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商没回答,只是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不知道林飒怎么给他配了身正装,墨蓝西装, 异常合身的剪裁, 领带却学院风,很跳脱,穿着拍照是好的, 日常就有点太张扬了,不适合街拍。苏容正犯职业病,就听见黎商淡淡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
“自我过度膨胀是病,得治。”苏容就算睡眼惺忪一样战斗力惊人:“我刚睡醒,要吃东西,别说这么自恋的话影响我食欲。”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黎商也不生气,直接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占据了整张屏幕的特写,少年面孔和他有几分相似,然而排除情感因素,单论硬件,确实是不如他好看的。
“就算我不喜欢你,也没必要给我找个这样的替身吧。”黎商语气平静而挑衅:“放着正版在这里,还能找个这样的,妹妹眼光可真不太行。”
苏容感觉自己头顶有根血管炸掉了,不然自己怎么会一瞬间脸红到像发烧,所有血液都控制不住地往脸上涌,耳朵里也嗡嗡作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被羞辱的应激反应。
他自己也知道黎商这混蛋的字典里没有“善意”两个字,一旦自己和他一样说出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刺伤他的话,那两人就会陷入又一个恶性循环,而黎商永远是赢家。
然而那些话还是如同喷涌的泉水一般冲了出来。
“你别做梦了!展星洲比你好十倍,用得着做你替身?难道这世界上的人和你长得有点像就是你替身,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谁都知道他这是气话,唯独一个叫黎商的混蛋不会。他这辈子所秉承的唯一和人相处的规则就是拿着武器互捅,所以他直接过来,拎起苏容,按在电脑屏幕上。
“他比我好十倍?你倒是指出来给我看看,我也学习一下。”
屏幕冰凉,贴得太近,那些光闪得如同霓虹,苏容只觉得自己眼睛发热,却咬紧了牙不肯说一句软话。
“他比你好得多,比你善良,比你温柔,”他气得声音发抖:“他有他的理想抱负,而不是个只知道赚钱的混蛋!”
他不知道这些为维护展星洲而做的辩解,听起来有多大的歧义,倒像是导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关于移情别恋和找替身的方向。他并不是受过委屈的人,盛怒起来一样失去理智,这种情况,别说理解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在对方听起来有多大的歧义,光是停下话头就需要极高的情绪控制力。
而黎商显然也没有这个自制力。
苏容的话顿时让他暴怒,从早上起床看见家中空无一人时就积压的怒火,到了此刻已经堆积到顶点。要是放在几年前,平常和人相处有这十分之一的怒火,他早动手了。但苏容不是那些人,别说挨揍,就是碰一碰估计就倒了,不能诉诸暴力的压抑更加深了这份愤怒,他直接拎起苏容,扔回沙发上,潜意识地给两人保留了一段物理距离,以免自己抓住苏容从楼上扔下去。
苏容被这样一摔,并不痛,只是一时爬不起来,整个人都有点懵。
“理想与抱负。”他听见黎商的冷笑:“你说这些词就不觉得恶心了?你是二十五还是十五岁?我倒觉得奇怪呢,既然你这么有理想抱负,怎么会喜欢上我这么个俗人呢?”
又来了。他手上最锋利的矛,就是“你喜欢我”,所以他可以鄙视自己的理想,嘲笑自己的眼光,而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因为如果他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呢?
因为喜欢,所以地位上永远低人一等,这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战役,未战先输,输就输一辈子。
“我并不会喜欢……”
“你并不会喜欢我一辈子?对吗?”黎商冷冷打断他的话:“你不就是要说这个吗?你以为我很在乎吗?还是你觉得这个能威胁到我,我并不需要你那廉价的喜欢。你不如收起这份喜欢,跟那个我的盗版展星洲去过,在他那你的喜欢也许值钱一点。毕竟,你现在可是黎商的经纪人。”
站在战场上的乱箭丛中是什么感觉呢,铺天盖地箭雨倾泻而下,每一箭都直接洞穿心脏,苏容甚至无法分辨哪一箭最痛,是黎商把自己最后赖以自我保护的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当作威胁,并且大肆嘲笑。还是他这样恶意揣测展星洲,因为在他心里,自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格魅力,并不值得喜欢,任何一个接近自己的人,都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利益而已。
办公室里有一瞬间变得非常静,苏容坐在沙发上,他像是被冻住了,他想自己一定是很痛了,不然他不会说出那句:“那你又比我好到哪去呢?”
