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香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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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到何等言辞辱没,祖父应当也想象得出。父亲此番前往漠北,八月心甘情愿跟随前往。若八月之事传扬开去,祖父可对外说,八月蒙受冤屈,身心遭受重创,父亲欲替我医治心伤,是以带我一同前往漠北。八月不在,祖父可眼不见为净。再有,八月从未正面承认过,确有勾|引大皇子之事。”

    邬八月对他磕了个头:“祖父若对祖母还有一丝怜惜,八月厚颜,请祖父看在八月这张脸上,给八月留一条活路。”

    邬八月直起腰板仰起脸。

    她那张酷似段氏的脸让邬国梁有一瞬间的晃神。

    别的邬国梁都记不清了,他只想起当年段雪珂初嫁,洞房花烛夜他掀起段氏的红盖头时看到的那张明艳动人的脸。

    与这一刻的邬八月,竟然重合得分毫不差。

    第五十章 告知

    不知邬国梁终究是不忍伤了嫡亲孙女性命,还是因邬八月的那张脸而对她生了怜惜。

    总之,最终邬国梁还是默认了让邬居正带邬八月前往漠北的请求。

    定珠堂里,邬国梁言道:“此去漠北,你就勿要回来了。”

    邬八月神情寡淡。

    “祖父放心,八月还是很惜命的。”

    邬国梁甩袖走人,出得偏厅,邬居正和贺氏齐齐往前一步迎了上来。

    邬国梁冷哼一声,对邬居正道:“为父会想办法把你从漠北捞回来。你在漠北军中也要想办法建功。”

    邬居正低应了下来。

    邬国梁离开了。

    夫妻二人福礼送他,待见他已走远,两人方才急忙跑进偏厅。

    “八月……”

    邬居正轻唤了她一声。

    邬八月对两人暖暖地笑。

    “父亲,母亲。”

    邬八月整理了下亦鹋,抿唇笑道:“祖父答应八月让八月随父亲去漠北了。”

    邬居正重重地舒了口气。

    贺氏不由问道:“你是怎么和你祖父说的?”

    邬八月沉吟片刻,低声道:“八月求祖父看在我这张脸上,放八月一条生路……”

    邬居正和贺氏都怔了一下。

    邬八月抬头看向贺氏:“母亲,如今八月已无性命之虞,八月要不要……去和祖母道个别?”

    贺氏思量半晌,长叹一声。

    “你既然想去,那便去吧。宫中之事想来也是瞒不过的,你好好同你祖母说,也不枉她最最疼你。”

    邬八月重重颔首。

    邬居正道:“如今也不用赶时间,你与你祖母道别,明日我们再启程去漠北。”

    邬八月当然无异议。

    作别邬居正和贺氏,邬八月去见段氏。

    段氏的身体一直不好,邬居正被贬官之事也未曾告知她,更别说邬八月被驱逐出宫的事。

    陈嬷嬷迎过邬八月,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四姑娘受委屈了……”

    宫里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四姑娘的直性子,被人怨恨上再进而被设局诬陷,那也是不意外的事。

    陈嬷嬷安慰了邬八月两句,道:“老太太这会儿还睡着,料想一会儿才会醒。四姑娘不如等上片刻。”

    邬八月含笑点头。

    段氏饮食起居极有规律,陈嬷嬷乃是最清楚她作息的人,她说的定然没错。

    果然,半柱香不到的时间,段氏便醒转起身了。

    邬八月亲自上前伺候她梳洗。

    段氏讶道:“八月什么时候出宫回府的?”

    邬八月笑道:“孙女想祖母了,所以就回来了。”

    见到最疼爱的孙女,段氏的心情十分愉悦。

    洗漱妥当,陈嬷嬷端来了养身汤药。

    段氏一饮喝下,摆手让陈嬷嬷等人出去。

    丫鬟们鱼贯而出,陈嬷嬷阖上门前担忧地看了祖孙二人一眼。

    “在宫里怎么样,和慈宁宫的人还相处得融洽吗?”

