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嬷嬷!容嬷嬷!本宫好象听到蒲公公说话了,是不是皇上改主意?要宣本宫侍寝了?”一个披头散发面部粉白双颊胭脂施的通红的老女人扑了出来,双眼生辉地抓住容嬷嬷,看年纪有七十岁左右,头发稀疏且几乎全白,却挽了一个高高的髻,而且胡乱的戴满了红红绿绿残破的绢花,目光炯炯地看着容嬷嬷。
侍寝?看着那张在灯笼的光芒下满是皱纹又扑满粉的脸,小凡吓了一跳,忍不住想发笑,又打心眼里很是同情,难怪说在冷宫久住的女人都不正常,这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这形象实在是恶心到家了,妃子不应该都是年轻美貌吗?最不济也应该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居然还有这么老的妃子?脸上的褶子象核桃皮,劣质的粉直往下掉,胭脂涂得象猴屁股,看年龄给那个昏君做曾祖母还差不多,说不定还真是那个昏君的曾祖母。昏君的爹和祖父都死了,曾祖父更是死了很多年,难道他的女人还活在世上?
那个老女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小凡,只是满含期待地看着容嬷嬷。容嬷嬷仍是波澜不惊:“没有,刚不是说了,皇上口谕,说娘娘和小主们不好好念经,今晚不翻牌子了,等你们啥时把经念好了再翻牌子。严妃娘娘还是快睡吧,明早起来好好念经,说不定皇上高兴了会翻你的牌子。”
严妃?小凡想到自己答应的位份,暗想能做到妃子,曾经不是家世很高就是极为受宠,这张老脸的轮廓、身板和老皱却还枯白的皮肤看得出,她以前可能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既是美人又做到妃位却被打出冷宫,也真是令人同情。不过世事难料,若是不打被打入冷宫,在后宫倾轧算计中她也许活不到现在。
严妃哦了一声满脸失望,复又得意而鄙夷地说:“嬷嬷是说,皇上也没翻燕嫔那个贱人的牌子呢?哼,仗着比本宫年轻些老是妖妖调调勾引皇上,本宫还以为皇上有多宠她了!原来也没翻她的牌子!让她不好好念经只知道花里胡哨地打扮自己!有什么用呀?还不如本宫把经念好了!容嬤嬷,本宫不睡了,现在就去念经,你可要让蒲公公告诉皇上说本宫念经很认真呀!”
不等容嬷嬷回答,这个叫严妃的女人似乎看见了小凡,顿时满脸妒忌和戒备,神色冷厉地走过来问:“这是谁?是不是刚选秀进宫的小妖精?本宫怎么从没见过她?”
小凡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珮儿示意她不要惊慌,果然容嬷嬷叹了一口气说:“严妃娘娘,这位是苏答应,刚进宫的,她好可怜呀,还没见到皇上面就得罪了燕嫔那个贱人,本来她念经很认真,却被燕嫔几句谗言陷害,皇上怪她不好好念经,说严妃娘娘经念得好,让她跟娘娘念经来了,严妃可要好好地对她呀!”
严妃立即满脸同情,啧啧地说:“燕嫔那个贱人真是太阴险太恶毒了,本宫不会放过她的!可怜见,瞧这小模样多让人心疼,居然还没有侍过寝,想本宫当年一入宫就万千宠爱,皇上一个月至少有三天要翻本宫的牌子!你不要担心,本宫会好好教你念经的,把经念好了,皇上就会翻你的牌子,就不怕燕嫔那个贱人陷害你了!来来来,跟本宫念经去!”
小凡看着这个明显变态的女人伸出如同干柴一般的手抓住自己的手臂,脸上厚厚的劣质脂粉似乎都掉到自己的身上,心里一慌,还没出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嬷嬷打扮的人忽然过来了,看她的神色倒是个正常人。
她飞快地看了小凡一眼,又对容嬷嬷行了礼,匆匆地说:“严妃娘娘又忘了,皇上不是有口谕吗?说娘娘身子骨不好,要好好吃饭好好念经好好睡觉,这大半夜你教苏答应念什么经吗?你不好好睡觉对得起皇上一片苦心吗?娘娘看看,你脸上施的脂粉,头上戴的绢花,哪样不是皇上赏的?若是皇上不念着娘娘,哪里还会赏这些东西?”说着不动声色的拿开严妃抓住小凡的那只手。
严妃一愣,立即眉开眼笑:“本宫就知道,皇上还是念着本宫的,好了好了,本宫这就去睡,一定把身子养好了才能侍寝呀!苏答应,本宫就先不教你念经了,本宫要去睡了,要不然对不起皇上的一片苦心,红姑,走,服侍本宫就寝!”
说完那张布满皱纹敷满白粉双颊艳红的脸忽然流露出少女一般娇羞妩媚的神情,温柔而愉悦地瞄了小凡一眼转身走了,那个叫红姑的中年女子飞快地朝容嬷嬷和小凡行了礼然后跟上去。小凡目瞪口呆,有发疯还有会哄的,这个冷宫真不一般,难怪门禁如此严,原来是怕她们出去吓到人。
容嬷嬷看着她们走开了,才淡淡地说:“这是高祖爷唯一一位在世的妃子,你们不可对她不敬。”
高祖爷?哦,听珮儿说过他是昏君的曾祖父,原来真是昏君曾祖的女人!他老人家怕是早成枯骨了,他的弃妇还好好地活在这里并天天想念着他,这个严妃看似输了,实际只有她一个赢了,她的丈夫和所有情敌包括正宫皇后都早已深埋地下,只有她仍旧顽强地活着,她是笑到最后的人,只可惜她已经无法向情敌们炫耀了。
如此说来,昏君曾祖父的太妃都活着,那他爷爷和他爹的太妃太嫔应该更不少了?在这个最讲孝道的时代,也许因为她们的面子,这个长静苑条件还不差吧。
看来活着才是天理活着才有前途才能笑到最后,无论是在冷宫还是哪里,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那个把她发落到这里来的死昏君一定会酒色过度早死早托生的!