“什么?”黎商仍然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但苏容从他的眼中隐约看到了一丝慌乱,也许是自己的幻想也不一定。
黎商怎么会慌乱呢?他大概永远觉得自己处于不败之地,没有任何人能刺伤他。
但苏容知道自己可以。
如果这时候有个人进来就好了,不用是什么人,一个小助理就好,哪怕是一阵风,把门吹开了也好,只要转移自己一点点的注意力,自己都不会说出这段话的。
然而没有。
只有黎商。
于是苏容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说道:“你以为你就永远不会喜欢别人吗?未必吧?要是你不会喜欢人,你为什么会这么介意我跟展星洲出去吃了个早餐呢?当然你可以说那是因为占有欲,那你七十天不跟人上床又是为了谁呢?”
如果有个翻译在这,该多好啊。苏容绝望地在心里想道,他会把自己的每句话都翻译成黎商能听懂的样子,这些话应该被读作“请不要再伤害我了,我知道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只是和展星洲吃了个早餐而已,我知道你也有在努力,这七十天如果只是个开始该有多好,也许我们真会有不会再争吵的那一天”。
然而并没有一个这样的翻译,如果有,那谁来翻译黎商的话呢,他那些比刀剑还锋利的话,谁能从中听得到哪怕一丝的情意,谁又能忍得住不被激怒呢?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黎商站在那里,穿着他的西装,他仿佛用了一点时间,才听懂这些话,然后他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颜色很深,像有化不开的黑暗在其中蔓延开来,吞噬了一切。
他没有说话,直接抓起笔记本,直接砸向了地面,然后是平板,最后连桌上的杯子也被砸到墙上,碎瓷片绽裂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然后他收起手,系上了衬衫的袖扣,像一个潇洒地将要出门的绅士。
“你说得很好,非常好。”他平静地告诉苏容:“现在我要出门找人上床了,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
他从苏容身边走过的时候,也许是有风的,因为这房间一瞬间变得非常冷,冷得几乎要让人无法忍受了,苏容本能地抱紧了身上的衣服,深色的毛料风衣,和黑色的羽绒服,上面的气味都无比熟悉,是极冷的木香调,松木和冷杉,苦涩的后调,也许是这味道太苦涩了,他的眼泪很快流了下来,融进衣服里,消失无踪。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盖着这么多黎商的衣服,如果他的记忆力好一点的话,他应该会想起来的。
那是因为他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展星洲的衣服。
第70章 争辩
黎商穿过工作室,这样的争吵, 不会有人忍得住不偷听的。所以出来后, 所有人噤若寒蝉, 连黄蕾也埋头在文件堆中作专心状, 只有罗薇在他经过时轻声叫了声“boss”, 带着点些微阻止的意味。
然而他并没有停留,只是穿过工作室,进了走廊,现在是中午,走廊里一片明亮,他快步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解开那条他厌恶至极的领带, 扔进了垃圾桶。
走廊上站着一个人,侧影和苏容有几分相似, 一样清瘦慵懒, 漫不经心样子,也一样地吸着烟,黎商厌恶地绕过他,听见他淡淡道:“一般对于盛怒中的人, 我只有一个建议, 不要在气头上做任何事。”
黎商本来要走,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次劝住我, 我就会继续跟苏容那个煞笔玩这个弱智游戏?”
“等一个小时,也不会怎样,一个小时后你还想去,尽管去做,当我什么没说过。”林飒淡漠地摊手。
黎商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靠在了墙上。他的容貌从来圈内顶尖,想诱惑人也从来不会诱惑不成,寻常人这样做难免显得过于自以为是,然而他神色专注地看着你,有种被猎食的错觉,光是被选中的虚荣心就足以让人腿软。
林飒不会不知道这目光的意味,神色顿时冷下来。
“要是苏容知道我跟你发生了点什么,一定会觉得很惊喜。”黎商看着他眼睛道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因为我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林飒冷冷道。
“是吗?”黎商欺近来,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起来更是,有种魔鬼在谈论交易的感觉:“你难道不想报复一下萧肃?找个比他年轻也比他好看的人,足够让你找回你的尊严了。”
“我没有丢失尊严,也不需要找回。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什么?”黎商声音慵懒。
“你为了让苏容难过,宁愿跟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上床。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了让他开心,而做一点正常的事呢?”