    段氏关切地询问。

    邬八月的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祖母,八月的性子急,得罪了人都不知道。”邬八月摇了摇头:“如今出了宫,就不回去了。”

    段氏疑惑地眨了下眼,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你这丫头往日里横冲直撞的,虽说如今性子收敛了些,但到底是被疼宠着长大的,宫里那地界儿,也不适合你。不回去便不回去吧,在宫中贵人面前伺候谨慎小心的,想必你也不舒坦。”

    段氏和蔼地拉过邬八月的手打趣她道:“没事,太后要是不赐婚,祖母也会给你寻个家世好相貌好性子也好的小子。”

    邬八月点头笑笑。

    顿了片刻,她方才启口道:“祖母,八月明日要随父亲去漠北了。”

    段氏顿时一惊:“漠北?你父亲?”

    邬八月颔首,将邬居正被贬官和她被逐出宫的事情娓娓道来。

    她的语速很慢,但语调并不起伏。讲的虽然是命运突变的事,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并不让人觉得惊心。

    仿佛在她看来,这些都算不上是什么事儿。

    邬八月含笑道:“……京里想必会有对我的流言蜚语,父亲不想我生活在流言的中心,我也不想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去漠北,所以我是自愿跟父亲一同前去的。”

    邬八月轻轻靠在段氏的肩窝处。

    “别的还行,母亲有三姐姐和陵梅,株哥儿,我不担心。就是祖母,八月舍不得。”

    段氏听得怔怔的。

    许是因为邬八月叙述的语调太过平稳,没有什么起伏,段氏竟然也生不出惊心动魄的紧张和担忧。

    她揽住邬八月的肩,轻轻一叹。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段氏摇了摇头。

    “你父女二人同时遭了劫难,若说没有人针对我邬家,我是不信的。”

    邬八月面上一顿。

    是啊,她与父亲出事的时间相隔不过两日,祖母都看得出来是遭人陷害,为何祖父就偏要一叶障目,只听信姜太后说的话?一向睿智的祖父,也有被情感蒙蔽双眼的时候……

    “你同你父亲一道避往漠北也好,待此事查出个水落石出,你再回来。”

    段氏抬起邬八月的下巴,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怜爱地看着她:“祖母不担心你父亲,圣上未问罪重罚,想必也是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况且你祖父也不会允许你父亲一直待在漠北毫无建树,定然会帮他重回京城。”

    段氏顿了顿:“祖母只是担心你。你自小娇生惯养,去了那等苦寒之地可怎么适应得了……”

    “祖母莫要担心,八月已不是孩童,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邬八月对段氏安抚一笑:“祖母若要八月心安,只需要您自己保重。您身体安泰,八月就别无所求了。”

    邬八月望着段氏的眼里溢满了浓浓的孺慕。

    段氏怔愣半晌,方才缓缓地点头。

    邬八月一直陪着段氏,连晚膳也是同段氏一道用的。

    天色渐晚,她才告辞离开。

    然而邬八月并没有看到,在她走后段氏一脸的肃穆。

    她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第二日清早,邬居正带着邬八月轻车简从地踏上了去往漠北的路程。

    除了带着儿女的贺氏来与他们作别外,邬居正未曾通知旁人,只给段氏留了封辞别信。

    段氏因晚间思绪太多,睡得太晚,没有前往相送。

    待她醒来得知儿子孙女已走的消息,又看过邬居正的信后,段氏起身道:“去东府。”

    “老太太这是……”陈嬷嬷乍一听,顿感惊讶。

    “宁嫔之死和八月被诬陷引|诱大皇子之事都是在后|宫之中发生的,能帮忙查清真相的,只有昭仪娘娘了。”

    段氏缓了缓气:“同出一家,东府焉能坐视不理,置身事外?”

    第五十一章 撕破

    东西两府相邻而居。

    段氏去东府花的也不过是串门儿的时辰。

    郝老太君在田园居里侍弄菜蔬,并不知段氏来东府的事。

    前来迎段氏的是国公夫人郑氏。

    郑氏笑盈盈地请了段氏入座,对妯娌笑言道:“弟妹少有来国公府,今儿来倒是新鲜。”

    段氏不想和郑氏客套,径直提出她今日前来的目的。

    “居正和八月的事,大嫂也知道了。”

    段氏脸上毫无笑意。

    她问过陈嬷嬷,知道东府大儿媳带着东府女眷来西府找八月麻烦的事情。

    “宁嫔娘娘之死到底是否是居正懈怠所致,八月又为何被牵连上引|诱大皇子之事,为了邬家名声,大嫂是不是也应该同昭仪娘娘打声招呼,请昭仪娘娘能够从中查清此事?”

