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之下,看着一片青青草地,嘴角微微扯出一个苦笑。
她听懂了,邬陵桐这个大姐姐是要她攀附太后。
可是她并没有答应。
姑且不论她和太后之间存在的天大的罅隙,单就是邬陵桐所说,给邬家添助益这一项,就足够让她望而却步。
那哪里是给邬家添助益?
父亲这一辈官做得最高的,也就是父亲的正四品太医院同知,其余叔父、堂叔父,还有邬陵桐的亲父,她的堂伯父,在朝中官位比正四品低,多半还是挂的闲职。
邬家凭仗的,也不过只有东府辅国公府的响亮名号和祖父“邬老”翰林之首的崇高之位。
邬昭仪是太傻还是太天真?真以为只凭几个邬家女儿的婚姻就能成就一番“伟业”?
邬八月知道她的打算。
她想要生下皇子,在后|宫之中呼风唤雨,甚至能直逼萧皇后的后位。乃至皇上百年之后,她的儿子可以登基为帝。
好大的野心!
东府也是这样希冀着的。
可是邬八月还是觉得难受。
身体记忆中,那个清高孤傲,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对任何事都一笑而过的大姐姐邬陵桐,终究是浸入了后|宫这个大染缸里,将她原本的纯白渐渐染出了别的颜色。
但邬八月没办法责备她。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她对生活和未来的选择谁能说是错?
“可我无法达成你的要求,大姐姐。”
邬八月望着邬昭仪渐渐远去的轿辇,声音淡不可闻。
第二十三章 殷勤
来自姜太后的危机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解除了。
然而还不待邬八月缓一口气,从悦性居而来的源源不断的赏赐又让她提心吊胆了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
姜太后位居高位,自然不会对她献殷勤。
可姜太后这样诡异的行为更让她如坐针毡。
段氏倒是乐见邬八月得了姜太后青眼,几次用膳时夸赞邬八月聪慧。
而一心想要邬八月嫁个家世一般的夫婿的贺氏自然不满邬八月未听进她的话。
可怜邬八月,有苦说不出。
想以染疾的理由躲几日清静,偏偏父亲又是太医,一把脉便能得知她是装的。
这段时间对邬八月来说当真是度日如年。
终于,难熬的日子过去了。
八月二十八,钦天监择定的回京日,宣德帝御驾起程,众位王公贵族,朝廷大臣相随,浩浩荡荡地往赴燕京城。
邬八月和邬陵桃同坐了一辆车辇。
邬陵桃额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着难看的疤痕。
一向在乎自己容貌的邬陵桃却没有很着急地给自己用上玉舒膏。
邬八月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出声相问。
她正在车辇中捣鼓着香薰球,寻思着要往里装什么样的香料。
马上回京了,曾祖母那儿是必定要去请安的,到时候送上点儿小礼物,曾祖母定然会很开心。
邬八月一边想着,一边侧头问邬陵桃。
“三姐姐,你准备了什么东西给曾祖母带回去?”
邬陵桃正摇着菱扇,颈间沁着一层细腻的汗。
“曾祖母就喜欢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我到时候自己做点儿小点心给她老人家端过去。”
说到这儿,邬陵桃撇了撇嘴:“要能不去给曾祖母请安,我还真不乐意去。想也知道东府的人定然是一副嘴角能翘上天的得意模样。”
邬八月笑了一声,正要答话,车辇外朝霞却轻轻敲了敲车壁,撩起车侧薄纱一角说道:“三姑娘,陈王爷给您送了一篮果子来。”
邬陵桃摇扇的手一顿,邬八月贴过车壁去道:“陈王爷亲自送来的?”
