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尘颠倒

分卷阅读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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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商没有管沿着墙下滑的博焱,也没有管苏容,他搜寻了一下走廊,这是个寻找趁手武器的动作,人的拳头在短时间内是很难造成让人胆寒的杀伤力,他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明星,反而像个从什么恶劣的贫民窟地下黑拳击场穿越过来的野蛮人。

    他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走廊阴影里放着的清洁工具,原来拖把的木棍是真的可以在墙上被磕断的,这场景有点像陆赫拍过的街头的暴力片。黎商拿着断裂的半截木棍,朝博焱走过来,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愤怒,甚至是极度冷漠的,他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做过千百次的事了,抓住博焱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木棍的断口从这样近的距离下看过去异常锋利,戳穿成年人的身体也不是什么难事,应该求饶的,像书上卧薪尝胆的故事。这时间人都在外面看晚会,但只要拖延一会,总有人会过来的,助理也自然会找过来。但博焱反而笑了,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真是个疯子,黎商。”

    黎商根本没跟他对话的意思,他反而回头看了一眼苏容,问道:“是他吗?”

    事情发生得太迅速了,苏容刚从自己跌坐的地方慢慢爬起来,就看见黎商把博焱按在墙上用一截尖锐的木棍抵住他脖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黎商,你发什么疯?我真的只是去换个衣服。”

    “我再问一遍,是他吗?”

    “你放开他。”苏容直接扳他的手臂,根本扳不动,急得要哭:“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什么不能好好问,你发什么疯!”

    “你睡过的人,你跟我分手的原因,是他吗?”

    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听进去自己的任何一句话,苏容终于忍无可忍地崩溃了,朝着他嚷道:“不是他,也不是展星洲!根本没有什么睡过的人,我他妈唯一睡过的男人就是你,行了吧?我分手也是因为你是个纯粹的混蛋!你这个疯子,暴力狂,神经病!”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黎商,一面大骂,一面对他拳打脚踢,然而那主宰他的情绪似乎并不是愤怒,而是悲伤,因为在打着黎商的同时,他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滚落了下来。

    黎商的回应是直接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亲吻,这行为引起了苏容剧烈的挣扎,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滚开!”

    黎商对于暴力有种习以为常的无动于衷,只是握住他手腕,如果不是博焱抓住他手臂的话,事情也许会以像往常一样,狼狈而痛苦地解决,但总归是解决。

    “你没听到吗?”博焱有点乏力,但仍然看着他眼睛告诉他:“他叫你滚开。”

    “关你什么事?”黎商冷冷问他。

    “苏容是我朋友,当然关我的事。就算是陌生人,分手之后的情侣,也没有资格再纠缠吧……”

    黎商不是听不懂这些的,博焱甚至看过颜烁的那个企划案,知道他是ucla读出来的,人性真是吊诡,最顶尖的教育和最暴力的背景能在一个人身上达到统一,让人不禁好奇他经历过什么。

    如果不是苏容的动作的话,黎商大概也是有话反驳他的。他有他的海岛,有在几千尺高空上的十指紧扣,还有那些纠缠,宣言,热烈的吻和激烈的争吵,他并不是蛮横纠缠的混蛋,这个叫苏容的人是爱他的,他只是累了,因为他那个当和尚的师父和那一堆师兄弟的破事,甚至今天早上,他们都是一起出门的。

    但苏容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了博焱身后。

    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或者更冷的东西,沉重的铁幕,看不见的冰墙,他像是跨到了墙的另一边,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过去的无数年里,他站在墙的这一边,看着世界在墙的另一边喧哗,一些愚蠢的家伙进行所谓的爱恨情仇,只觉得聒噪。

    苏容说这世界值得爱,他从来不觉得有同感,但这世界上也许是有些值得爱的人的,他一度觉得自己遇上了其中的一个。

    他是黎商,没有分辨苏容那一步是为什么的能力,也不懂苏容为什么会把手按在博焱肩膀上,对他道:“你先走吧,我可以的。”

    博焱当然不肯,他露出了那种文明世界的虚伪绅士表情,道:“不行。”