小凡下了决心,她既不想生事又不想让人轻视,连忙点点头:“嬷嬷放心吧,我知道轻重。夜已深了,打扰嬷嬷良久,还是带我去安置吧。”她再怎么也不会和这个可怜的女人过不去的,何况她现在自身难保,只要别人不和她过不去就行了,她有什么资格对别人不敬?
对她的大方懂事,容嬷嬷熟视无睹地点点头:“苏答应请跟老奴来。”说罢转身离去,小凡忽然明白了她的感觉,哪个女人进来时不是风华正茂心有不甘,一天天一年年地熬下来,要么心灰意冷要么半疯不傻要么熬不过去死不瞑目,她以为自己将来也一样。
刚进门应该是一个花园,小凡好奇地边走边看,夜色下花园的景致还不错,青砖铺地花木扶苏,好象还有花亭,花木背后不时传来蛙鸣,想是有池塘吧。穿过花园就是一排排高大的挑檐屋宇,一排大概有一模一样的十个房门,应该有十套房子,看得出每套房子占了两间,房前有宽宽的走廊和粗壮的柱子,看着略有些气派。这建筑有些奇怪,不象冤魂冢那边主殿偏殿合围的四合院模样,倒象是教室或宿舍,也难怪,这里是特建的冷宫,又不是正经的宫室。
到第四排容嬷嬷停了下来,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踏上三层石阶上了走廊,打开第五个门,然后把钥匙递给小凡:“苏答应,这就是分给你的住处,里面家俱都全着,李姑姑、王姑姑,我去睡了,你们帮助苏答应安置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大半夜别动静太大,把那几个吵醒了又不得安宁了。”
李姑姑和王姑姑齐声称是,容嬷嬷退下后,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女人大概就是李姑姑,她漠然地看了珮儿一眼:“跟我去领东西吧。”然后把灯笼塞到小凡手里:“苏答应稍等。”
珮儿应了一声欲跟着她们走,小凡看着她们走开,莫名地惊慌起来,此刻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呜呜咽咽地吹的人身上冷嗖嗖的,除了她再没有一个人,除了灯笼昏黄的光周围一片漆黑,她想进屋去看看,可是屋子里黑漆漆的,还散发出一股霉味和灰尘味,让人看着更害怕。
这时,隔壁屋子灯亮了,里面有人骂骂咧咧的:“谁大半夜在外发骚?扰得老娘不得安宁?有本事坐承恩轿进合欢殿等皇上去,这里除了女人就是太监,你再骚有用吗?贱人……不得好死……”
她骂了几句见无人接茬,好象还待骂,另一个女人劝她:“贾嫔算了,能到这里来都是可怜人,而且并无人应声,说不定是猫在捉老鼠,你还是睡吧,免得明早起来没精神。”
“要那么多精神干什么?高宗皇帝都死了。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没有希望再封妃了,要那么大精神干什么?你说他要是多活几年多好呀?我那么受宠,好歹也能升到妃位,也能被人称一声娘娘,不象现在,一辈子都是个嫔,可怜我祖母一直到死都以为我做了娘娘,我对不起她老人家,没能做娘娘,都是杨氏那个贱人,要不是她害我流掉了已成形的龙子,等孩子生下来,我怎么都要封妃的,我好不甘心呀!”
“娘娘噤声,当今皇上可是杨皇后的嫡亲儿子,小心传到他耳里对贾嫔不利!而且贾嫔千万别这么说,虽说嫔位没有妃位高,可是那些位份高的哪个活过你?这里还剩下高宗皇帝的十一个宫眷,还不是你的位份最高?其余那十个你看看,不是贵人就是才人美人,还有常在和更衣,哪个能上得了台面?哪个敢不听你的话?你现在的地位就和皇后娘娘一样了,老夫人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你呀,就要好好活着,才有精神替高宗皇帝辖治住她们!”
里面响起一阵得意的轻笑:“还是月娘贴心,你说的对,我若不管着,那几个贱人还不翻了天?她们现在不但位份不如我,就连念经也不如我,敢不听我的话?咱们快睡吧,明早继续和她们比念经!”
小凡苦笑着摇摇头,刚那位是高祖爷的妃子,这位又是高宗的嫔,这都是些什么辈份呀?
而且,能把她领到第四排,前三排应该是住满了,一排应该有十套屋子,那么这里至少住了三十多个各种辈份的弃妇,刚听说昏君的曾祖父高祖的弃妇就一个严妃,昏君的爹爹高宗的有十一个,那昏君的爷爷有几个弃妇?这里是不是还有现任昏君的弃妇了?好象有,自己不就是一个?
小凡深吸一口气,这里服侍的太监和嬷嬷们除了个别的,不是毁容就是身残,而打入冷宫的不同辈份的女人们,仅见到的两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若是三十多个女人全是这付德性,日子能安生吧?时间久了会不会也变得她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