朝霞应了一声。
“陈王爷亲自送来的,不过这会儿他已经走了……陈王爷说,这篮果子是他亲手摘的,都是些山野之物,但能解渴,希望三姑娘不要嫌弃。”
邬八月看了邬陵桃一眼,见邬陵桃轻轻摇头,她便低声对朝霞道:“你让人给陈王送回去,就说多谢陈王一番美意,只是那么多也吃不了,三姐姐就拿了一个尝尝,其余的给小郡王和小郡主尝尝鲜。”
打发走朝霞,邬八月看向邬陵桃。
“做什么这般瞧着我?”邬陵桃轻笑一声,靠在了车后壁上。
邬八月轻声道:“三姐姐,你现在和高二哥的婚事还没有退……陈王每日都会送这样那样的东西来,三姐姐你时接时不接,这样欲擒故纵,对你的名声有损。”
“名声?”邬陵桃微眯了眼:“我注定跟陈王是要纠缠不清的了,还管什么名声?兰陵侯府知道了更好,早一日退亲,我早一日放心。”
邬八月沉默半晌,又问她道:“三姐姐想过高二哥吗?”
邬陵桃微愣,然后好笑地看向邬八月。
“你想太多了,八月。”
邬陵桃温温地笑着:“高辰书要真是因为这桩婚事被退掉而一蹶不振,那他真称不上是个男人。至少没他大哥有血性。他若是能因为陈王抢了他未婚妻而生了报仇心思,或许我还会对他高看那么一眼。不过——”
邬陵桃讽刺地挑眉:“大概他这辈子都没那能耐。”
“高二哥温文尔雅,气质高洁,三姐姐未免把高二哥想得太不堪了。”
邬八月虽然没有真正见过高辰书的面,但印象中,高辰书却真可谓是个谦谦君子。
邬陵桃即便是她的三姐姐,这样言语诋毁高辰书,仍旧让邬八月忍不住开口反驳。
“八月,我接触兰陵侯府的次数,远比你多。”
邬陵桃淡淡地看了邬八月一眼:“你当我执意要毁了这桩婚事,单只是因为高辰书断腿,失了继承爵位的资格吗?不,那或许是最初的原因,但后来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的态度,让我明白要退婚事绝对不可能。”
“三姐姐说过了,退婚是因为兰陵侯夫人。”
“对,兰陵侯夫人。”邬陵桃坐正了身体,后背笔直。
“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深宅妇人。”
邬陵桃冷笑道:“我可是亲眼瞧见,就因为一个伺候的丫鬟碎嘴说如今高辰书出事,兰陵侯夫人必然会无暇东顾,兰陵侯爷那边可以见缝插针,想趁机在侯爷面前露露脸。就这么一句话,兰陵侯夫人私下里吩咐了她身边的老嬷嬷,将那个丫鬟给悄无声息地药死了。”
邬陵桃停顿了下:“然后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我寒暄起家常来。”
邬八月并不太信。
“南山馆内的人也是有定数的,莫名其妙一个丫鬟中毒死了,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所以我才说,兰陵侯夫人了得。”
邬陵桃放下手中的菱扇:“不过是个丫鬟,没了也就没了,侯爷不会多嘴问内宅之事,顶多是与那被毒死的丫鬟有些交情的奴仆私底下说说,那也不成气候。但兰陵侯夫人却是将这根源都给抹了。从开始要这丫鬟的命起,一步一步都仔细地规划了清楚。所有人都认为那丫鬟的死是她自己吃错了相克的东西,所以才中了毒。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丫鬟的死因。”
邬陵桃沉了沉声:“兰陵侯夫人吩咐她身边的嬷嬷时被我不小心听到了,后来我打听过,南山馆里的人都不再主动提那丫鬟的事。毕竟死在清风园,也那是一种晦气。”
邬八月捣鼓香囊球的手放了下来。
“所以我不得不联想起静和长公主所生的三个孩子。”邬陵桃道:“静和长公主的次子出生即殁,她身死不足三月,如今的兰陵侯夫人就进了门。然后又有兰陵侯长子远赴漠北,平乐翁主御前失仪削发为尼。这前后一联想,若都与兰陵侯夫人有关,她那心机城府,该有多深?”