    “算我求你,你走吧,我等会去找你,你现在要找医生检查一下,今天这样,真的不好意思……”苏容还在劝,见他担心,又道:“没事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对博焱的态度这样温柔,甚至还露出一个笑容,说起来,黎商也不记得上次见他笑是什么时候了。

    自己当然不会把他怎么样,自己面对他的时候连还手的本能都是没有的,黎商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是震惊的,他从来对暴力异常敏感,但苏容那一次扇他耳光,他竟然没有一丝还手的想法,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哭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

    他是被拔去爪牙的老虎,驯服的狮子,马戏团里的火圈他也愿意钻,只要苏容愿意对他笑。

    但苏容不对他笑了。

    他只对博焱笑,温和地把他劝走,许诺下次见面,熟练得仿佛已经见过无数次面,原来那种烧灼的痛苦是这样的,像熔岩浆一层层浇上来,淹灭你所有理智。

    “你发什么疯,那可是博焱,你知不知道博谊有多恐怖,你为什么要打他……”

    为什么要打他,当然是因为那一瞬间,自己像是变成了十四岁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男孩。他忘记自己已经成为人人仰望的明星,也忘记可以自己在热带买下一个小岛,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要抢走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所以像被逼入死角的野兽一样疯狂地撕咬起来。他在这短短几分钟里重温了少年时所有的打架经验,因为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到他们胆寒,打到他们爬都爬不起来,再也不敢来觊觎自己的宝贝为止。

    真难看。

    苏容还在说着博谊的厉害,说还好博焱是君子,而且黎商也受了伤,算是打平了,要去道个歉……

    “早知道你喜欢这种款,就省事多了。”黎商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道:“还说什么要我拍电影做自己喜欢的职业呢,不如我早回去给那个船王当孙子,不就什么都有了,妹妹何必舍近求远,还是跟着我好了。”

    苏容的神色僵住了,真好看。无论多少次,他仍然会像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一样,露出惊讶而受伤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黎商一点也无法感觉到曾经的快意了,那痛苦正灼烧着他的灵魂,原来这就叫诛心。

    “你说什么?”

    “我还以为妹妹不让我跟秦蒹葭说话是吃醋呢,原来妹妹就想跟秦蒹葭共侍一夫啊?那正好,我把秦蒹葭睡了,妹妹就把我当成博焱好了……”

    回应他的自然是一个清脆的耳光,但苏容脸上的神情像挨打的人是他一样,他的眼泪很快地流了下来,眼睛也变得通红了。

    如果这时候拥抱他的话,他会不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人心原来是这么玄妙的东西,心脏离得再近,也无法传达哪怕一丝一毫的心意。

    “你不要用你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

    你不要用你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博焱,他是真君子。黎商似乎听见他的声音这么说道。

    “是吗?那博焱知道我和妹妹早就睡过了吗?要给他听听细节吗?先讲在海滩还是在床上的……”

    那痛苦似乎要没顶了,原来林飒说的是这个,那是能将人的灵魂都烧成灰烬的东西,比滚烫的岩浆更要炽热浓烈,你在那瞬间其实已经无法感觉到痛苦了,甚至有种灵魂抽离的感觉,仿佛那个被人拳打脚踢的人是别人,想要亲吻苏容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的也是别人。你的灵魂只是跟着那个落荒而逃的叫苏容的人一起走掉了,不管多远,都能听见他伤心的哭声。

    黎商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找了过来。

    “我的天,你怎么在这里,”秦蒹葭的声音远得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你不去颁奖吗?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黎商挡住了她摸自己嘴角的手。

    “我很痛,我要喝酒去了。”

    秦蒹葭和他一起拍过戏,也听过业界传闻他从马上摔下来也毫不停顿接着拍的事,她知道黎商对疼痛的阈值很高,几乎是从来不说痛的人,不由得有点惊讶,但黎商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就直接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唉……

    第132章 意义

    林飒做完最后一次彩排已经是深夜了,刚说了句“大家今天辛苦了”, 就接到了苏容的电话。

    他本来以为苏容是说明天看秀的事的, 所以笑着叫了句“小容”, 但苏容没有说话。

    他在哭。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像是因为太伤心说不出来话了, 只是一言不发地在电话那头哭着,哭得人心酸。就算不是九楼的人,没有见过他以前开开心心的样子,也能听出这哭声中的伤心。

