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府时，张耆还在小门处等着我，他终究是不放心，怕我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对他凄然一笑，道，“我见到他了，所幸这j月未见，他还平安。”。
张耆笑道，“自然，皇子……不，韩王平素里都是好好的。”。
张耆想要见到他，是那么容易，在宫里或是去他的府邸，见恒对他而言甚至有些随心所yu，而对我却是难如登天。皇帝，他的父亲申斥了我的寡廉鲜耻后，随即下令逐我出京。
那j日是难熬的，我已然得到了消息，他还有意瞒着我。直至泪眼相对，他送我出府，只能送到府门前，随即他被禁足了。
秦国夫人招来府护卫赶我，我是如何一路流泪出的汴京城已不记得。只是走过护城河时，见夏水泱泱、柳丝依依，便呆了。那时，我想到了死，唯有死才能留下我的魂魄，绕着汴京城不散去，永生永世的守着他。
幸而是张耆制止了我，他赶来暗自又将我接回汴京城内，按照恒的吩咐将我安置在他的府。
我的栖身之地在张府的东南角，这里有恒暗自吩咐张耆日夜赶制出来一处二层小楼，楼前是朝南的院落，院落边还有一小小巧巧的池塘，地方虽不大，却四处都围了院墙，且另有路径直通张府后门到街上。
张耆送我到小楼前，便不再进屋，他一向恪守自己的本分，若无特别，并不常到我这里来。今日他频频而来，并非单为我，还为守住对恒的承诺，“只要有下臣一日，便为刘娥尽忠一日，若有违背，天地不容，子孙不复。”。那日他跪在楼门前立下了重誓，恒是个和善的人，可一纸短笺还是迫着他把这番誓言当着我的面说出了口，恒只为护我周全。
“姑娘，是否要传信给王爷，让你们得以一见？”，他在身后问我。
我没有转身，只道，“不必了，你若见他，便告诉他，我一向安好。”。
他没有立时离去，还吩咐诺儿好生照料我，我却只身上了二楼，径直向北面的轩窗走去，撑起半面窗子，便临窗呆坐。
同在汴京，这里与他的韩王府说来不过一炷香的路程，然后咫尺之间的距离却成了对我最大的折磨，长日是无赖的，亦不知从何时起，我喜盯着下面的莲花池，池畔浅水的地方有恒自他的府移来的莲花。那些莲花虽然易地而处，却没有枯败之相，倒是精力旺盛的足足撑到了夏末。
这会已经是秋，花败了，还有jp荷叶，也仿佛被岁月倾轧过，徒留j痕衰h。可我还是ai看，等着、耗着，明年夏盛时又该是莲花绕池，我就是如此坚信。
“姑娘？”，诺儿唤我。
我应了一声，还看着底下，诺儿将莲子汤端到我面前，又请我用。我看她一眼，还是摆。她却落起泪来，我诧异的看着她，伸为她拭去泪。
“姑娘，您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她劝我哭，自己却先落泪了。
我莞尔一笑，道，“我并不难受，又为何要哭？”，
她抬眼怔怔的看着我，又道，“姑娘，觉得王爷还会来吗？”。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她又似不信，别扭的低下头去，两端着的莲子汤放在膝盖上，更似怅然难收。她还是坚持不住了，原来白日里她面对张耆时的冷静自持不过是那一时而已。
我伸拂过她的额发，她自y跟着恒，恒说她自来痴心，对侍奉的人都是尽心尽力的，所以为她取名诺儿，一诺千金之意。他把她给了我，就是要将他的诺言时时放在我身旁，看得见、摸得着。
“诺儿，你从哪里来的？”，我问。
“越地。”，她吮吸了一下鼻子。
“越地，那是个好地方，远离汴京，逍遥自在。”，恒说，吴越之地有连绵的荷塘，荷塘上采莲的nv子在雾起之时从莲叶里泛舟而出，待到月上波动时，又悄然消失在其，总是不绝的是江南的采莲歌。
我下颚也靠在右臂上，轻轻y唱起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别唱了。”，诺儿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喝止我，我淡淡的看着她，她还在落泪，眼泪里夹杂着屈辱，“姑娘要是早先听了那秦国夫人的话，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或许就不会沦落至此。”。
秦国夫人？提起她，不禁令我打了个寒噤。自杜太后治下后宫，大宋王朝尤其重视nv子贤德之事，诰命夫人只限于封宰相，使相、师、公，王，侍，书令之q，而国夫人封号又以“秦”、“楚”为最尊，能够获秦国夫人封号的非王室、王爷nv子的自宋开国以来只有恒的**母，王夫人。
