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蕾她们知道vi徒弟看骨相很有一套,那些家长更是竖起耳朵听。
“童星长残本来就是正常的。人的五官里很多在小时候就停止了发育,比如眼球是一直不会变大的,但是脸部骨骼却会一直成长,所以小时候看起来舒服的五官大小和布局,随着骨骼成长,美感就没了,很多童星长残后都显得脸大,脸方,长相变笨重,就是因为这原因。”
“那难道小时候不好看的人长大会变好看吗?有什么规律没有?”
“长大好看的类型有很多种,对应到小时候的长相有很多种,但有一条规律,一般看起来比例都不太和谐。也有小时候就好的,但也不是比例和谐的好看,而是眼睛特别大,眼距比较窄之类。小时候比例和谐的童星长残后,整容都不好整,因为布局已经坏了,除非换头。所以有个很有趣的现象,兄弟姐妹间,小时候好看的,长大很可能变丑了,反而是小时候不好看的,长大红了。最典型的例子比如范宁姐妹,达科塔范宁小时候好看,但现在爱丽范宁更红。”
他举的是好莱坞的例子,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小米小麦两兄弟这里,小米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有点怯怯的,黄蕾她们不由得看向了坐在那玩小汽车的小麦。
小麦就是那种比例不和谐的不好看,他正处于拔高中,像个火柴人,高高瘦瘦,脸也太瘦了,像猴,越发显得混血儿的大眼睛,有点鬼气森森的,又晒得黑黄,像个东南亚人,但被苏容这么一说,众人不由得觉得他似乎也挺有潜力,有种反超的趋势。连米妈也隐约有点心动。
这段闲聊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又聊起新的话题来,仿佛苏容这段话没发生过,唯一听懂他用意的人,拍完四套硬照,趁苏容从他旁边路过的间隙冷冷嘲笑他:“你当你是救世主?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两人还在冷战,苏容也懒得看他,只也冷冷道:“所以看着那小孩被打死你就开心了?”
“哪那么容易打死。”黎商神色淡漠:“等他幸存下来,这些事只会让他比同龄人更强大罢了。”
人和人之前的差距就是这样大,整个摄影棚里,除了他们,谁也无法切身体会这孩子身上正发生着什么。最近很流行讲原生家庭,虽然工作室网络营销一直有人负责,苏容没事也在网上转转,原生家庭是除去恋爱之外的一大流量话题,常见人在营销号下吵得面红耳赤。但凡挨打的树洞下,总有人跳出来道“我爸妈小时候也因为淘气揍我啊,扫把都打断了,我就不记恨他们”。
人类的同理心从来是悖论,没经过的人,如何想象挨打和挨打其实是有区别的,有理由的挨打叫做惩戒,至少有规律可循,而有种挨打,纯粹是发泄,做一百分照样挨打,因为外界受了气也要发泄到你身上。许多人想象被虐待的小孩,总是弱小可怜蜷在角落,不知道连流浪狗被虐待过也知道咬人,所以黄蕾她们无法理解小麦身上的戾气,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应激反应。她们只觉得诧异,思想一瞬间完成逻辑合理化,不再觉得他是受害者,只觉得他挨打是应该的。
没有人比小孩更敏感,他们清楚自己自己不被爱。身体上的虐待不过是其中一种,像一种激烈而熟悉的交流方式,长大后变成施虐者或者受虐者。也有纯粹的淡漠,或者驱逐,这样长大的小孩长大后会站得远远地看这世界,像黎商。
命运在这里分出岔路口,有些人早早被救出去,得到全部的爱,养成备受宠爱的妹妹,然而内心深处仍然有一处角落隐藏着一片废墟,无法诉说,因为说出口就像在否认自己得到的爱,甚至连觉得孤独也像是对vi他们的背叛。所以他不说,而是本能地追逐着那些心中同样有着一片废墟的人,像好人爱上无可救药的坏人,因为心中阴暗面总要有一个表达的出口,那些旧伤口,难以启齿的孤独,和骨子里对这世界的不信任,黎商替他说了出来。
黎商是没有等到英雄出现的那个小孩,他一路在这种不被爱的淡漠中成长,经过许多暴力和漠视,幸存下来,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拥趸。他蔑视爱,对这世界也抱着审视态度,他坦然站在这里,像一片废墟中的幸存者,像是在说:是啊,我小时候有过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但那又怎样,我活下来了,我很强大,漂亮耀眼,不需要任何人来爱我。
他不在乎什么旧伤疤,也没什么伤疤是勋章的想法,伤疤于他只是一种客观存在,就像他自己也是一种鲜明而强大的存在,像某种独特而危险的动物,漫不经心地穿行在这叫做娱乐圈的丛林中。
所以他笑苏容的小心思,用嘲笑口吻:“你真是多管闲事,你以为你说了那几句话,那女人就会对他好点,少打他几顿?这跟安慰剂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他早点明白自己是个被淘汰的赚钱工具,就不会伤心了。”
他说的话残忍却现实,长痛不如短痛,但苏容还是瞬间被激怒了。
“你以为我就只会做这个?”