邬陵桃轻吐了口气:“我怕极了,所以兰陵侯府的门,我绝对不会踏进去。”
第二十四章 回府
相对而言,这样的理由邬八月更能接受一些。
虽然不知道兰陵侯夫人是否真的是如邬陵桃心中所想的那样的蛇蝎妇人。
“我告知你这一点,只是不想你把我想得太不堪。”
邬陵桃幽幽地叹一声。
“你别以为我瞧不出来,自从我闹退婚的事情以来,你瞧我的眼神就带着责备。”
邬八月讶异地抬眼:“你能看出我的心思?”
“但凡你有点儿心事,便都写在了脸上,我哪能看不出来?”
邬陵桃好笑地看着她,顿了片刻问道:“我倒是想问你,这段日子你都忧心忡忡的,是为了什么?”
邬八月微微启口。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你别有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再难的事,父亲母亲总会为我们想办法解决的。这次不也是一样。”
邬陵桃又叹了一声:“只是我肆意挥霍掉了母亲对我的好,今后的路,不能再依靠母亲了。你却是不同,太后垂爱,祖母疼宠,父亲母亲都爱重你,将来你的前程定然不错的。”
邬陵桃倾身拍拍邬八月的手:“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邬八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路上停停走走慢行了半个来月,总算是回到了燕京城。
暑热渐退,金秋来袭。
御驾浩浩汤汤回了禁宫,各部官员、王公贵族拜行送驾。
邬府已遣人派了马车接迎邬国梁等人回府。
邬家传世大家,因前辅国公邬庆克的遗孀老太君郝氏仍在,是以东西两府虽已分府,却仍未分家。
郝氏曾经放言,只要她活着一天,邬家就不能分家。
不分家,乃是对郝氏的尊重。
郝老太君已近八十高龄,却仍旧耳聪目明。随长子辅国公邬国栋在东府辅国公府生活。
同邬八月一辈的曾孙里,她最喜欢邬八月的胞妹邬陵梅。
因她长得最像郝老太君早夭的女儿。
马车哒哒朝九曲胡同驶去。
半道上府内来了小厮,说是东府老太君传了话,让西府诸人都去东府,由东府来给大家接风洗尘。
消息当然也传到了邬陵桃和邬八月姐妹耳朵里。
邬陵桃小声对邬八月道:“瞧吧,东府的一群人,尾巴定然能翘上天。”
邬八月皱眉。
“许是曾祖母想我们了。”
邬陵桃轻笑一声:“曾祖母想我们那是肯定的,可东府里诸事都是伯祖母做主,要替我们接风洗尘,那必然是伯祖母的主意。邬陵桐有孕晋位的事给他们涨了脸,东府的人是想好好在我们跟前说叨说叨这事儿,显摆一番呢。”
邬八月淡淡地笑了笑。
辅国公府紧邻邬府,暌违家中月余,邬国梁等人连自家府门都没跨进去,就进了辅国公府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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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国公府璇玑堂内,郝氏正搂着邬陵梅说笑。
丫鬟来传了话,说是二老太爷一府人已经进了二门,快要到璇玑堂了。
辅国公夫人郑氏捋了捋梳理地光洁妥帖的发髻,扬起一抹玩味的笑:“二弟一家子可真是车马劳顿了,这会儿怕也是腹中空空。先让人备着些点心上来候着。”
丫鬟领命,郝氏笑着露了牙:“对的对的,可别饿着了。人不吃饱哪行?”
郑氏掩唇抿嘴,眸里透露着得意和鄙夷。
大太太金氏睨了自己婆母一眼。
郑氏暗地里笑郝氏是“乡下婆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郝氏低头问邬陵梅:“五丫头等你爹娘姐姐回来也等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儿垫吧垫吧?”