    郑氏一听这话忙道:“弟妹这话从何说起?昭仪娘娘未掌后|宫凤印,后|宫之事,哪里轮得到昭仪娘娘来查问?”

    “正是如此。”

    郑氏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大太太金氏的附和。

    金氏是听闻段氏上门便匆匆赶来的,刚巧听到段氏提及邬陵桐。

    “婶母这请求有些欠妥。”

    金氏草草对段氏行了个礼。

    “昭仪娘娘如今刚因有孕晋封份位,成一宫之主,贸然越俎代庖做皇后娘娘该做的事,恐怕会沦为他人话柄。婶母心疼儿子孙女,也别把昭仪娘娘往火坑里推啊。”

    段氏顿感心郁。

    “听你话里的意思,这件事你们东府是不会帮忙查清真相了?”

    金氏掩唇微笑。

    “婶母,别说这宫中之事我们辅国公府管不着,即便我们管得着,铁证如山的,要翻案怕是没那么容易。”

    金氏对段氏缓缓福礼,慢慢地道:“二弟玩忽职守,宁嫔娘娘腹痛时该他当值,他得了消息却久久未去,太医院中医案上记载得详实清楚,还有何其他真相可言?再说八月,她年小,情窦初开,大皇子乃人中龙凤,她芳心暗许也实属正常,冲动之下做出勾|引之举,也乃人之常情,又哪里有什么冤枉她的地方?”

    金氏轻叹一声,嘴角微勾:“婶母也是经过风霜之人,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婶母这是因心疼儿子孙女,被蒙蔽了双眼罢了,侄媳明白。”

    金氏每多说一句,段氏脸上的表情就冷凝一分。

    郑氏见话都被儿媳说了,略有不悦。

    她轻咳了咳,伸手拍拍妯娌的手。

    “弟妹啊,不是大嫂说你,事已成定局,你若再耿耿于怀,那传到宫里去,丽婉仪怎么想?皇后娘娘怎么想?太后娘娘怎么想?岂不是心里都留根刺儿,认为我们邬家质疑皇家的决断?”

    金氏点头道:“这可相当于抗旨了呀。”

    段氏呼吸渐重,陈嬷嬷替她轻抚着后背。

    陈嬷嬷有心想替段氏反驳几句,但这儿不是西府,即便她资格再老,她也不好开口。

    “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段氏狠狠地深呼吸:“居正的事也就罢了,八月的事……你们难道就任由邬家女儿的名声被这般糟蹋?”

    金氏淡淡地微笑,道:“婶母说的什么话,八月今儿个不是去漠北了么?咱们对外宣称她恋慕大皇子不得,相思成疾,一病不起,而后骤逝便可。邬家女儿的名声自可保住。”

    段氏震惊地看向金氏。

    郑氏也点头道:“的确如此。弟妹若是想留八月一条性命倒也简单,让她在漠北改名换姓,寻人嫁了,再不许提邬家之事,也再不许回京城便罢。”

    段氏怒极攻心,当即站起身,使出全身力气,重重地拍了黄花梨八仙桌。

    郑氏吓了一跳,金氏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你们……”段氏前胸剧烈起伏:“你们这是要逼我八月到绝路!”

    段氏声嘶力竭地控诉:“八月得用的时候,你们就一个劲儿地撺掇,让她攀高枝儿,让她嫁权势之人,将来好成为邬昭仪的有力助益。如今八月失势,你们、你们一个个落井下石,甚至还想要八月的命!你们、你们可真狠毒啊!”

    金氏拿绢帕抹掉段氏因激动喷到她脸上的唾液,温声道:“婶母,这不叫落井下石,这叫识时务。八月在太后和皇后那儿已经有了不守规矩的印象,想来今后也无甚用处,留着她,那也不过是让邬家继续背黑罢了。她若懂事,还知道为邬家挽回一些颜面,那倒还可以在事后给她两分体面。”

    郑氏舔舔唇:“没错,留她一命已算不错了。”

    陈嬷嬷上前扶住段氏,轻声在她耳边道:“老太太别气,四姑娘临走前嘱咐过,希望能看到您身体康泰,您要是倒了,谁给四姑娘做主……”

    段氏急速喘息了几番,待心绪平和些了,便在陈嬷嬷的搀扶下快步离开。

    金氏上前两步笑道:“婶母,侄媳送您。”

    段氏怒喝道:“不必了!”