“嚯,你还准备干什么?成立儿童保护局?”黎商不屑地笑了笑:“别异想天开了,有这时间不如捐点钱做慈善,妹妹。”
他嘲讽完苏容,又懒洋洋过去拍他的照片了,苏容沉着脸,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已经拍到最后一套了,黎商的时间非常紧,整个拍摄不过两个小时,这还是临时挤出来的时间,很快要去赶下一个行程。正如黎商所说,有这时间,不如多赚点钱,捐出去救更多的小孩。
但苏容相信的规则不是这样的,九楼的规则也不是这样的,九楼的少年们来来去去,有留下的,也有稍作停留就消失无踪的。最多时也不过几十个,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显然是无法把所有城市边缘的小孩子们都收留。vi也不会刻意去寻找,只是看见了,就有了责任。像隔着报纸听见有人受害,跟亲眼目睹却不施以援手,是不一样的概念。
但如何施以援手呢。
黎商笑他开儿童保护局,正中痛点,国内没有的恰恰就是儿童保护局,小孩几乎是父母的所有物,意外弄死不过伤心一阵,连谴责都像火上浇油,所以他连斥责也不敢,怕激起米妈怒火,回去关起门来打。只敢旁敲侧击提高小麦价值,还被黎商看穿嘲笑。
眼看拍到最后一套,人都围着看拍摄,苏容从椅子上站起来,悄悄走近那叫做小麦的小男孩,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小时候日子不好过的小孩子大都敏感,因为需要敏锐的洞察力来逃避不知道什么会降临的毒打,所以对善意也很敏锐,只是不敢相信,仍然警惕地看着他。
“它叫什么名字?”苏容问道。
小麦握着小卡车的手指顿时扣紧了,盯着苏容,似乎在判断他会不会把自己的玩具抢走。但这陌生的青年人看着自己的眼神这样温柔,几乎带着点悲伤,小麦本能地觉得他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托马斯。”小麦说,紧接着他就后悔起自己这决定,把小卡车收回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苏容笑了。
“我小时候也有个很喜欢的玩具,是一套玩具士兵,我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了名字,每天教他们打仗。”他垂着眼睛,睫毛有温柔的阴影。
小麦只是盯着他的脸,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身后人声喧哗,拍摄很快就要结束了,下午还有个品牌见面会,晚上飞s城,录一档新戏的宣传。现在并不是好时候,但也没有别的时候了。
苏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包。
“小麦的记忆力好吗?”他天生擅长这样哄小孩的口吻:“能记住一串手机号码吗?”
“记不住!”小麦赌气般故意道。小孩子天生有这种敏锐,本能地知道哪些成年人不会对自己生气,越是被糟糕对待的小孩越需要这种经历,因为那种有恃无恐感让人感觉自己是安全的,被喜爱着的。不过大多数大人都忘了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候,反而觉得他是熊孩子。
苏容果然没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拿出一支笔来,在一张钱上写下自己的号码,他不用名片,这是个坏习惯。他把这张钱折起来,卷成极小的一个卷,放进了那叫做托马斯的小卡车的车厢里。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小麦以后遇到危险,或者受了伤,迷路了,记得打这电话来找我,把这钱给超市老板之类的大人,借他们的手机打电话给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知道吗?”
娱乐圈里混过的小孩,比普通小孩聪明得多,其实不用这样交代仔细的,但小麦显然很久没被人这样教过,听得很认真。只是神色仍然很戒备,带着点凶狠,看着他。
他不会打这电话的,苏容知道。他只会像黎商说的那样,这样过下去,幸存下来,长大,变成一个冷漠而带着戾气的成年人。更大的可能,是这号码被她妈妈发现,被曲解成某种肮脏的用意,或者被他拿去买糖果或者玩具,被陌生人传递,某天被谁好奇地打过来,成为一个尴尬而平庸的结尾。
但苏容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揉了揉小麦的头,然后笑着站了起来。拍摄结束了,他还有行程要赶,不能多作停留。
第72章 威胁
挨打小孩的事不过一个插曲。黎商和苏容的冷战在这之后仍在继续,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其实佟晓佳会来, 苏容也不太意外。黎商这种暗黑系对家世越幸福的女孩子越有吸引力, 是人天性里对冒险的追求, 像蹦极, 有保险绳牵着, 自然是跳越高的崖越刺激。
何况他这立场,说什么都是讽刺。
人是下午到的,当时黎商刚结束活动,是时候去机场了,刚上保姆车,手机响起来,他接的时候轻笑了一声,苏容当时还没会过意, 直到那边似乎说了一大串什么,黎商面无表情听完, 来了句“我发消息几点, 现在几点,你看不懂手表?”
