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了。”
“……走神了。”邬八月腼腆地笑了笑,道:“爷唤我有什么事吗?”
高辰复点点头,道:“此番入宫,我们肯定要去见见外祖母的。”
高辰复顿了顿:“不是姜太后,是赵贤太妃。”
邬八月颔首。
赵贤太妃是静和长公主的生母,也就是高辰复的亲外婆。赵贤太妃这一生也只育有静和长公主这一个女儿,当年静和长公主突亡,才出生的外孙子也随之而去,这对赵贤太妃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外祖母性子很淡。不会为难你,这一点你不用担心。”高辰复轻声叮嘱邬八月道:“不过外祖母对人也不怎么热情,要是她同你没什么话说,你也别觉得失望。她性子本就如此。”
邬八月以前因姜太后之故也在皇宫内住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邬八月几乎没有见过赵贤太妃。印象中赵贤太妃似乎是个深居简出之人。
“我知道了。”邬八月点头应道:“我会好好和外祖母说话的。”
高辰复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邬八月搁在膝上的双手。
两人已是夫妻,却还是有些陌生。高辰复的这一举动也属亲密,但邬八月却也适应良好,没有抵触。
“等回门礼后,我们就着手准备搬到公主府去住。”高辰复轻声说道:“公主府闲置了很久,皇舅顾念旧情,没有将公主府收回,改换匾额,赐给他人。若我们成亲后不住进公主府。恐怕御史要上折子,请皇舅将宅邸收回去了。”
邬八月闻言问道:“那……”
“侯府那边,你不用操心。”高辰复说道:“我若要走,没人能拦着得住我。”
邬八月呼了口气,轻声道:“之前便也听朱嫂子提过要搬去公主府住的事情。单姨那边我也同她说了,待我们搬到公主府之后再将她接回来。”
说到这儿,邬八月顿了一下,然后和高辰复同时开口。
“单姨还好吗?”
“月亮还好吗?”
两人愣了下,然后都笑了。
高辰复点头道:“月亮很好,养在公主府的花园里,它乐得很欢。我每日也会抽空去瞧瞧它。”
邬八月也道:“单姨也很好,母亲和我都敲打过邬府的下人,应当没有人会为难单姨。”
提到单氏,邬八月就不免会想到那个笑着唤她“栀栀”的单初雪。
她轻声问道:“爷,单姐姐那边……可有消息?”
高辰复默然了片刻方才回道:“我离开漠北前,有拜托新将军留意此事。即便有消息。传到燕京来,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消息了。
邬八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记得,那个劫走单姐姐的人,自称萨蒙齐。他的族人,唤他萨主。”
“北蛮也有政权。他是贵族。”
高辰复点到即止,不想多说。
邬八月微微垂头。
马车嗒嗒,巍峨的皇宫就在眼前。
邬八月随着高辰复,跟着引路的小黄门一路行到内宫。
宣德帝正在萧皇后的坤宁宫里与她闲话。
女官禀报之后,高辰复带着邬八月入内。
“臣携新妻,拜见皇上,皇后。”
高辰复领着邬八月下跪,磕了个头。
宣德帝笑着叫了起,叹笑道:“复儿终于娶妻了,皇姐在天上也该欣慰了。”
萧皇后让人给二人看座,关切地让人上茶。
正当这时,殿门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道:“启禀皇上,皇后,四皇子……”
“父皇!母后!”
话音未落,从殿门外冲进来了一个小小身影,直直朝着宣德帝和萧皇后奔去。
邬八月侧首一看,原来是那个麻烦的小子——四皇子。
四皇子也大了一岁,长高了些,但还是眉眼弯弯,一副泡在蜜罐子里的模样,不知世道险恶,不知人间疾苦。
萧皇后将他揽在了怀里,宣德帝斥道:“这么大了还没规没矩的!”
萧皇后娇嗔一声:“洵儿还小,说他做甚?”