瞧这话,上等人家哪有管父亲母亲叫“爹娘”的?也就老太君,嘴里时不时蹦出些乡野话来。
邬陵梅乖巧地摇头道:“等祖父和父亲母亲、姐姐到了,再一起吃。”
“好,好,好丫头!”
郝氏忙不迭地称赞:“你那么多姊妹兄弟里,就属你最懂事了!”
金氏和郑氏齐齐暗哼一声。
璇玑堂另一侧,四老爷邬居明正领着几个西府的少爷辈坐在一起,再下方是西府的女眷。
比起西府的人丁兴旺而言,东府可谓是人丁单薄了。
辅国公邬国栋仍存活在世的子女只三个,国公府中仅剩大老爷邬居清一人,另外一个嫡女一个庶女早已嫁了出去。
本还有个儿子,三老爷邬居廉,无奈英年早逝,留下寡妻和独子。
邬居清和大太太金氏育有三子,一子两女。长女入宫为妃,便是邬陵桐。
全家齐聚,一屋当中也只寥寥三个男丁。
反观西府,老爷、少爷两辈男丁加起来足有七个。
郝氏五个孙子,东府占二,存一亡一;西府占三,皆是实干人才。
郝氏更乐意待在人丁兴旺热闹的西府,更何况西府有她最喜欢的曾孙女。
但东府乃是长子所居,郝氏是恪守礼教之人,绝不可能抛下长子而住到小儿子的府里去。
就在大太太金氏和三太太李氏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邬国梁等人到了。
邬国梁先携着妻儿、孙女向郝氏请安。
郝氏迭声叫起,让他们不要拘束,坐下歇息。
然后才轮到其余小辈给长辈见礼。
一番问礼下来,又成了“各自为阵”的格局。
郝氏要拉了邬国梁和段氏说话。
邬国梁微微蹙眉:“怎么没见着大哥?”
国公夫人郑氏立马出声道:“哎呀,这倒是我的不是,忘了告知二弟了。你大哥接了圣谕,这会儿应当是到禁宫觐见皇上了。”
邬国梁很是疑惑:“皇上御驾刚抵京中,就召了大哥前去?”
“皇上也有许多事要仰赖你大哥处理啊。”郑氏笑了两声:“不过二弟放心,今晚的团圆饭,你大哥定然是能回来吃的。”
邬国梁素来没有同他大哥争夺的心思,大嫂爱在自己面前炫耀显摆他也早就习惯了。
“那便等大哥回来再开席。”邬国梁简单地应了一句,转而回起郝氏的话来。
金氏嘲讽地看了郑氏一眼,施施然地迎上搂了邬陵梅在怀的贺氏。
“二弟妹。”
金氏笑得春风得意:“这次前往清风园,二弟妹可有见着婕妤娘娘?”
贺氏眼中深意一闪而过,淡声道:“大嫂应该已经知道,婕妤娘娘如今晋位昭仪,已经是一宫主位,昭仪娘娘了。”
金氏掩唇:“我说顺溜了,二弟妹别见怪。”
声音有些尖,邬陵桃和邬八月同时都朝她望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糟糠
贺氏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金氏乃邬家大太太,贺氏乃邬家二太太,三太太李氏进门之前,贺氏没少受金氏挤兑。
金氏出自高门,贺氏若是比门第出身,自然比不得她。
更何况贺氏娘家与燕京城相距甚远,不像金氏,承恩公府就在燕京城,娘家靠山稳当。
尤其金氏头胎便生下邬家长孙,而贺氏接连生了两个姑娘。
种种因素所致,金氏自诩高贺氏一等,每每两府合宴,她总会在不经意间给贺氏难堪。
☆★☆★☆★
见大家都朝她望了过来,金氏掩唇歉意地一笑。
“昭仪娘娘能有这样的造化,我也是没想到……昭仪娘娘矜贵,二弟妹此番去清风园,昭仪娘娘可有让二弟妹你带什么话回来不曾?”
