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你又想去旅行啊,带上我啊。”
“不是,只是个备用而已。”林飒语气有点疲倦的样子。
“那你要是走了记得叫我呀。”苏容嘱咐他:“虽然我现在没有上次伤心了,但也可以是我来照顾你啊,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看呢。”
“好啊。”
他像是很疲惫,苏容于是安静了一下,然后认真告诉他:“师兄,我不是要撮合你跟萧肃复合的意思。”
“我知道。”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就像林飒当时点拨黎商一样,他几乎是用自己的经历把苏容和黎商的故事包裹了起来,缓冲了每一次撞击,否则苏容未必能像今天这样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没有比这更悲伤的故事了。像先来者的尸骨为后来的探险者指明了道路,他们是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了,但他呢?还是留在那阴冷的沼泽里。
这话说着多丧气,没出息,但苏容知道就是这样的,林飒永远不会回到自己最开心的样子了。人一辈子就是只能爱一个人的,得不到好结果,也能活,也能有志气地离开,但像小麦玩的游戏,死一次最高血量的上限就黑了一截,加满也不会是一百了。人无法跟自己爱的人过一辈子,开心的上限就黑掉一截,这无关志气出息,就是冰冷的事实。
回头多不甘心,但这世界就这样无耻,要么妥协,要么像以前的黎商,就是不肯原谅这世界,好与坏一起拒绝,傲慢而坚强。但那时候他没有爱过人,如果爱过一个人,然后决裂,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永远地夺走了。
这世界很大,他活着,你也活着,人海茫茫红尘滚滚,一年两年,到十年二十年,甚至不会经常想起,只是某个瞬间,像午睡睡过头,醒来天都黑了,有种茫然的感觉。或者只是偶然做梦梦见很多年前,醒来只是有点怅惘,想起年轻时爱过的某个人,他现在在干什么?爱与恨都褪了色了,只是时间横亘在这里,物是人非。
苏容被保护得太好了,他连最伤心的时刻都不是一个人度过的,是在草原,夜晚寒风呼啸,他和林飒蜷在一起,他哭的时候有人温柔地摸着他的背,问他要不要喝一杯热奶茶。
就连这样,他也觉得自己伤心得快死了。他没法想象林飒要怎么样度过一个人的时光。他当然知道林飒有事业,就算没法商业化,他也要有自己的设计线了,但苏容最忙的时候,坐下来就不想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要很想要回家躺在黎商的身边睡一觉的。人生就是许多拼图,就像七年前林飒的选择一样,不能互相填补,缺了哪一块都是缺了。
要是九楼还在就好了,要是大家都还没长大就好了,裴隐也在,大家都在,累了都回到宿舍,他还记得夏天热得不行的时候,大家全跑到阳台上打地铺,热热闹闹地打牌,易霑还给他讲鬼故事,景华上完厕所吓得跑回来,碰到蚊香烫得哇哇叫。
苏容甚至都没意识到有种巨大的恐慌袭来,就本能地道:“师兄,你跟我住一起吧。”
“好啊。”林飒笑起来:“我们本来就住在一起啊。”
这倒是实话,他和苏容旅行回来就是住在一起的,虽然他之前整天早出晚归的,但是因为苏容来了剧组才分开的,等他回北京了就好了。
苏容心下稍定,道:“我很快就忙完了,六月就能回去了,师兄你等我呀。”
“好,我等你。”
“对哦,我不是要你来剧组看我。”苏容连忙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来也行,我可以搬到外面的酒店去,不跟剧组在一起。我不是要你见他的意思,是黎商和他玩,我都不和他玩的,他讲电影我都不听。”
“我知道。”林飒因为他的竭力解释笑起来。
他其实根本没苏容想的那么不能提萧肃,苏容一直觉得裴隐顽强,其实林飒苦也没少吃,去伦敦读书是自己赚的学费,每年放假飞回来剧组打杂。这话说出来苏容一定要闹到桌子都掀翻——但确实不是每个人都会像苏容一样谈恋爱谈到呜呜呜哭的。
“他现在怎么样?”他甚至有闲心问苏容。
“他过得可惨了。忙得跟陀螺一样的,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他也不吃饭,都是吃很多糊糊,还吃药片。”
