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恪本就是极有决断的人,此时见石门已然合上,适才他亲眼所见北宫忌进出石室时那机关只设在外侧,从里面根本无法开启。这扇石门高阔虽只有一丈,却足足有三丈多厚,怕不下万余斤重,单凭自己施展不出任何道术的元神是绝无可能推动的。既然事情已无任何转圜余地,便也不再多想。
北宫忌刚走,阴九虺额头黄豆大小的汗水就落雨般滚了下来。她妖术修为再高,可在这崇神殿底下,与常人也并无太大区别,阴九虺心性坚韧如钢似铁,也许当真不惧那炙目剥皮之苦,可她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身子却禁不住了。整个躯体剧烈颤抖着,就像是寒风中一片零落飘荡的枯叶,花白的头发被冷汗濡得一缕一缕贴在颈后,云恪甚至都能清清楚楚的听见她牙齿‘咯吱吱’咬碎的声音。如此剧痛之下,阴九虺却兀自一声不吭。
尽管阴九虺是人族心腹大患,是势不两立的死敌,可云恪心底还是不自禁的涌起一股佩服之情。自己若与她易地而处,恐怕早就忍不住咬舌自尽了。云恪一面又惊又佩的瞧着阴九虺,一面暗自打算下一步该怎么走,略一沉吟,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阴九虺正低着头强自忍耐痛楚,却忽见地面石板上自己适才滚落的汗滴竟动了起来,一颗颗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纵横来去,便似突然活转过来。顷刻间,一行小字出现在脚下:“属下月离参见宫主。来迟一步,让宫主受苦了,请宫主治属下之罪。”
阴九虺一愣,以为自己受刑过度,竟出现了幻觉,可定睛一瞧,那行小字却清清楚楚映在眼前。心中登时大喜,自己当初收下这离火氏月离,原本只是当他个闲人罢了,这些年流波山兵连祸结,灾难重重,几乎每年都有宗氏被灭,岐妖种数也逐年减少,多一个修为尚可的月离虽然也没什么大用,可有总聊胜于无。没想到关键时刻月离竟能舍命来救,阴九虺脸上喜色一闪,转念间又阴沉下来,冷笑道:“北宫先生,你我都不是三岁娃娃了,何必又施这连三岁娃娃都骗不了的拙劣伎俩?你要如何便如何,切莫让本宫笑掉大牙才是!”
云恪知道阴九虺身在囹圄,自己若不费点心思,决不能取信于她。阴九虺正等北宫忌二次现身,地上却又出现一行水渍小字:“宫主,事情紧急,属下月离得罪莫怪!”左耳中微疼,似乎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接着一缕声线低低响起,“属下日前在岐妖大会察觉台上那‘宫主’有异,暗中一查,果然是假的。属下生怕您已遭奸人毒手,宿夕监视镇宫府邸,今日终于找到机会以炼神大法中元神离体之术追踪北宫忌到此。宫主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宫中却又如何不信?”
相禺之事姬雨妾曾在宫中秘录里详加记载,因炼神大法是一门极为特异厉害的妖术,阴九虺遍览典籍时曾详加留意过,练功法决她虽然不会,可其中妙用却记得清清楚楚。知道炼神大法修到第七层时确实可令人元神暂时离体而不消散。这是宫中秘籍所载,一直都由她亲自保管,旁人决不可能看到,那么来人十有八九的确是离火氏月离了。可这月离到底是当真对自己忠心耿耿,甘冒大险前来相救呢?还是他早与北宫忌定好计策,两人唱的一出双簧?阴九虺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虽不知此时外面情形到底如何,可猜也猜的出,北宫忌一定是大权独揽,为所欲为了。月离妖术再高,在此时的北宫忌看来,也不过如同虫豸蚂蚁一般,举手就能碾死,他真的会为了所谓的‘知遇之恩’,与整个流波山为敌?嘿嘿。。。。。。天下间会有这样的“怪人”么?
阴九虺冷冷说道:“既然是来救本宫的,你且将这五彩锁链斩断。”她以己度人,认定月离是北宫忌派来欺骗自己的,便故意命他将锁链斩断。其实阴九虺心下清楚的很,这五彩锁链乃是由海底五种精金炼成,坚韧无比,莫说在这施展不出任何妖术的崇神殿底,即便是在外面,自己无伤时亲自动手,急切间也绝难办到。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借机嘲讽北宫忌和这奸细月离几句罢了。
果然,耳中‘月离’元神立时踌躇道:“这锁链斩断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宫主身受重伤,咱们一时半会如何能脱身离开此洞?”