郝老太君顿时接话,声如洪钟。
“居正媳妇儿,你大嫂这话问到我心坎儿里了。陵桐女伢这怀上了娃,害喜厉害不?”
金氏恼怒郝老太君抢她的话。
可长辈要问话,她也不敢插嘴。
“回老祖宗,昭仪娘娘身体还行,孙媳见昭仪娘娘时,她脸色红润,害喜应当不怎么厉害。”贺氏回道。
郝氏立刻咧了嘴露出牙。
“哎哟,那怀的可能是个娇滴滴的丫头,没男伢那么调皮,不折腾自己个儿亲娘。”
郝氏笑呵呵地自顾自揣测,一边伸手招邬陵梅回她身边儿去。
郝氏还道:“当初我怀谷子的时候,也是没啥反应,生下来一看,果真是个乖巧的丫头,喜得我不行。就是可惜啊,谷子小小年纪就没了……”
郝氏说到这儿,便又回忆起伤心往事,眼瞧着就要开始垂泪。
邬国梁和段氏忙柔声相劝。
金氏脸色极其难看。
郑氏咬着牙关,狠狠捏着手中的绢帕。
她们可都盼着邬陵桐能够一举得男,郝氏这话,岂不是在咒她们美梦破碎?
亏得郝氏还是陵桐的曾祖母!
乡下妇人就是乡下妇人,愚昧!
贺氏瞟了眼郑氏和金氏不善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
整个东府里能够让贺氏真心对待的,也就只有老太君郝氏了。
其他人在她眼中均只有那么一个字。
装。
虽然生活在宅院当中,又有谁不装的?
可她也没见过有谁能装得那么恶心。
贺氏也不搭理金氏,牵了邬陵梅走向郝氏。
郝氏将邬陵梅拉住,眼里泛泪花望着邬陵梅。
“我的谷子要是还活着,嫁人生子这会儿也该是做祖母的人了,她的孙女外孙女的,肯定也就是这副模样,乖得哟……看得人心都化了……”
邬陵梅任由郝氏拉着自己的手,她也贴了过去,拿小手给郝氏抹泪。
“曾祖母莫哭……”
“我就听不得叫什么劳什子曾祖母、祖母的,没点儿亲热劲儿。”
郝氏摸摸邬陵梅的脸:“陵梅乖啊,叫祖奶奶。”
邬陵梅便乖乖叫了声“祖奶奶”。
郝氏大声应了一声,从上前来假意安慰她的金氏手中拿过她的绢帕,凑在鼻前一擤,然后团成一团递回给金氏。
金氏脸都绿了,心里暗骂:“蠢妇!”
☆★☆★☆★
前任辅国公邬庆克出身草莽,娶的妻子郝氏是彻头彻尾的农妇。
不识香,不辨衣,不认字,不善言。
大夏江山定下后,郝氏出席过几场贵妇人之间的宴会。
皆以“丢人”告终。
几次之后,郝氏便对前辅国公直言,她不适合那样的场子,以后夫人太太们聚会,她都不参加了。
前辅国公虽已建功立业,但始终秉承着“糟糠之妻不下堂”的祖训,对郝氏极为尊重,也心疼郝氏受那些贵妇人夹枪带棒的言语奚落。
他也明言,既然郝氏不愿意参加,那不参加也罢。
郝氏淡出了燕京城名媛贵妇的交际圈。
不过不要紧,不久之后大儿媳郑氏进门,辅国公府对外的交际仍旧有条不紊地展开。
只是这些都不关郝氏的事。
她专心在府里侍弄了一片地。
别的贵妇也会在府里辟地,种一些名贵的花草。
然而郝氏种的却是一些菜蔬。
她说足不出户也没什么,辅国公府那么大,赶得上从前他们所住的村落了。
就是田土少些。
郝氏活在自己的天地里自娱自乐,每日吃喝不愁,闲暇时候就翻翻地,浇浇水,捉捉虫,再和几个丫鬟唠唠嗑。
郑氏便是从那个时候起,将郝氏彻底看轻了。
而自前辅国公过世,邬国栋接掌了辅国公府,郑氏彻彻底底地掌了辅国公府的内宅大权。
郝氏更没什么权力可言。
她根本不足为惧。