“那是代餐。”林飒告诉他:“不是减肥的那种,是营养代餐,soylent之类的。他嫌吃饭浪费时间,觉得只要营养物质够了就行了,看过科幻电影没有,就是里面那种。”
“那也太可怜了吧。”苏容忍不住感慨。
林飒笑了,苏容这句话一说林飒就知道他已经好了,萧肃和黎商这种人,有种猛兽般的性格,像很多人养猫,不知道猫也是猎食动物,看的时候自带滤镜,觉得猫猫多可怜,其实杀起鸟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萧肃身上也有这种特性,像猫特有的无辜外表,或者狮子老虎扎了一条腿瘸着,外人看着心疼得不得了,其实靠近了头都要被咬下来。
但林飒知道黎商不会辜负他这种视角,事实上苏容回到这种视角可能就是黎商最近养回来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们是小一版的故事,和谐过的版本,小孩子看的童话,不像他们,是现实主义作品,连年纪也大上一轮,积重难返,病入膏肓。
“嗯,我先去忙了。”林飒甚至知道苏容怕什么,笑着跟他承诺:“放心,我就在家,等你回北京。”
第160章 出息
不怪黎商笑萧肃是金子当铁卖,青帝的夜戏确实有点太多了。本来苏容还不懂为什么夜戏多不好, 易霑告诉他:“夜戏用来跟cg画面打配合最好, 你看很多特效多的电影都是夜戏, 因为白天的光影很难模拟, 显得假。夜戏也可以用来掩饰场景道具的瑕疵, 营造历史感,但萧肃这电影都是实景,场景配色都好,拍夜戏太浪费了。”
苏容听得笑起来:“什么场景好道具好,易老三,你就是想夸自己呗。”
易霑也不生气,他手大,胡乱把苏容头发揉了一通, 道:“那我还夸你配色好呢,没良心。”
苏容嘿嘿笑着走了, 其实他去问黎商是最好的, 不过黎商这家伙聊起电影来他都听不太懂,昨晚他说这话时萧肃正好过来看电影,放的就是一部很多特效画面的美国大片,黎商忽然来了句:“现在做cg还得看伦勃朗了。”萧肃竟然也接得下去, 两个人聊了一堆, 苏容没听懂,回去搜伦勃朗,只搜出个画油画的画家, 实在是一头雾水。
但他现在状态已经养回来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不懂伦勃朗有什么关系,黎商还不懂他用色环选补色来撞色搭配的技巧呢,这并不妨碍他喜欢黎商。
反过来想,黎商应该也是一样的。人本来就不会喜欢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是差异才带来吸引力,像最近偶尔有闲下来的时候,他和黎商待在一起,黎商看他的书,他靠在黎商身上玩手机游戏,各做各的事,却也感觉无比安心。
现在想想,他当初最惨那段时间感觉自己不如秦蒹葭,与其说是因为不懂电影,还不如说是自我怀疑。因为觉得自己在自己的行业内也是个loser,人都是这样,先要自己感觉优秀,才能去爱人。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他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心平气和内心强大,要是这电影没能拿奖,他还是会很生气的。
夸奖他还是得到不少的,其中尤其以佟晓佳最为热烈,她也是运气差,这个长相,很多男导演直接就当成美艳挂,往成熟里打扮,妆容精致显身材,结果出来的效果五官是好看的,就是刻薄又老气,反而不美了。换个方向,走时下流行的白幼痩,她光脚就一米七多,五官又全往尖处走,有种御姐非要穿粉红色蝴蝶结的违和感,让人头疼。
她也有过几次漂亮造型,但哪次都比不上这次在苏容手上大放异彩,尤其唐宫那场戏,她作为进献的美人出场,前面都是专业舞蹈演员,也是花容月貌杏眼桃腮,但灯光一打,她宫装大袖曳地长裙缓缓出场,高髻遍插花钿,雍容华贵,如同盛放的牡丹,衬得百花都黯然失色,连萧肃都有点惊艳,直接加了几个镜头。
佟晓佳自然是开心的,天天夸苏容:“哎,这就叫千里马遇伯乐,你早给我化妆多好,那我第一次见面就跟你做朋友了,管黎商去死。”
黄蕾也吃这一挂,在群里说佟晓佳简直有点像黎蕊,而且比她有少女感。苏容也是作死,听了这论调,跟黎商开玩笑:“诶,其实佟晓佳和你有点夫妻像诶。”
黎商挑了挑眉毛,“嗯?”了一声,苏容本能地知道大事不妙,跑到小麦房间去了。
后来严思筠来探班,也说这妆好,但萧肃真是绝,就是不夸他,苏容等了半天没等到,有次趁他看完电影离开时问他:“导演,明天我要带个人来剧组看看,可以吗?”
