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年关没几天,天儿还很冷,屋檐底下挂着长串长串剔透晶莹的冰棱子,如今还在走街串巷的,除了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就是小孩再有第三种,便是道上飘着讨生活的二道贩子.
“外面冷,别送了哎哟”
一个男人站在屋檐下,穿着黑色棉袄,头上戴着两只捂耳很长的棉帽子.他背上背着个长匣子,快有他人那么长了,拿破布缠着.别人问起来只说是土枪,打兔子用的.
他此时头顶着零星的几块雪,显然是被不远处爆发的那场雪仗波及到了.
“快往屋里避一避,这帮小丧门星去去去别在门口打仗才扫出来又扔上雪”
那男人被屋主人拉进院子里,一抬头,帽子底下就露出双笑吟吟的眼.
屋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被他这么冷不丁一瞧,愣了愣,心里啧啧称赞这小伙子长得也太俊了,镇上都没见过这么俊的.
年轻人长得确实俊俏,眼白清澈得过头,瞳孔边缘甚至隐隐有点水蓝色,瞳孔漆黑,如同乌木一般.他皮肤很白,没什么血色,冬天干燥,嘴唇也干干薄薄,有些起皮,鼻梁却很秀挺.他人略有些清瘦,山根很高,这就叫他那双眼睛如同深陷进了眼窝里似的,专注地看着谁时,又好看,又有些瘆人.
“要不喝碗热水再走”
他婉拒道:“不了,我还急着去张家看看呢,大过年的不知道能不能收着东西,这么冷,出来一趟不容易.”
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官话,语气不紧不慢的,有生意人十足的诚意,一点听不出敷衍.
大爷笑了起来:“你要是去张家可别光收菜墩子啊.大户人家,好东西在门口刚要敲门,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盏煤油灯探出来,里面的人却只露出一双眼.余骓愣在那里,里面的人对上余骓的视线,也被吓了一跳.
“你做么子的哟”
门房口音很重,余骓得费力才能听懂,他习惯性拱手笑了笑:“我是收老东西的,不知贵府可有什么想换新的器物啊”
“哎哟,你可算是来着了这几天正找你们呢,你等着啊,我去回报主家.”
门房急急忙忙说了这句,也没等他反应,里面就没声音了,余骓被撂在外面,冻得手指头疼,他抄着手插进袖筒里,还剁了跺脚,心里想,下次出来就再加层棉袄.
他没等太久,里面的人很快出来了,然后客客气气把他迎进去.余骓进门以后看着院子里的摆设心里啧啧称赞不愧是大户人家,好久没见到这种石桌石凳子了,院内还有个小池塘,看那精致程度,栏杆都很像汉白玉雕的.
“里面请哎我说你,在外面就算了,进了二门可别乱看啊,我们家就夫人一个妇道人家,你一个男的,得把头低下”
门房见他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没好气地在背后推了一把,余骓心里讪讪,嘴上却说:“我眼就长这样.”
“切,生意人,油滑.”
余骓想起来他刚刚说里面就夫人一个人,进门前又悄悄问:“你家夫人是寡妇”
“你家夫人才是寡妇嘞你这个人不要乱讲好不好我们家老爷在外面当大官的,小心让夫人听到,割了你舌头”
余骓说完就赶紧进了二门,门房进不来,站在门口一连串地骂,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的骂声就格外刺耳,于是还没骂上几句便被个婆子拎着耳朵拽走了.
余骓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爽.
大门到二门中间是道幽长甬道,引路的变成个小丫头,对方不说话,余骓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就一路静默地跟着进去了.甬道尽头宽敞了一些也有可能因为是夜里,他看不出太大差别.
小丫头带着余骓到了一处屋子,仔细看竟是处佛堂,他敏锐地听到屋内传来女人细细的抽泣,心下生疑这年刚过,怎么落泪了乡下的年节讲究一些,就连小儿都会被家里大人拿麦芽糖哄着,不叫有哭声儿,别说妇人,哭出来可是很不吉利的.
小丫头嘱咐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上前敲敲门,说道:“夫人,二道贩子来了.”
余骓薄薄的嘴唇轻轻一撇,屋里的抽泣声突然停下来,仿佛从来没有过似的.不一会儿门被推开,走出个女人.她手里端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被夜风一吹,忽忽悠悠,将她的影子拉长.
她身材很纤细,又不算娇小,余骓平时接触起身:“当然当然,我就是认出都是好东西才要一起收了,这箱子还有那边的箱子,我一起要了,给你两百块大洋.”
她又沉默下去,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像在估量两百块大洋是不是值这些东西的价.
余骓耐心地等着,对方最终还是咬咬牙,点头同意了:“你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带着钱过来,我才给你东西.”
“好好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买卖.”
余骓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对她拱拱手:“那在下先告辞了.”
张夫人朝小丫头摆摆手,小丫头就又引着余骓出门.
只是二门还没到,余骓就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下意识停下,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有凌乱的脚步声竟是张夫人追出来了.
余骓心中疑惑,却也停下来等着.看得出张夫人是裹了小脚的,走路很吃力,一路过来,身形如弱柳扶风,摇摇晃晃,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女人,贴身丫鬟的样子,在后面一叠声叫着“先生等一等”.
张夫人疾行到余骓面前,捂着胸口轻喘着说道:“先生,先生我这里还有件东西,是对翡翠坠子,你可否一起收了”
余骓点头:“好啊,张夫人打算要什么价”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羞赧地小声说:“要什么价,明天看了东西再说,只是你多带些钱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这坠子您收了先不要急着出手,我还想再赎回来”
余骓一听这要求噗嗤一声笑道:“张夫人,您这是看我好说话,难为我啊我是收老东西的,可不是开当铺,一锤子买卖的事,哪还能再要回去”
“这”
天色完全黑下来,余骓看不见对面女人的脸色,却也能从她的声音里想象到对方在尴尬,这种大家闺秀可能一辈子都没碰上为难的事吧.
余骓抬头看了看天,无奈道:“这样吧,明日我还是老时间来,带上足够的钱,您先考虑一晚上.”
“也好”
张夫人点点头,对小丫头说:“送客人出去,给先生挂个灯.”
“是,夫人.”
回程上,他骡车前边就挂上了盏灯笼,余骓拿鞭子捅了捅那纸糊的灯笼,不禁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时一阵凉风吹过来,叫他打个寒战,就再也没有想这些事的心思了.
余骓哆嗦着从车厢里摸出把小壶仰脖往嘴里倒了口酒,烈酒入喉,寒气才被稍稍驱散了些.他满足地叹口气,扬鞭往骡子背上轻轻抽了抽:“又是没收获的一天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