但郑氏和儿媳金氏却仍旧不敢慢待了郝氏。
因为郝氏尽管乡野出身,却生了两个了不得的儿子。
邬国栋虽然比不上邬国梁的才干,也嫉妒弟弟能成为天下文人之首,但他们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就算不和,对他们共同的母亲郝氏,却仍是无比孝顺。
这是原因之一。
而之二,却是因为郝氏还有一笔十分丰厚的私房。
郝氏活得不精明,但前辅国公却看得分明,知道郑氏对郝氏这个婆婆没有太多的恭敬之心。
他怕自己百年之后,郝氏会受儿媳妇的气,所以拿出了一笔不菲的资金,购买了好些个庄子、铺子。
其中最大的农庄和铺子,专司邬家祖业香料的种植和售卖。
这些庄子、铺子的全部地契、屋契,连同庄子铺子里做事的忠心耿耿的仆役的身契,前辅国公都在临终前交给了郝氏。
当时可是看得郑氏牙关紧咬。
公爹会给婆母留那么多的私房,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前辅国公对妻子郝氏从来没有过任何重话。
但临终前他却恶声恶气地对郝氏说:“东西不能给别人,除非你预感到你时日不多了。也别给你儿子媳妇,挑你喜欢的孙子,曾孙子给,孙女曾孙女你喜欢的,也给备份嫁妆。你喜欢谁就给谁,哪个有意见,老子从土地爬起来给丫一棒槌!”
邬国栋和邬国梁赌咒发誓,说父亲百年后,定然尽心尽力,侍奉母亲终老。
前辅国公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两个儿子跪在自己面前直到看满意了,方才放心地闭了眼睛撒手人寰。
郝氏手中抵得上整个辅国公府的财富,成了东府人人盯着的肉骨头。
第二十六章 尖刻
郝氏止住了悲泣。
她拉着邬陵梅的手开始絮叨起话来,又问起贺氏有关邬陵梅的饮食起居。
郝氏还不忘叮嘱贺氏时常带邬陵梅来东府。
贺氏都一一应了。
金氏、郑氏插不上话,金氏将那张包着郝氏鼻涕的绢帕丢给丫鬟,低声让人去端净手的水。
邬陵桃自打进了璇玑堂起便独自坐在一边不吭声。
邬八月见老太君跟前也没她插嘴的份儿,知趣地退了下去,挨着邬陵桃。
“大伯母是想向母亲炫耀呢。”
邬陵桃脸露讥诮:“只可惜啊,母亲不是那等爱攀比的人,不搭理她,她就插不上话。”
邬八月望了邬陵桃一眼,正要说话。
邬陵桃却伸手轻轻拽了拽她,道:“邬陵柳来了。”
璇玑堂侧门跨进来个高挑的少女,下巴尖尖,娥眉淡淡,眸光点点,唇不点而朱,端的是一番好相貌。
尤其是她一双眼角天生上翘的丹凤眼,更让人觉得无限妩媚。
再加上她腰身细细,胸脯丰盈,常人难以抵抗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风韵。
邬陵桃暗暗低骂一声:“浪荡。”
邬八月恰好听到,脸上微微抽搐。
“哟,三妹妹四妹妹都在啊。”
邬陵柳不过是庶出姑娘,进璇玑堂也未能引起屋中其他人的关注。
她直奔向邬陵桃和邬八月打招呼。
邬陵桃淡漠地点了点头。
邬八月脸上挂了笑问道:“二姐姐怎么来那么迟?”
邬陵柳顿时掩唇:“有些事儿耽误了,四妹妹可别见怪。”
邬八月便道:“当然不会。”
邬陵桃却是清脆地笑了一声,插嘴问了句:“你姨娘又跟你说哪家公子堪为良配了?”