从来只听说演员有人探班的,没听过化妆师也有人探班。不过萧肃也知道林飒这个小师弟向来花样多,所以也只是淡淡问:“谁来?”
苏容暗度陈仓没度过,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尹总。”
“尹奚?”
“嗯,就是他。”
这片子是博谊投资的,现在百里传媒和博谊打对台打得飞起,要不怎么说萧肃绝呢,主演一个博谊的都没用,佟晓佳挂在她爸的电影厂就不说了,黎商干脆就是百里传媒的摇钱树。也不知道颜烁那边什么想法,竟然也答应了。也可能他潜意识里想反抗秦蒹葭,所以施压不够。不过也难说,萧肃这人,根本不是施压够不够的问题,
苏容这人就是这样,越是这样紧要关头,越是思维如同野马脱缰一般疯狂跳跃,外人看着,还当他在认真思考呢。好在萧肃不像陆赫,他也知道这些弯弯绕,但根本懒得理,只淡淡说了句:“别乱拍照就行。”
“不会的。”
如果说苏容是在这圈子里长大的,是原生品种,那尹奚就是为了他的位置而生的。像人工培育的转基因产物,最得体的副手,一切都妥帖、低调,有效率。他用在娱乐圈其实是有点浪费的,尤其这两年大环境实在是差,不像以前,一部电影就是一个大项目,像传统商业,投资,经营,回报,环环相扣。这两年娱乐圈风向太混乱了,又是网红经济,又是直播崛起,又是各种意想不到的东西大红,扎扎实实的商业电影反而亏到扑街,一些已经有了成神作品的大佬都有不少怨言,一会谴责网剧,一会骂偶像经济,跟网友骂战,弄得晚节不保,十分狼狈。这场景像极萧肃电影里的晚唐,是一片倾颓下的末日疯狂,又像黎商给小麦看的关于野火的纪录片,一场大火烧过之后,灰烬发出新芽,像历史上的风口时代,给了许多新事物野蛮生长的机会。
这两年倒下的娱乐产业不少,毕竟不是每家都像博谊一样根深叶茂,从其他分产业源源不断地输血,耗得起。最让人心惊的就是云映的破产,多少年来视频网站的龙头倒了,不然博谊也不会果断搞新网站。在他们看是机遇,在其他只做娱乐产业的公司看来,就有点兔死狐悲,准确说来,是森林里的老虎死了,狐狸兔子都难免惴惴不安。
颜烁说百里传媒是小打小闹,是相对于博谊而言的。在整个业内,百里传媒都算得上是还可以的了,摇钱树黎商不说,综艺做一部爆一部,一片惨淡中,百里传媒是稳步前进,而且不像百乐和乐综吃相那么难看,还兼顾良心,毕竟尹奚手上那么多文艺片影帝影后不是白养的。
但苏容并没有因为这个从百里传媒得到多少好处,更别说像vi年轻时那样公司帮忙运作奖项了。业内人都知道百里传媒脱胎于业内巨头华天,尹奚以前就是华天的总经理,手下的华天五虎更是被rita常年挂在嘴边。但现在也没得说了,vi退了,她自己又去接触博谊了,苏容作为vi的“小孩”,其实也是边缘化了。
何况之前拍乐子佼的纪录片,苏容还挨过尹奚一句重话,特地凌晨电话过来说他,像是完全忘了苏容是他说的小伽弗洛什了。要换了裴隐他们一定就决裂了,苏容还能打电话,叫他来片场。
尹奚竟然也真的来了。
他来就算给面子了,毕竟百里传媒老总,颜烁背地里说百里传媒小打小闹,其实真见了他,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句尹总。尹奚年纪算轻,三十多岁,其实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圈内人了。他是华天背后的聂家收养的孤儿,港圈时代三王一后看着他长大的,天王聂行秋和周子翔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半个老板了。vi也说,他从小老成持重,像没有童年似的。
苏容请他时只说了一句:“尹总,我在萧肃片场,有空来看看吗?”