    段氏猛地停住脚步,愤而转身:“你们记住,今日你们这般无情,他日若有你们求到我们西府面前的一天,我西府绝对也会置身事外,不施半分援手!”

    段氏身体微抖,陈嬷嬷搀着她极快地离开了东府。

    郑氏追了两步没追上,转而回来对着金氏破口大骂:“你怎么说话的!这下可好,把你婶母惹恼了!咱们还有用得着西府的时候!”

    金氏暗暗翻了个白眼,不咸不淡地道:“母亲您不也有添油加醋么。”

    “你!”

    “母亲放宽心。”

    金氏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西府还能有什么气候?二弟不过是个大夫,掺和不进朝堂之事,本就没甚用处。四弟五弟官职那么低,要升到高位,那也得二三十年之后了。西府对我们有用的,也不过是叔父和三姑娘陵桃。叔父总是敬着父亲的,他又不管内宅之事,只要父亲将叔父哄好了,即便我们和婶母闹翻了,叔父也不会放在心上。至于三姑娘陵桃么,她要想在陈王府如鱼得水,不也要仰仗我们东府,靠昭仪娘娘的提拔么?相辅相成的事儿,她是聪明人,哪会不懂得如何选择。”

    金氏话锋一转,抿唇淡笑:“况且看婶母那精神,想来如今也不过是在熬日子了。这日子,又能熬几年?”

    第五十二章 玉观

    东府婆媳这段对话段氏没有听到。

    但她却猜得到她们心中的盘算。

    段氏又气又忧,回到西府便病倒在了床上。

    碰巧这个时候忠勇伯夫人裘氏递了拜帖,说是要来探望段氏。

    来者是客,这也无法拦着。

    贺氏携五太太顾氏前去迎了裘氏。

    忠勇伯夫人裘氏便是兰陵侯夫人的母亲,也是宁嫔的祖母,数十年前在闺中和段氏仅仅只是点头之交。

    因着之前邬陵桃和兰陵侯府高辰书的婚约,裘氏和段氏也往来频繁了一段时日。

    但自从两家婚约解除,裘氏再未和段氏有过联系。

    直到此次裘氏孙女宁嫔骤殁,而邬居正担了所有罪责。

    裘氏陡然造访,想来也是来者不善。

    ☆★☆★☆★

    京中府内的事情邬八月一概不知。

    轻车简从的邬家父女走了三日,方才到了京郊。

    五谷丰登,秋高气爽,今年又是一个丰年。

    路道旁的秋菊怒放,笔直的官道绵延开去,酒肆茶寮相隔不久便可见一家。

    京郊也是一派繁华。

    邬居正叹息一声:“久在京中,倒不曾见过这般自然之景。”

    邬八月赞道:“父亲,皇上治下四海升平,盛景繁荣,也是百姓之福。”

    邬居正莞尔:“京城附近若是盗贼猖獗,人心惶惶,那岂不是国已危矣?”

    话毕,邬居正又皱起双眉。

    “若是漠北也能有这般景象,皇上也不用如此担忧了。”

    漠北关外乃是北部蛮凶的聚集地,每逢冬季,他们都会侵入漠北关内,烧杀劫掠,抢夺食粮和女人。

    自大夏开朝起,漠北军便驻守漠北关,誓死戍守大夏边境。

    如今漠北军的主帅正是兰陵侯长子高辰复。

    行至中午,邬居正叫停了马车,在一家茶寮点了些许简单饭菜,稍作休息。

    坐在他们隔桌的乃是两名僧侣,正谈论玉观山两峰上一寺一庵联合施粥之事。

    “静心师父拿出了五十两银购买米粮,山下今年欠收的农户可有福了。”

    一名僧侣目光清朗,含笑说道。

    邬居正执茶杯的手一顿。

    “自从静心师父到了济慈庵,济慈庵每年都会施粥,善名早已远播,香火渐旺。”另一名僧侣念了句佛号,道:“此次我们普度寺和济慈庵联合施粥,想必会惠泽更多贫苦百姓。”

    “济慈庵里供奉的一尊药师佛十分灵验,又有仪修师太看面很准,许多女施主都去求平安。此番施粥过后,想必还愿的施主更多。”

    邬八月正仔细听着,邬居正却唤了她起身。

    “父亲?”

    邬八月不解:“不再多歇息会儿?”