    “没事没事,”林飒眼睛也热了,耐心哄他:“你在哪,我去找你,我马上到, 别怕,深呼吸。”

    苏容不说话, 只是哭得异常伤心, 至少有两次,他想叫“师兄”,都被过于急促的呼吸打断了,林飒已经直接拿过助理手机给人发消息查他在哪, 他终于抽噎着道:“我在百……百乐盛典……”

    “你在那别动, 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找你。”林飒直接抓过外套,飞奔出门, 在门口打出租,直奔百乐盛典今晚的举行地点,一面拿助理手机给黎商发消息,问他怎么回事。

    正发着,黎商那边迟迟没回,反而是苏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像是哭懵了,又像是自己也觉得哭得太狼狈,本能地想找回一点成年人对自己生活的控制力,抽着鼻子道:“我……我要去找我的包。”

    林飒自然不放心他这样出去,安抚道:“等我过去,跟你一起找,我在打车,马上到了……”

    他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本来以为是私人出租车,刚想靠近副驾驶窗口,忽然僵住了。他显然知道车里的人是谁,也认得这辆车。

    他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非常冷,如果苏容在这,一定会被他的表情吓到。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着拿着手机,站在那里。

    副驾驶的窗落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毫无疑问是萧肃,他鲜少自己开车,也极少穿成这样,像是从家里匆匆跑出来,连外套也没穿,只是穿着里面的衬衫。他身上有种不同于靳云森的英俊,是某种质地更冷漠坚硬的东西,但又有天生的华丽,是冰冷的河边碎石间夹杂着金沙的砂砾,粗糙的黑石上有蜿蜒的金矿层。很少人知道,他两边眼睛的瞳仁颜色深浅其实有轻微的差别,右边那只更偏向极深的橄榄色,只要光足够,其实非常好看。

    “我……”他只开口说了一个字。

    “下车。”林飒对他说。

    萧肃没反应过来,林飒已经绕到了他的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

    他看着萧肃给他让出位置,直接钻进车中坐着,看了一眼手机,显然那边通话已经挂掉了,焦急地给了方向盘一拳,骂了一声“fuck!”然后他直接关上车门,萧肃的车他开得并不习惯,一脚油门下去时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但他还是这样绝尘而去,头也不回。

    -

    秦蒹葭在主办方准备的after party的小吧台找到了黎商。

    他说喝酒,就真的在喝酒,也不管这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晚会,娱乐圈在外人看来是天上掉馅饼的工作,其实内部的人也常有种胆怯的战战兢兢,像中了彩票或者误入豪华舞会。但黎商不同,他身上有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是某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自我,不管在哪,他都要按他的意愿来生活。

    最开始吸引秦蒹葭的,就是他的这种姿态,他是某种强大而美丽的生物,天性甚至是残忍的,傲慢地在娱乐圈行走,不为任何人或事驻足。

    今天其实也是个晚会,她身上的礼服价值七位数,裙摆漂亮得像童话,但也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

    如果他喜欢的人不跟她跳舞,其实一切都没有意义。

    晚会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吧台只有个调酒师在认真擦杯子,秦蒹葭看了一眼,那调酒师就自觉离开。这是博谊的晚会,人人都认得她,某些时候她说话甚至比黎商更有用。她从来不是说大话的人,无论用什么方式,最终也终于能和他平等地坐在一起。

    黎商喝龙舌兰,盐边青柠,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点酒时秦蒹葭才刚过二十岁生日,中产家庭的好女孩,央戏文化课第一名,一路校花到大学,骄傲得像一只鹤。他是最合乎逻辑的爱人,那些不起眼的优雅细节,构成黎商这个人。但人为什么会爱另一个人呢?因为他有过优渥的生活?良好的教育?还是因为他垂着眼睛喝酒的时候睫毛的阴影几乎要给人忧伤的错觉?

    “我记得你酒量很好……”她轻声说道。

    “你爱过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