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商“唔”了一声,忽然转过来,面对着苏容。
苏容正低头看手机,没反应过来,黎商顿时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领带。”
bobby极有眼色,连忙递上领带,原来是嫌夜色里天蓝领带不显眼,换了条带金色斜纹的。苏容只好接了过来。
其实他以前也给黎商打过领带,但那是做化妆师时候的事,而且周围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看着,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想法,黎商向来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苏容却有点如芒在背。
丝绸领带质地凉滑,拿在手里如同华丽套索,苏容还以为黎商不会配合,谁知道他一抬手,黎商就微微低了头。
“发什么呆。”他语气还是不客气:“傻了?”
苏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顺手将领带绕过他脖颈 ,隔得这样近,可以清晰闻到他脸上须后水的味道,他从来适合木香调,素白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喉结也看得清楚,他垂着眼睛,似乎在漫不经心地看着苏容的脸,姿态却像一只温驯的猛兽。
胸腔中似乎烧起一团火,热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五脏都熨贴起来,然而这样热烈的感情,后调一定是苦涩,苏容知道。
要是现在脸红,他一定会发现。
但耳朵还是瞬间烧得发疼,只希望他并没有看见。
柔软而狭长的丝绸布料,绕过脖颈,挽一个结,再从上方穿下,最简单的平结,他做过无数次,收紧的时候有种在把他朝自己拉近的错觉。苏容本能地闪躲了视线,看向他的肩膀。
黎商的肩是少见的平,平且宽,并不名贵的西装布料也被他穿出可靠的效果,像橱窗中的模特,高大,漂亮,遥不可及。
黎商看见他的睫毛抖了抖。
“怎么了?”他难得这样温和地问。
“没事。”苏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子,自始至终,他都垂着眼睛,没有与黎商对视。
“好好拍戏吧。”他道。
导演和助理都涌了过来,打光板和灯光都亮了,黎商像被浪推着,走进了镜头中。
“第九场二镜一次,a!”助理举着板递到镜头前,咔地一声落下,拍摄开始。苏容站在镜头外的人群中,安静地看着灯光下的黎商。
他演着最平常的剧本,绅士,温柔,情深如海,看见女主落水,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身形漂亮得像一条西装革履的人鱼。
难怪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苏容像是第一次正视黎商一样,忍不住这样想道。
他像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哪怕他前一秒刚刚毫不犹豫地刺伤你,只要他专心致志地看着你,目光温柔,神色平静,站在你触手可及的距离,像一个触手可及的礼物。只要你真真切切地碰到他,你就会感觉幸福,即使你知道那只是一点可怜的错觉。
但,怎么会这么痛呢?
明明离得这样近,近到随时可以进入他的生活,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他行动,只要想,就可以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他,和他说话,甚至可以自甘堕落去睡到他。但自己还是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在失去他。那是一种恒久而绝望的痛,有时像冰,挨着皮肤,钝钝的寒冷。有时候像火,猛烈燃烧过,留下一地的灰烬。
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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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商拍完,已经是凌晨四点。
十月的露天游泳池,温度如何自不必说,其中一条在水里争吵的镜头重拍了快十次,女主角嘴唇都冻紫了,还是还没法一次性拍下来。眼看着两人状态都不太好了,导演只能上来道:“没事,后期剪剪也能用,今天就拍到这里了,都回去休息吧,别感冒了就不好了。”
黎商身上全部湿透,又不能在外面脱,进化妆间换衣服,助理早把毛巾浴巾都准备好,苏容先进去清了场,确定没有任何摄像镜头,只听见身后甩门声,黎商一关上门,就一路脱了过来。
他脱衣服动作飞快,一边脱一边往地上扔,苏容躲也没法躲,眼看着他已经解到衬衫扣子,连忙往外走。
这化妆间小,一面墙的镜子,难免擦身而过,黎商直接皱着眉头叫他:“你这领带怎么系的,解不开。”
苏容只好转身帮他解领带,地方狭窄,靠得又近,他一身都是冰凉的湿衣服,衬衫也贴在身上,不小心碰到皮肤,凉得如同陶瓷。
他头发上也在滴水,大概是太冷了,神色不善,皱着眉头。
苏容解下领带,连同地上的湿衣服一边捡起来,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他:“你换好衣服出来,黄蕾准备了姜汤。”
“你不帮我吹头发?”
“你自己先擦干,出来我帮你吹。”
“等等,”黎商叫住他:“内裤呢?”
苏容只好在一堆衣服里帮他找,正翻找,只觉得一旁的黎商没了动静。抬头一看,他已经把最后一件也脱光,正裹着浴巾,安然站在化妆间里,坦然地面对着他。见苏容看他,毫不在意地叉着腰,一副任君观赏的样子。
苏容一时语结。
“你知道这算性骚扰吧?”
“哦,”黎商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性骚扰不都是经纪人对艺人的吗?”