    邬居正沉吟片刻,道:“八月,离京之前……要不要去求个平安符?漠北之地怕是没有祈愿的寺庙。”

    邬八月点头笑道:“好,父亲去普度寺,我便去济慈庵。我去给祖母和母亲求平安。”

    邬居正叹息一声:“傻孩子,父亲是想你给自己求一道平安符。”

    “好,我也会为自己求一道平安符的。”

    邬八月行到邬居正身边扶住他:“就怕佛祖会觉得我贪心太过,不搭理我的请愿。”

    “胡说,佛祖普度众生,只要你心灵,佛祖自然会保佑你心想事成。”

    邬居正对前往漠北之事仍旧有些忐忑,他去寺院,求的不过是心安。

    玉观山脚下,父女二人分道而行。

    邬居正嘱咐邬八月:“济慈庵中的静心师父,便是平乐翁主。你心里有个底就好。”

    邬八月点头应下。

    济慈庵所在的山峰较普度寺所在的山峰较低,邬八月带着朝霞和暮霭走了不过一个时辰便见到了庵门。

    香客不多,济慈庵中很是幽静。

    邬八月去拜了佛,上了香,给了香油钱,祈愿段氏、贺氏等人平安,还给段氏点了一盏长寿灯。

    暮霭催促邬八月给自己求平安符。

    邬八月跪在那尊最灵验的药师佛像前,双手合十正要说话,敲木鱼的尼姑开口道:“女施主是要求平安符吗?”

    暮霭忙抢着道:“是的师太,我家姑娘即将远行,听说这尊佛最灵验,所以才来求平安。”

    尼姑道:“阿弥陀佛,贫尼见女施主面相和善,佛祖护佑善良之人,女施主定然出入平安。”

    邬八月笑道:“借师太吉言。”

    “仪修师父这时应当已打坐完毕,女施主可去请仪修师父为你瞧瞧面相,为女施主指点玄机。”

    邬八月谢过她,请了平安符后拴在了腰间配饰上。

    暮霭又催促着邬八月去让仪修师太看面。

    邬八月只好被半逼迫着去了仪修师太的禅房。

    正如那位敲木鱼的师太所说,仪修师太正好打坐完毕。

    她瞧上去十分慈祥,年纪应当和郝老太君相仿。

    邬八月走过去有些赧然地对她福了个礼:“仪修师太这会儿可得闲?若有空,能否为小女瞧瞧面相?”

    仪修含笑点头,请邬八月坐下。

    刚落了座,禅房便又有访客至。

    “仪修师父。”来人声音清甜,与仪修关系亲密。

    “今次施粥之事,派下山的人选可已定了?”

    邬八月侧头望去,不禁屏住了呼吸。

    来的是一位女子,虽穿一身素衣,但不施粉黛的脸却如一轮皓月,光艳夺目。她髻发高挽,未戴僧帽,举止投足间尽显皇家的尊贵。

    皇家……

    邬八月屏住呼吸。

    在济慈庵中带发修行,且和盛名远播的仪修师太说话毫不见外的人,除了平乐翁主,还能有谁?

    习惯使然,邬八月当即便站起了身。

    平乐翁主略感意外:“这位女施主……”

    仪修言道:“静心,你午课做完了?”

    平乐翁主点头。

    仪修道:“人选已然定下了,你无需操心。”

    仪修看向邬八月:“这位女施主是来让我看面相的。”

    平乐翁主颔首,坐了下来笑道:“那我也听师父你说一说禅机吧。”

    仪修微笑着看她落座,道:“你无修道之心,又何苦听禅机。”

    邬八月垂首慢慢坐了下来,只觉自己心跳渐快。

    平乐翁主回道:“禅机这种东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我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听一听他人的人生之路,又有何妨?”

    仪修摇头叹了一声:“痴儿。”

    她也不再看平乐翁主,转而仔细端详邬八月的面相。

    禅房内一片安静。

    第五十三章 翁主

    端详邬八月良久,仪修方道:“女施主印堂隐隐发黑,近段时日当有灾难降临。但隐隐有一团白气渐趋靠近,相信不久之后女施主便可人生顺遂。”

    朝霞和暮霭当即松了一口。

    邬八月也是轻吐一口浊气,沉吟片刻后问道:“师太,不知……我此生的命途如何?”