苏容当时正在副驾驶打瞌睡,听到这话,只觉得心神一凛, 抬头一看, 黎商果然把手机拿开,等那边发了一分钟飙,说了声“神经”, 就挂断了电话。
苏容一秒钟就猜到电话那边是佟晓佳。
应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很疲惫,像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哦,原来他不是说气话,原来他真的叫了佟晓佳。
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很僵,但苏容不太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前方的车尾忽然一瞬间变得特别清晰,他几乎有瞬间的抽离,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那是一种很深的荒诞感,仿佛许多东西都在失去意义。
打破这状况的是个电话,电话那端留守的罗薇语气平静:“容哥,佟晓佳在这发飙,砸东西,劝不住。”
苏容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看黎商,而黎商十分淡定地看了回来。
“不是你先关心我私生活?自然要想到后果。”
他是说苏容提起那70天的事,佟晓佳是那句话的后果。这当然是黎商的功劳了,显然他连对冷战也跟常人理解不一样,非要给苏容制造点麻烦才开心。佟晓佳向来好哄,一两句话的事,他偏要激怒她。反正他从来是这样,像童话故事中被诅咒过的反派,唯一会的就是毁灭,什么东西都可以用作武器,用来伤害别人。
苏容赌气叫了句“停车”,黄蕾疑惑:“容哥,我们要回去吗?会赶不上五点的飞机的。”
“我回去,你们去赶飞机。”
苏容摔上车门,自己去打车,黄蕾连忙探出车窗告诉他:“容哥,要是你来不及,我会帮你改签的。”这画面是很让人感动的——前提是苏容不知道她在群里@所有人,说大家现在就像父母闹离婚的小孩,这段时间一定要乖一点。
苏容到公司时佟晓佳已经摔完一轮东西,正坐在沙发上发脾气,罗薇悄悄买了奶茶和甜点,希望能安慰一下她,没一样是女明星能吃的,还特别香,她又气又委屈,坐在沙发上哭。
苏容进来,没说话,先把地上剧本捡了起来,堆叠起来放在一边,佟晓佳哭到一半,看见苏容,有点惊吓,带着心虚,道:“你怎么还在这?”
她以为苏容会跟着黎商去机场,发飙也有点拿着工作室的小喽啰出气的意思,没想到苏容会特别来一趟。苏容只平静道:“这些东西,账单发给戴姐还是你?”
戴姐是佟晓佳的经纪人,其实是她爸妈安排的,有种半个长辈的感觉,也能管着她。所以佟晓佳有点怕她,只色厉内荏地道:“我会赔的。”
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在苏容面前都有点怯意。从秦雨萱到佟晓佳都是这样,可能因为苏容太平静,又礼貌,像个冷眼旁观的正派人,又像个知晓一切的朋友,让她们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为个声名狼藉的黎商飞蛾扑火。倒忘了他也是“竞争对手”的一员。
“是他叫我来的。”佟晓佳忍不住道,言下之意是不是她主动向黎商低头。
“我知道。”苏容淡淡道。
他没点破,但佟晓佳顿时就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她年纪虽小,恋爱也谈过两段,从来是人人追捧的对象,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怪不得黎商两个月不联系,忽然直接叫她过来,原来是因为要气苏容。事实上,在以前的恋爱中,她才是苏容这个角色。一不开心说了分手,叫人滚,等别人找好疗伤对象了,她一个电话,别人又乖乖过来。留那“疗伤药”在原地无所适从。要是那疗伤药厉害点,像她现在这样打上门来,一定也被她气得怀疑人生。
尽管苏容一副有礼有节的样子,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但佟晓佳上次就吃过这亏,被他莫名其妙劝了回去,新仇旧恨搅在一起,不由得生气道:“你别装了!黎商又不在这,你装这云淡风轻样子给谁看。什么感冒的比喻,你这场感冒可拖得够长的,我看你是根本是想跟黎商日久生情吧?”
其实但凡是人,挨骂时都是会生气的,但苏容也许是累极了,这时候思维竟然有点游离,他竟然在想,这样想想,萧肃其实比黎商还好点,至少品味高出一截,林飒那么雅的人,要是被人这样骂,可受不了。
好在他也不是林飒,而是苏容。
他压根没接佟晓佳的话,而是淡淡道:“我是作为黎商的经纪人来处理这件事的,你要说私事,可以等有空了再说。”
“我就要现在说!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你就是喜欢黎商,想把他身边人都清走了……”
又来了,佟晓佳这女孩子,可能是宫斗剧演多了,自带气场,总让人有种在争宠的错觉,不过也不是她一个人有这毛病,可能是现在女孩子流行的什么梗。因为黄蕾那家伙,这时候就在群里为苏容摇旗呐喊,说“妹妹加油,拿出正宫的气场来”。
真没劲。
佟晓佳还在说,苏容却没理她,只是低头在手机上忙活什么,等佟晓佳忍不住要吼他时,他终于抬起头来,问她:“你身份证号报一下。”
“干什么?”佟晓佳警觉地盯着他。
“你不是想跟黎商在一起吗?你跟我一起过去,他晚上录完节目就有时间了。”苏容神色平静:“来吧,我给你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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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商录完节目已经是深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