第60章 理性
苏容懒得跟他多说,直接拿起衣服准备出去。黎商大概没受过这等忽视, 怔了一下, 一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他本来就高, 独处时更显得气势逼人, 连灯光都挡住, 他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骨骼修长舒展,肌肉恰到好处地贴合在骨架上,都是漂亮的小肌群,苏容作为经纪人,经常看着他一边健身一边看剧本,都是跑步拳击,基本不举铁。
偶像并不是人人能当, 需要极高的自律,不是谁都能每天吃着蔬菜叶子鸡胸肉还能跟仓鼠一样再跑步机上跑一天的。所以苏容从不担心黎商会真正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总归是两厢情愿, 黎商再混蛋,这点底线还有。
况且外面还有大把人等着他,如他所说,经纪人不过是离得近, 方便罢了。
距离靠得太近, 苏容整个站在黎商的影子里,黎商是很擅长营造暧昧气氛的人,连冷漠也像是荷尔蒙加成, 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子前仆后继。
苏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跟人上床什么时候?”
他本意是讽刺,但黎商挑了挑眉毛,没回答,反而问他:“那妹妹上次上床什么时候?”
他说话就算了,还伸出手来玩苏容头发,神态慵懒,漫不经心。
苏容被问到痛处,直接打开了他的手。
“生气了?”黎商顿时笑起来,往前更凑一步:“来,我给妹妹检查一下,看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黎商一点不肯让他:“是你不太正常。”
“就因为我不想跟你上床,所以我不正常?哪条法律规定我喜欢你就得想跟你上床?”
“不然呢?难道你是爱上了我高尚的灵魂?”
苏容不说话了。其实他也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也许是真像黎商说的那样,文艺电影看多了。只是以前一直没人会打击他,就是裴隐,也只是刺两句,转过头来一样给他带乐子佼电影里用过的道具给他玩。
但走出九楼的小天地,外面的娱乐圈,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现实的圈子之一,锦衣华服,堆积如山的金钱,热情洋溢的粉丝,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也聪明,一学就会,至少连舒乐也称赞他是rita的接班人,因为一样实际。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话连说也不能说,说出来就被人笑。黎商更是这个圈子的代表作,所有价值观的总和,即刻享乐,金钱至上。喜欢一个人的灵魂这句话,放在文艺电影里是好台词,对他说出来,大概要被取笑到明年。
所以苏容不说。
“你把衣服穿上,我有正事跟你说。”
这话说出来苏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太像柳下惠,据说当年娱乐圈大美女涂娇娇勾引导演赵易,穿一身红色浴袍,日式花纹,是孔雀还是山茶,一句话不说,往桌上一坐,弓起一条腿,木屐悬在脚尖上,吓得在场的编剧落荒而逃。
能做大导演的人,心中一定是极雅的,赵易拍汉宫秋,卫子夫承宠,坐在窗下梳头发,素手乌发,何其典雅。能把性拍得这样隐晦而美好,在剧组讲戏能直接引用长门赋的才子,照样抵不过最直接的勾引,被最俗气的涂娇娇收入囊中。
但苏容想,赵易一定不爱涂娇娇。
喜欢一个人,最开始是向往,然后是占有,渐渐变成伤感,最后沦为失望。像一团颜料淘洗到最后,颜色都被冲走,只剩一点坚硬的碎沙。
他对黎商的爱,日夜被淘洗,希望早不存在了,冲劲也没剩多少了,那种深沉的,希望他过得好的善意还在。但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一点底线了。
黎商问他要他不上床的逻辑解释,他说不出来。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这一点底线,也许是斗气,偏偏不让黎商如意。也许他需要这个来维持点虚幻的自尊,让他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再或者他潜意识里还抱着点希望,无可救药的幻想,觉得这样能让黎商开始喜欢他。
想不通的事,他就不想了。他得像个现实主义者一样活,当个好经纪人,支撑起他那些浪漫主义的幻想,其中一个幻想就是九楼可以永远存在,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光怪陆离,他的家永远在那里。
所以他认真跟黎商讲了博谊伸过来的橄榄枝,并且给他看了博谊分公司的人发过来的信息——上面许诺帮黎商接洽电影资源,至少一年两部院线电影,并且参加下半年他们的一个筹备了很久的演员综艺。
看来他们也对博焱那强硬态度十分抱歉,所以索性把条件都摆了出来。这么多的资源,就算黎商不接受,捧出一个像样的一线小生也绰绰有余。
黎商懒得看,让苏容念了,听到电影资源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节目有疑问:“什么节目?”
“据说是一档培养年轻演员的节目,评委都是导演和影帝影后,可能一集演一个短剧之类。我听我师兄说的,他说他们还想请萧肃呢,开了天价,快抵上你半部戏片酬了。”
黎商正穿外套,听到这句话,十分不屑地笑道:“你那师兄不是萧肃的保姆吗,还会打听消息。”
“我师兄不是保姆,他比我厉害多了。”苏容本能地反驳他。
“哦,那他怎么沦落成这样。”
“他怎么沦落了,这次萧肃帮你说话,也是……”苏容说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转头看着黎商。
“也是什么?也是看在保姆的面子上吗?”黎商正穿裤子,头也不抬。
苏容一直隐约觉得他对林飒的敌意十分过火,且毫无来由,要说是所谓吃醋,那当初裴隐在时抱着苏容一起躺沙发上,他只当看不见。现在想想,更像是因为苏容太欣赏林飒,不像师兄弟的亲密,倒像个小跟班,所以勾起了他的占有欲。因为之前,苏容是把他当视线中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