黎商顿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被人点醒这点,就算是个混蛋,也有瞬间的惊讶。不过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了,他只是冷冷笑道:“看来你们师兄弟的爱情观一脉相承,都是在驯狗学校学的。”
“那你的爱情观又是在哪学的?”林飒反问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不停地伤害他,激怒他,你是需要他证明什么呢?还是你想考验他,要他必须毫无尊严毫无底线,你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你?”
黎商压根没接他的话。
“听你的意思,萧肃人应该比我好,那你怎么还是沦落到这来了?听你说话,你这样精通恋爱,你应该能演个happy ending给我们来学习啊。”
林飒也是第一次遇到黎商这样极富攻击性的人,饶是他涵养好,也感觉自己在被激怒的边缘了。一时间想不到话来答,只得停下来平息了一下怒气,然后认真道:“我知道你很聪明,不是情绪化的人。但当初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觉得这感觉既陌生又让人恐惧,情绪如同潮水,并不受控制……”
“继续。”黎商懒洋洋靠在墙上:“我以后拍文艺片用得上。”
林飒还没发飙,也算一个奇迹。
“既然你听不懂这个,那我跟你说点你听得懂的。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对小容是有兴趣的,小容也并不是非你不可。我实话告诉你,展星洲是裴隐给小容找的,不过我倒觉得有个叫博焱的人才是你需要留意的,你要是真喜欢小容,就理智一点,平时斗斗嘴没什么,别真把他往外推。我说这个没有威胁的意思,也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哦,多方竞价,这个我懂。”
林飒皱了皱眉头,刚要再说,只听见背后门响,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苏容穿着件衬衫,外面披了件黑色的羽绒外套,像是出来找林飒的,看见这一幕,怔了一下,林飒连忙拉开距离,黎商反而一把扣住了他手腕。
“怎么?苏大经纪人这么关心手下艺人生活,看我出了门还不够,还要近距离检查一下我跟别人上床的进度如何?”他玩世不恭地问苏容。
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也清晰看见苏容眼睛微红,像是哭过。他并不是第一天知道苏容爱哭这件事了。
但苏容只是眼泪浅,性格并不脆弱,看见他这样,反而神色冷了下来。
“你放开我师兄。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牵扯旁人什么意思。”
总是这样,他们九楼那几个奇形怪状的师兄,就像他的至亲一样,简直是无条件的信任,别人叫他一句妹妹就炸毛,九楼那几个怎么叫都无所谓。平时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一遇到事就迅速地站到他们这边去了。
黎商冷冷地扔开林飒的手,毫不退让地看着苏容。
“我个人建议你们去吃饭,下午还有拍摄呢。”林飒试图给两人台阶下。
“什么拍摄?”苏容第一时间记起自己身为经纪人的职责。
“没什么,就是今天有人和秦月……”林飒在黎商的眼刀中笑了笑,变更了口风:“总之是答应了秦月拍个杂志,两点开拍,早点吃饭比较好。”
“正好,拍完杂志,佟晓佳也到了。”黎商懒洋洋道:“走了,吃饭去了。”
他说到佟晓佳三个字的时候,苏容的唇顿时抿紧了,脸也有瞬间的收紧,倒像是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一样,黎商从来视力好,从来不会错过这些细枝末节。事实上,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很喜欢苏容这些情绪,无论是痛苦,还是开心,抑或是脸红,只要是因他而起的,他都一视同仁地享受。
他甚至喜欢痛苦多一点,那种被刺伤的,隐忍而委屈的表情,常常像一枝羽毛一样挠着他的心脏,引起一阵颤栗。
但这一次,他意外地并不觉得快意,也许是因为苏容的眼睛太红了,所以这件事并不像往常一样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