    仪修笑道:“女施主乃是富贵安乐之命。”

    平乐翁主当即便笑了:“富贵安乐,好多人求而不得。这位香客倒是有福。”

    邬八月起身对两人施了一礼:“借师太吉言。”

    “瞧你装扮,听你口音,乃是京中之人吧。”

    平乐翁主眼带欣赏地打量邬八月。

    邬八月点头道:“是,我是京城人,因有事要离京。”

    平乐翁主便问道:“这么说,你是从京中来了。那你可知京中有什么消息?”

    仪修道:“静心,你既已来玉观山济慈庵,又何苦再询问凡尘俗事。”

    “我本就跳脱不出方外,又不能毁情灭欲,既须发未剃,又眷念红尘,向他人询问询问京中诸事,又有什么关系。”

    平乐翁主淡淡地笑了笑。

    她看向邬八月:“近段日子,京中兰陵侯府可有什么事儿?”

    邬八月抿抿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以她的身份来私下议论兰陵侯府,邬八月觉得别扭。

    仪修起身道:“罢罢,你询问俗事,我去见主持师太。”

    平乐翁主笑着送仪修师太离开。

    “女施主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能说给我听的?”

    平乐翁主看向邬八月:“后山秋菊开得漂亮,我们边走边聊。”

    不容分说,平乐翁主便当即往前行了。

    许是她本就为天之骄女,性格使然,说出的话不认为别人会拒绝。

    邬八月也是性子随和之人,不好拂逆平乐翁主之意,到底还是随她走了一遭后山。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平乐翁主侧头看了邬八月,笑道:“我认得你,邬家的女儿。”

    邬八月顿时一愣。

    平乐翁主浅笑道:“别紧张,瞧得出来你也是认出了我是何人,否则你也不会这般就随我来这里。”

    邬八月垂首施礼道:“平乐翁主安泰。”

    顿了顿,邬八月还是忍不住好奇:“不知翁主……如何认得我?”

    平乐翁主一笑:“你当我在这玉观山上,就真的不知京中发生何事?兰陵侯次子摔马断腿,本与之缔结婚约的邬家姑娘被陈王所轻薄,两家婚盟解订,邬家姑娘一跃而为未来陈王妃,兰陵侯夫人的侄女宁嫔于宫内身亡,未来陈王妃的妹子因勾|引大皇子被逐出宫,随遭宁嫔之死牵累的邬太医出京远赴漠北……我身在山中,心可没离了前朝后|宫。”

    平乐翁主看向邬八月:“至于你,听说样貌与邬老夫人极像。我有缘见过邬老夫人,当然认得出,你定当是那个深受邬老夫人爱宠的孙女。”

    邬八月点头。

    她心知肚明,平乐翁主点破彼此之间的身份,定当有别的目的。

    总不至于是想跟她攀关系吧……

    邬八月开口道:“翁主,不知……”

    “叫我彤丝姐吧。”平乐翁主道:“很久没听人这般唤过我了,母亲替我取的这个名字都近乎要被人遗忘了。”

    平乐翁主落寞一笑。

    邬八月隐隐有些伤感。

    平乐翁主自小失母,如今怕是连生母的模样都记不得。父亲新宠继母,三年前她御前绞发的往事又不知是何等让人绝望的情景……

    想到这儿,邬八月便发自内心地唤了她一声“彤丝姐”。

    高彤丝微微一笑:“听人说你脾气不大好,今日一见,传闻果然是假的。你是叫八月吧?”

    邬八月点头:“是,我闺名邬陵栀,小名是八月。”

    “好,八月。”

    高彤丝站定,面向邬八月而立。

    “你与你父,这次是要前往漠北。那必然……会见到我胞兄高辰复。”

    高彤丝顿了片刻:“三年前他在玉观山下等了我一宿,次日他便远赴漠北再未回来,也再未同我联系。这一年来我屡次派人送消息给他,却都无回音。他若接到我的消息,不会无动于衷。他既无动于衷,那只能说消息未送到他手上。”

    高彤丝抿抿唇:“这次偶遇,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邬八月点头:“彤丝姐但说无妨。”

    “我欲修书一封,希望你能替我送达到大哥手中。”

    不过是顺便带一封家信,邬八月想了想,觉得这并没什么,便应了下来。

    高彤丝沉吟片刻,问道:“八月,你怕不怕?”

    邬八月疑惑地道:“有何可怕的?”