邬陵柳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邬家二姑娘邬陵柳是两府少爷姑娘一辈里唯一的庶出姑娘,其生母田姨娘原是郑氏身边的丫鬟。
郑氏将自己得力的丫鬟给自己的儿子做妾,就连金氏都没法对田姨娘太过苛责。
田姨娘在东府里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所幸田姨娘只生了邬陵柳一个姑娘,要是田姨娘生有儿子,指不定她还能和金氏分庭抗礼。
但毕竟只是个姨娘,只懂以色事人的调调。
金氏教得邬陵桐端庄大方,仪态万千,周身盈满贵气。
田姨娘则教得邬陵柳尖酸刻薄,小家子气十足。
别说邬陵桃瞧不起她,就连身为她亲姐的邬陵桐也瞧不起她。
“三妹妹婚事不顺利,又何必拿我来撒气?”邬陵柳仗着个头略高过邬陵桃,扬了下巴斜睨着她:“我是还没说定亲事,眼瞧着快十七了也不知道能嫁到哪家去。可三妹妹如今跟我比起,也不见得有多好吧?”
邬陵柳说话向来尖刻,邬陵桃和她在言语上的相互攻击从未停歇过。
只是邬陵柳多半都说不过邬陵桃。
这次自然也是如此。
“私以为,我还是比你好的。”
邬陵桃轻轻笑了起来。
“至少么,夫家的身份地位,你是不可能比过我的。”
邬陵柳反唇相讥:“这可说不一定呢,或许我也能得嫁高门呢?我亲姐如今可是怀有龙裔,深受圣宠的皇妃呢。”
“哦……”邬陵桃拍拍胸口:“这样的话,你是有可能嫁进高门的。那我也得祝贺你。”
邬陵柳顿时莞尔,喜上眉梢,正要开口。
邬陵桃却抢先道:“不过你上头有正妻,你也称不上是‘嫁’,将来你伺候的那人是你的主子可不是你的夫君。”
邬陵桃冲邬陵柳微微一笑。
“毕竟是高门人家,即便是娶继妻,也不可能娶个丫鬟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你说我说的对吗,二姐姐?”
邬陵桃嫣然浅笑,转身掉头,朝着西府五太太顾氏走去。
邬陵柳肺都要气炸了。
可她找不到话反驳。
谁让她的确就是姨娘生的呢?
每每提到她的出身,邬陵柳的自信就会立刻土崩瓦解。
邬八月尴尬地站在原地。
“你不跟她过去,难不成也想奚落我两句?”
邬陵柳阴阳怪气地看向邬八月。
“听说你这次去清风园,还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呵,你们三姐妹可真了不得,都受老太太们的喜欢。”
邬陵柳说到这儿却是自己笑了一声,揶揄道:“可惜啊,得老太太们喜欢有什么用?男人要是不喜欢,那不都是白……”
“二姐姐,你说什么呢。”
“搭”字还没吐出口,邬八月就在这时冷静地开口了。
澄明的眼睛似乎能将邬陵柳看个透彻。
邬陵柳觉得自己面前竖着块银镜,在它面前她似乎不着一缕,全身无所遁形。
“田姨娘说的那种话,二姐姐不该学,更不该挂在嘴边。有失仪态。”
邬八月简单地撂了句话,不再看邬陵柳,转而去陪四太太裴氏。
邬陵柳脸色涨得通红。
直到辅国公邬国栋微醺地回来,邬陵柳仍旧是面带忿恨,缩坐在一角独自生闷气。
郝氏对邬国栋回来得晚本就不喜,又见他醉醺醺的,更加不高兴。
“老大,你进宫干嘛去了?还喝酒了?”
郝氏质问邬国栋。
邬国栋笑呵呵地回道:“母亲,皇上赏我喝的酒。皇上高兴呐!”
