谦益低声抱怨:“老师,明明还没到绝处,怎么就不辨了。”
“郑森,即便刚才我等辨赢了又能如何?”钱谦益别有所指地反问道
‘又能如何?对方手里有兵,官军又摆明了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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