她不仅以恒的**母为尊，更以恭肃严谨为尊。恒自y丧母，又远离宫皇后，她虽是恒的**母，更似母亲。还未见她时，我端着十分想要孝顺的心意等待着与她一见，可见了，却不如不见。她宠ai恒甚是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可转头却对我极致的折磨。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的容貌，甚至我的一言一行，都为她所不容。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居高在上，鄙夷视下。
我闭了闭眼，尽量不去想起她来，才对诺儿道，“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否则我就赶你走。”。
诺儿意识到自己失言，默然呆坐，过了许久，又开口道，“姑娘，您知道花蕊夫人吗？”。
我还只是点头，那是先□□时期后蜀孟昶的贵妃，□□攻下蜀城后，此nv被纳入后宫，但最后还是因一幅画为□□怒杀。
“奴婢曾在宫见过花蕊夫人的画像，美的倾国倾城的，却如传闻所言，花不足以拟其se，蕊差堪状其容。她是个浑然天成的美人，□□宠她因她有貌也有才，但还是因为一幅画被杀。这又是为什么？”。
我不言语，她还道，“她只是个玩物，没有家世背景的nv人在皇家，乃至天下，终究只是男人身边的点缀，能被宠、被ai，却无法善终。”。
挥，我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话让我厌恶，和秦国夫人一个腔调，看不起我，更甚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可以踏于足下的玩物。
莲子汤翻了一地，她跪在我脚边，竭力道，“姑娘，当抓住就要抓住，就算是粉身碎骨的抓住，也不要苟延残喘的妥协，否则您将会被遗忘。”。
她迫切的心情有些逾越身份，我低身去勾指抬起她的下颚，她长的不差，清眉远黛、秀鼻樱唇，自y又在赵恒身边耳濡目染藏了一肚子的书，眉间的气度也不差，只是偶尔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ai他，敬他，还是单单的拜他。
“诺儿，如若你想回他身边，我绝不拦你！”，我问她。
诺儿却更显慌张，她闪烁不定的眼神已然出卖了她隐藏在心底的感情，“我若是就这样回去了，王爷从此会恨我的。”，她竟然哭了，到底还是为他。
我笑起来，松开，起身走到榻边，将平日s藏在枕边的一个小匣子捧出来，从拿出一块玉环来，“那我们就以此玉环为誓，打个赌吧！就赌他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他将来果如你所说，因我se衰而ai驰，我就粉身碎骨。反之，我要你拿对他的真心来侍奉我，否则，你将遭受粉身碎骨，如何？”。
诺儿认得这个玉环，这是西汉武帝当年封歌姬卫子夫为后命人打造的玉环，取情谊环而不绝之意。先时□□攻破南唐，后主李煜献上，□□转赠与当时得宠的宋皇后，宋后无子，仰仗四皇子赵德芳，便将玉环转赠，以求赵德芳他日登基绝不负她。不料□□驾崩，当今圣上却请出当年杜太后“金匮之盟”，登基为帝。赵德芳未得登基，却得陛下猜忌，不由惶惶终日，年仅二十便病殁了，他临走前，握这个玉环，没有j给自己的j个儿子，也未j给赵恒的大哥和二哥，却j给了年仅十岁的赵恒。
这件物拾，历经百年，辗转数人，且不论价值多少，却比我空口的唤她一声一声“诺儿”要来的郑重。我请这件物拾出来，就是要为赌约作保，这个东西就是铁证，证我今日誓言。
诺儿怔怔的看着我，她拭去眼泪，站起身来，与我对面道，“这个赌没有期限？”。
我认真的看着她道，“一辈子难道还不够吗？nv人这一生，得人宠ai是一生，无人宠ai也是一生。我为前者押上粉身碎骨，时间的长短只取决与他了。”。
诺儿惊道，“你的意思是，如若有生之年，王爷弃了你，你便要去死？”。
我笑着点头，她震惊的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似感佩至深，良久，她莞尔一笑，道，“姑娘真是个可怕的nv人，不过，我愿意赌。他若ai你一世，我守你一世，他若到死也不弃你，我便粉身碎骨相报。”。
我与她右互击掌为誓，这一瞬，她不是奴婢，我也不是她的nv主，我们是平等而对的两个nv人，你、我之间，便是一生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