“高兴什么?”郝氏好奇道。
郑氏和金氏立刻凑上前去,齐声问邬国栋:“是不是高兴陵桐怀孕的事?”
邬国栋直点头。
郑氏和金氏在这一刻也都摒弃了以往的嫌隙,婆媳二人双手相握,不住地道:“太好了,太好了。”
郝氏也笑:“好,好,这皇帝瞧着也是个疼人儿的。”
然后她低头去逗邬陵梅:“咱们陵梅以后也找个疼人的夫婿,好不好啊?”
邬陵梅点头,乖巧地笑道:“好啊。”
郝氏哈哈大笑。
郑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她和金氏都很不满意。
说陵桐便说陵桐,扯西府的陵梅做什么?
陵梅才十岁,要给陵梅说亲,那至少还得等上三四年呢。
更别说她前面还有两个姐姐……
金氏眼前忽然一亮。
对啦,邬八月且不说,那邬陵桃的婚事可麻烦啊。
高家二爷摔断腿的事,整个燕京城都知道了。
金氏笑看向邬陵桃。
“昭仪娘娘如今都好,我也就放心了。这会儿我放心不下的是我们三姑娘陵桃啊。”
金氏一副关切模样,刚要提及邬陵桃的婚事。
邬八月却抢先道:“大伯母说错了,这会儿您最该放心不下的,难道不该是二姐姐吗?”
金氏顿时一愣。
邬陵柳也是一惊,见金氏望了过来,她忙从角落中站了起来。
一记孩童的笑声如铃一般传出。
“她穿的衣裳好丑啊!”
第二十七章 家宴
出声的是西府五太太顾氏的儿子,邬家六爷榕哥儿,今年只三岁年纪。
与邬八月同辈的男丁,东府有两位。
大太太金氏所出大爷邬良梓,三太太李氏所出二爷邬良柯。
西府则有四位。
四太太裴氏所出三爷邬良梧,四房龚姨娘所出四爷邬良植,二太太贺氏所出五爷邬良株,以及五太太顾氏所出六爷邬罦拧?br />
西府孙辈男女均衡,倒也没有在孙辈性别上的偏爱。
但因为榕哥儿年小,比五爷邬良株还小上近十岁年纪,因此在西府中,众人都多宠让着他。
因着他这一句天真无邪的童言,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邬陵柳身上。
邬陵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孩童说话可没有大人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心思,他说什么,他心里想的便是什么。
邬陵桃顿时轻蔑一笑。
她身边的五太太顾氏立刻低头轻声呵斥榕哥儿:“别胡说。”
榕哥儿瞪眼,很不服气。
他转而奔向五爷株哥儿,连声嚷道:“五哥五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她衣裳是不是很丑?”
邬陵柳站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
她恼怒地咬住下唇。
株哥儿肖似其父二老爷邬居正,性子温良,不喜搬弄是非。
他伸手轻轻摸摸榕哥儿的头道:“六弟乖,那是二姐姐,你不能这样说话。”
榕哥儿懵懂地皱眉。
他对株哥儿的话理解不深。
但他知道,自己五哥是不附和他了。
榕哥儿顿时觉得委屈。
他觉得自己的哥哥应该跟自己一样的想法。
想着想着,榕哥儿就哭上了。
璇玑堂内顿时一片慌乱,株哥儿忙蹲下去给他擦眼泪,顾氏也忙上前来哄。
郝氏更见不得小曾孙掉豆子,牵着邬陵梅要去瞧榕哥儿。
一时间满堂的人都围了上去。
邬陵桃拉着邬八月退到了外围,正好看见金氏瞪着邬陵柳低骂。
“穿得跟外边儿的粉头似的,你打扮成这样给谁看啊!”
邬陵柳低着头不出声。
她今日穿的茜红色上襦,偏生配了黛绿的下裙,头上簪着款式老旧的金簪,生生将她身上原本有的媚气衬得老气了好几分。
就打扮上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