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亲自将我送回小楼，却不敢久留，我早是看出他有心事，只是j番旁问，他都不做正面应答，想来不是朝廷的事，那便是他府的事，又将诺儿叫来，好一番打听，诺儿才道出原委，原来恒新娶的杜氏并非良善之人，仗着自己父亲正在太子面前得势，先压了曹氏不说，又仗着自己有y欺负了潘氏。
恒不曾真心ai她们，故而不知其就里，雨露均沾一如人前和善那般，却不想潘氏竟然一病不起，顿时王府诸事便失了平衡，杜、曹二人到底年轻，没了潘氏的主持，一府之事担当不起，宫更是无法应承，恒不得不诸事亲力亲为了。
我又问潘氏到底病的如何，诺儿更黯然道，“不好吧，大概熬不到夏天了。”。
惊，她还那般年轻，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生如夏花时，怎么就一病如此？若是没了她，苦了的只会是恒，想到这般，我不禁担忧，还道，“未必，大约是心里有什么气不顺，过了也就好了。”。
诺儿不答，而我见到她时，才知自己终究说的太轻巧。
“我曾答应你，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但如今我将死了，有些话始终放不下，你就原谅我一次，好吗？”，她的容颜比我上次见已判若两人，苍白的不带一点生气，什么贵气、风雅，统统都被病痛折磨的一点不剩，两眼睁着的游光散神，每动一动都显得费力。
我连忙到她榻边，见她五指枯瘦的搭在x前，便小心握起来捧在心里道，“那是我从前说的糊涂话，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了，可怕你不愿见我。”。
她勉力向我一笑，道，“是我的错，那时我不该先去找你，伤你，从来不是我的本心。我只是想见一见你，从第一次听说你，便一直想要见一见你。是什么样的人，让郎那样痴心挂怀，我一直想知，可竟做错了。”。
我连忙道，“旧事何必耿耿于心，这样于病不利。”。
她道，“你放得下，可是我不放下，郎也放不下。从那日起，他就恨我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以为这世上我是最懂他的人，到如今却成了离他最远的人。”。
我知她心酸，临了更愧悔从前为难与她，便道，“可你还是ai他的，你对他的付出，并不比我少，甚至你还成全了我。若非有你，我们这些年又如何过的这样安稳？”
她道，“我只是想看一看他到底有多ai你，又能为这份情坚持多久。一年、两年，久而久之，连我都看不得他不ai你，所谓的ai屋及乌，大约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我更是可怜她，却不知能再说什么宽w的话，她能做到的，换做是我也未必做得到，说到底是我和恒对不起她。
她还道，“我今日请你来，还为嘱咐最后一件事，就当是对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一点善心，还望你能够成全。”。
不论是何事，我都无法拒绝，只是点头，她道，“不论如何，将来都不要离开郎。他自y没了母亲，在众兄弟里也不算出众，从来一人孤单。如今他既然ai你，你便不能抛下他，否则他会比从前更可怜。即便世人都为难你，即便你永远无法成为他名正言顺的q，都请你不要抛下他。”。
她话里有话，我听得明白，顿了顿，我也不愿让她走的不安，坦然道，“不论如何，我都知自己的身份，不管后面是谁来了，我都不该争什么！”。
她突然上用力，反过来握住我，道，“如你这般心境，我终于可以安心去了……”，说着，她向站在我身后的丫头点了点头，那丫头便捧着一个两张大的檀香木的匣子来给我，她道，“屋子里的东西，我都叫人给搬出去了。杜氏那里分了一些，曹氏那里分了一些，府近身的命f、丫头、小厮也赏了一些，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旧物，新人若是来了，看着欢喜则罢，若是不喜欢，难免厌恶。我也给你留了一份东西，还望你不要嫌弃，收下才好。”。
我再认真去看，果然碧青罗帏帐下仅一床冬被，床头空无。床前一张方桌，j件茶具，四处放置的烛台照见每个角落都是雪亮，她也是早作打算了。
她又道，“我将话说在前头，就是怕你将来再和王爷生气。皇后已然为王爷选定了续弦的夫人，并不会从妾侍里挑选，我也见过来人了，单凭一面，不知就里，但那样大家子的姑娘，想必是稳重人。便是有所不到，将来万望你多担待些，王爷……他是离不得你的……上次，你走了……他急的那样……急的都吐血了……,我看着，看着就心疼……”,她猛咳起来，丫头捧着痰盂来，她张嘴吐得都是血。
眼见这般，我还冲她笑着，柔声道，“不走了，便是冲着你今日所言，我也不轻易走了”。
她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更只剩下半口气了，丫头连忙送热腾腾的汤y来，只劝她再喝一口，她却摆不进，我劝道，“既然还能喝y，便是有所转，何苦与自己为难？”，接过汤y，yu亲自喂她，她依旧推开不受，道，“如今这样只是在挨日子罢了，这半年下来已不知吃了多少y，然病在膏之上、肓之下，如何能治？”。
我依着她，将汤y默默端放在一旁，又是黯然不语，这番情景我该对她说什么？
潘惟璎在我离开后的第二日辰时去了，她最后一个吩咐，便是让自己的贴身丫头蕊儿来告诉我她的死讯，并留她在身边伺候我。
看着蕊儿凄楚的脸庞，我无端由的一笑，她是要让自己身前最亲近的人永远跟在我身边看着我们，蕊儿就是她留在世上的眼，她便是死了，也要和我们同悲同喜。
其实，她根本就做不到放下，她是赵恒的第一夫人，为他殚精竭虑，早已成为她的习惯，而我因有了恒而为她一起担忧。
我打开她送的那个匣子，一对凤凰金簪，一朵大红牡丹宫花，一对龙凤金镯，一对明珰，一对的红烛，一盒火红的胭脂，两盏夜光杯，一只炭笔，一卷婚书，一封信笺，都是新新的，还有一沓银票。
信封上书，刘娥敬启，我展开信笺来看：
吾本公侯之后，y起，所披锦罗，所食珍馐，所学正统，y承庭训、簪缨礼记、兰麝高芳，心之洁白自问从不逅于世间俗物。无由父母之命、天命之使，代你之位。自始，心常有忧愤，不愿奉承于夫，只怕自轻。然又固守夫q之道，怕失了t统，周而复始，终至心力j瘁之时。
人生大限将至，始觉自之愚昧。吾即知尔在，若抗于天命、父母，或可争得一自由之身，人生最悲，莫过取他人之位，而无从代之。吾之心愿，本为清静、长远，却落得作茧自缚，何苦至此？
冥冥之，吾取汝之位，而汝取吾之实。然汝之才貌，何辜受累于他人诟病？
行前备之玉珰缄札之物，聊表他日成全汝之白头心愿，以证吾让位之实。
潘惟璎留
原来，她不过也是被这世道束缚的可怜人罢了。身份，使她错让我失去了孩子。地位，让我们对立数年。她甚至早有成全我与恒之心，却无能为力。到死，她还放不下y承庭训的教养，只能在身后才能信笺达意。她是高高在上的，但她的心却被我们弄坏了，摔在了地上，支离破碎。
长叹一声，我将匣子又收拾好，起身走下楼去，外面已是风吹柳花到处香的好时节，诺儿捧送来早先吩咐她准备的素衣，我还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却不知下一个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