    高彤丝道:“我屡次派人送出的信都无回音,连送信之人都了无音讯,想来是凶多吉少,这当中必定有人阻止我联系大哥。若阻止之人得知,此次由你替我送信,或许也会对你不利。”

    八月顿时起了迟疑之心。

    若为了一封书信而招至杀身之祸,这可真的划不来。

    见她犹豫,高彤丝也表示理解:“你是世家千金,没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担心害怕也是正常。你若不愿意,我自然不会逼迫于你。”

    话音刚落,高彤丝便厉喝一声:“谁!”

    花丛当中有一道黑影闪过。

    高彤丝追了两步,愤而甩袖。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邬八月忽然明白了。

    “……你是让人故意看到我们在一起的。”邬八月看向高彤丝:“这样即便是我拒绝了帮你带书信给高将军,那些人也会认为我有嫌疑,我势必会陷入危险当中……”

    邬八月有些难以置信:“平乐翁主,你为何要陷我于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

    高彤丝背对着邬八月,瞧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良久,她才慢慢转身,脸上带着抱歉:“没想到你竟看出来了……这样也好,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高彤丝定了定神:“我并非要害你,只是想将你,你父亲,甚至于整个邬家,拉来与我同一个阵营。我不想再入宫闱,但我也不想在尼姑庵中蹉跎一生。三年前是我想岔了,三年后,我要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第五十四章 仇怨

    邬八月无意探听宫闱私密,但高彤丝此话却无疑昭示着,她被逐出京城、贬至玉观山当中,是有隐情的。

    “可是,为什么是我……”

    邬八月摇头:“翁主,我们素不相识,我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拉我上你的船,有何用处?”

    高彤丝莞尔一笑:“你姓邬,你将要往漠北,这就是原因。”

    “姓邬又能如何?”邬八月自嘲道:“自我出了事,家族中人恨不得我自缢以全邬家名声,我能不能活着走到漠北都还是个未知之数,像我这样的人,对翁主会有什么帮助?”

    “怎没有帮助?”高彤丝摇头道:“你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就如我,我相信我这一生不会就这么耗在此处,我也相信,你迟早会从漠北回来。前提是,你能找个好夫婿。”

    邬八月无奈道:“翁主,我到了漠北,一年半载是绝对回不来的。时间若是拖得长,我父亲多半会在当地为我择一门亲事,又哪会有回京的机会。”

    “若你所嫁之人,正好是军中之人,尤其是军中将帅呢?”

    高彤丝微微一笑:“难道你就没有丁点儿野心,想要洗刷被泼在自己身上的污名,想要堂堂正正地回到京中,狠狠给那些曾经对你落井下石的人一个耳光?”

    邬八月没有回应。

    高彤丝道:“京中各家贵女,我也多半心里有数,比你地位尊贵的不少,若要借势,倒不必选你。可谁又能同你这般,阴差阳错之下,竟要往漠北而去?大哥已在当地三年之久,未娶妻,也没有子嗣……”

    “翁主。”

    邬八月打断高彤丝,道:“翁主这是在为高将军说亲吗?这也未免把我看得太轻了。”

    高彤丝叹笑道:“八月,你难道真愿意就在漠北凑合嫁了?你的冤屈要如何洗刷?”

    邬八月不语。

    高彤丝力劝她:“我会为你周全,而作为回报,在大哥身边你也要为我周全。”

    邬八月皱眉:“翁主这话,似乎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打算?”

    邬八月心里微微一惊。

    平乐翁主之前说她要有仇报仇,有冤报冤,难道……

    高彤丝陡然换了一副狠戾的表情。

    “淳于老妇害我母亲和幼弟,害得大哥远走漠北,害得我被困庵堂,若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

    邬八月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高彤丝猛的朝她望了过去。

    “翁、翁主……”

    邬八月不由道:“若真如你所说,那这仇,高将军也定然会报……”

    高将军若要报仇,又何需翁主你亲自出马?

    “大哥固执,没有证据,他不会相信。”高彤丝重重喘息一口:“若非没有证据,我们又岂会如此被动,让那老妇霸占整个兰陵侯府!”

    高彤丝激动地握住邬八月的双肩。

    “你必须要帮我!”

    她力道太大,邬八月被迫缩了双肩。

    “翁主冷静!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还需要计议什么!”

    高彤丝冷笑一声:“高辰书摔马断腿,那就是老天给她的报应!残缺之人继承不了侯府爵位,她的如意算盘可算是落了空。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初见时高贵的平乐翁主,如今在邬八月面前却如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