尹奚当初骂他的时候是狠的,但他这人向来不带情绪,翻了翻日程表,说:“下周三早上九点过去。”
苏容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要在飞机上睡觉了,黎商也有这技能,别人是碎片化时间,他们是碎片化睡觉,可以睡三个小时两个小时这种零碎觉,加一起一天就够了。实在厉害,苏容就不行了,他要是时间短就干脆不睡,不然醒的时候太折磨人了。
周三九点尹奚准时到场,他是飞附近的市,然后打车过来,苏容特地起了个早自己开车去接,开的还是易霑的越野车,帅得很,底盘又高马力又大,下车都是跳下来的。
尹奚仍然是全套黑西装,用vi的话说,叫“去参加葬礼似的”,但他身形瘦削,这样穿有种干练感,而且都是低调的奢侈品牌,质感还是在的。习惯性坐驾驶座后面的位置,苏容不干了:“尹总,你坐副驾驶啊。”
他开开心心把尹奚载到片场,萧肃是真的绝,招呼都不过来打,专心调他的摄影机,尹奚什么怪脾气没见过,在片场转了转,还去餐车弄了点东西吃,拍戏的时候在旁边看了看。黎商没什么事,佟晓佳先紧张得不得了,补妆的时候对苏容说:“尹总没说我什么吧?”
“没啊,你怕他干什么?”苏容笑着道。
其实他知道佟晓佳怕什么,尹奚这人身上往好里说是一身正气,明明跟rita也差不多年纪,但总感觉辈分就高出一截。看起来是没什么脾气,就连上次骂苏容,也不算什么很凶的话,但就是让人很怕。
苏容自己也怕他,面上仍然一点不显。他这么记仇的人,被他骂过之后其实是生气的。但他来片场之前见过一次尹奚,是去vi那里拿书的时候,他走的时候尹奚刚好过来,vi倒是态度很好,苏容就犟着不肯说话。
尹奚怪他,他也怪尹奚,怪尹奚没保住九楼,怪尹奚把黎商的责任压在他身上,还打电话来骂他,但尹奚叫住了他,那场景是像极长辈教训赌气的年轻人的,但尹奚没有一点架子,只是告诉他:“做好人就是要比坏人辛苦一点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幸运的人生,能够成长为一个好人。”
苏容仔细想想这话,觉得自己是明白了的,不然他不会把尹奚找来片场。今天是黎商的威亚戏最后一场,尹奚来得正好,要是晚了就看不到了。虽然苏容觉得自己还是能说服他,不过让他亲眼看看总是好的。
这场打戏是很辛苦的,连萧肃的团队也只能拍一会歇一会儿,别说威亚师傅两轮换,就连摄影师也累得气喘吁吁,一叫cut就喝冰水。其余人都可以轮换,就演员换不了,佟晓佳实在是顶不住,用了替身,她昨天拍完就有点中暑,五月天气能中暑,多辛苦可想而知。只有黎商还顶着,尤其是前天,一个从屋檐上滑下来的镜头,手臂直接磨掉一层皮,直接叫了医生过来,现场消毒包扎,苏容心疼得眼泪汪汪,从人堆里伸出手去悄悄握住他的手。
尹奚没赶上最累的时候,但也够了,这圈子里的流量大概也只有黎商能拍这镜头了,其他人有这个心也没这个体力,单臂悬在屋檐下那个动作,用的还是受伤的右手。不怪萧肃整天听他的怪话还能和他处得来,这两个人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友谊在的。
但尹奚仍然是声色不动,黄蕾请全剧组饮料,把人家店里的小推车都弄了过来,冰沙奶茶随便叫,苏容过去弄了两杯,带尹奚去自己的小房车上坐下来。
“这是你们去旅行的车?”尹奚四周看看,很感兴趣的样子。
“嗯,我和我师兄开着这车去了伊犁,赶上杏花了还。”苏容认真在杯子里挖芋圆,吃了两块才告诉尹奚:“尹总上次跟我说的话很有用。”
都叫尹总,其实尹奚这老总当得还是像管家,许多事都他来调停,名言警句也不少,所以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哪句话,笑了笑。
这人喝奶茶也这样端正,让人怀疑他杯子里装的不是奶茶是中药。
“上次尹总骂我,我很伤心。”苏容开门见山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