阴九虺只道‘月离’是借故推脱,冷笑道:“这个不用你管,你只管将本宫放下,本宫自有法子脱身。”
阴九虺本以为‘月离’一定会再找其他借口,她打定主意,咬定此事不松口,非让他原形毕露不可。哪知‘月离’竟立即应了声‘是’,顿了一顿又道,“待会可能会有些灼疼,宫主且忍耐一下。”
阴九虺冷笑道:“哼!快动手罢,本宫却怕甚么疼!”耳中一空,那‘月离’元神却已离开。赤光闪动,半空里一道细细的火线闪现出来,烧在阴九虺左臂五彩铁链上,嗤嗤作响。
云恪大喜,他清楚记得,当初月离在自己泥丸宫中与相禺元神大战时,曾因相禺元神无法使用妖术,而她却能使用离火之刃而大占上风。概因为离火之刃是月离本体所生的先天兵刃,并不算妖术。只是这崇神殿禁制与泥丸宫禁制是否一理而同,他心下却也没底,只是此情此景,也只有勉强一试了。没想到一试之下,果然成功。
只是云恪浑身离火真元虽然雄浑至极,却始终用不上,只能凭借离火之刃本力灼烧锁链,而那五彩锁链偏生又特异的很,直烧了小半个时辰才转为黑色。继而由黑转红,又由红转为更加明亮的赤黄,云恪锲而不舍,烧到近一个时辰的时候,锁链终于开始熔化,一滴滴铁水落了下来。阴九虺双肩琵琶骨被铁链牢牢锁住,锁链都被烧的熔化起来,她如何不受苦?骨缝间青烟阵阵,焦糊之气充盈石室,她脸上欢喜之色却越来越盛,‘月离’竟果然是来救自己的!
“叮——”得一声,折磨了她十数日的五彩锁链终于断开,尖声嘶笑声中,阴九虺那破烂的如同抹布一般的残躯也终于挣脱开来。幸而那锁链上下乃是一条环绕而成,中间有一截断掉即可脱身,否则要云恪烧上四个时辰,那是万万支持不了这么久的。只是锁链上密布的锋锐倒钩将她伤口扯的更大了,甚至连骨屑都钩了出来,阴九虺却毫不在乎,只顾仰天尖笑,刺得云恪元神都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栗。
“宫主,您伤势这么重,可要紧么?”云恪压着嗓子问道,在阴九虺听来,这声音便似因为激动而沙哑了一般,很是关切。
“嘿嘿。。。。。。这点伤又值甚么。难道你不知本宫的九虺重生法么?”阴九虺一面说,一面盘膝坐于地上,口1唇微微翕动,也不知呓语些什么。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她头顶忽然腾起一阵轻雾,雾气越聚越浓,盘旋凝集在一处,混成了牛乳一般的颜色。又过半晌,那团雾气忽然散落下来,将阴九虺整个躯体都裹了进去。与此同时,一阵异样的响动从雾气中传来,淅淅悉悉,沙沙嘶嘶,仿佛千万条毒蛇在蜿蜒扭动,红信嘶吐。刹那间雾气消散,阴九虺神采奕奕的站了起来。
云恪打眼一瞧,却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她四肢伤痕竟已痊愈,被剥尽皮肉的左臂都已长好,连左目处那恐怖的黑色焦糊窟窿也被新的肉1芽填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九虺重生法?世上竟还有如此神异之术?“宫主真乃神仙也!如此神术属下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云恪这句话却不是违心恭维。
“嘿嘿。。。。。。这又算了什么。”阴九虺似乎也有些得意,笑道:“在这崇神殿底下本宫也没法子,只能凭借本力而行,若在别处,这点伤势三五息间即可痊愈。”顿了一顿,又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且先出去,再慢慢找北宫忌算账!”
云恪心底不禁一阵暗喜,阴九虺这么说自然是已相信自己的意思,而且听她口气似乎要出这石室竟然易如反掌。看来这第一步是没走错,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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