宣德帝便闭了嘴,只拿眼瞪了朝他做鬼脸的窦昌泓一眼。
“洵儿快下来,和你表哥表嫂见见礼。”
萧皇后拍了拍窦昌洵的背,小昌询依言下来,乖乖地和同样站起身来的高辰复和邬八月见了礼。
等他抬起头来看到邬八月的时候,小昌询却是“咦”了一声。
“母后,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表嫂。”
小昌询鼓了鼓眼睛,皱着眉头,似乎在为自己怎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邬八月而感到苦恼。
萧皇后顿了顿,笑道:“你在哪儿见过表嫂?别是见着表嫂漂亮,就想拿这话同你表嫂套近乎。”
“人家哪有?”
小昌询嘟囔了一句,却是嘿嘿笑道:“表嫂是挺漂亮的。”
说着他挺了挺胸脯:“等我长大,要娶个比表嫂更漂亮的妃子!”
宣德帝笑骂了他一句,道:“夫子那边的课业你完成了?谁准你动不动就往后|宫跑的?同你母后腻歪一阵也差不多得了,赶紧着回去了。”
宣德帝招了招手,等候在正殿角落里的太监便赶紧上前来,好言好语地劝说小昌询离开。
小昌询哼了哼,抱着萧皇后的手臂撒了会儿娇,这才依依不舍地随着太监离开。
路过邬八月的时候,他还仔细地盯着邬八月看了会儿,嘟囔道:“我肯定在哪儿见过的,在哪儿呢……”
邬八月后背出了些细密的汗。
她生怕小昌询不懂事,像去年秋时在宫里见到她后,天真无邪地脱口说同样的那一句:“啊,你是我的小四嫂!”
那她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邬八月感激地朝萧皇后看了一眼,萧皇后理解地朝她微微颔首。
宣德帝身为帝王,在白日时忙中抽空来坤宁宫坐一坐,也并不能有太多休闲时间。和高辰复说了两句,宣德帝便要起身回勤政殿去处理政务了。
萧皇后送了他出门,高辰复和邬八月也躬身送驾。
谢过了恩,高辰复也没有久留在此的意思。他对萧皇后道:“皇后娘娘,臣还想携妻去看看赵贤太妃。”
萧皇后点了点头,感慨道:“赵太妃定然是盼望着见着你这个外孙带着外孙媳妇去瞧她的。”
“多谢皇后。”
高辰复拱手施礼,正准备带着邬八月离开。
萧皇后却道:“且慢。”
萧皇后顿了顿,方才对邬八月说道:“你堂姐产下五皇子,对我皇室有功。但生育之苦,身为女子你也该知道。她伤了身子,今后恐怕……”
萧皇后轻叹了一声,道:“你们乃是本家姐妹,难得进宫,你若是有空,便去瞧瞧她。”
邬八月怔愣了一瞬,方才躬身道:“若是臣妇得空,定会前往探望。多些娘娘挂怀。”
萧皇后笑了笑,摆摆手道:“本宫也不留你们,赶紧着去瞧赵贤太妃吧。今日你们进宫谢恩,想必赵贤太妃一大早就在慈安宫里等着你们去了。”
太后所居的宫殿乃慈宁宫,太妃们所居的便是慈安宫。
慈安宫位置较偏远,和慈宁宫只隔着慈宁花园。
高辰复和邬八月拜谢了萧皇后后,朝着慈安宫的方向而去。
邬八月低垂着头,盯着地上铺列整齐的青石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辰复向来不喜欢猜人心思,见她如此,便低声笑道:“你似乎总有心事。现在又是在想什么?”
邬八月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和困惑。
她道:“爷难道不觉得,皇上和皇后以及四皇子,他们之间相处,就好像是一家人……”
是啊,宣德帝对萧皇后说话的语气和神态,简直就像是个听话懂事的丈夫,而非天子。
邬陵桐产子伤身,这样的事情,宣德帝没提,却是萧皇后同她提了。
难道……
萧皇后是在同情邬陵桐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慈安
高辰复侧头看了邬八月一眼。
然后他轻声说道:“皇上和皇后是少年夫妻。”
单就是这一句,邬八月就从中品出了许多味道来。
因为是少年夫妻,所以两人之间的感情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萧皇后是宣德帝的嫡妻,生有他的嫡子。帝后之间的感情,寻常妃子根本无法插足。
她们一没有萧皇后陪伴在宣德帝身边那样长久的时间,二没有萧皇后本身的人格魅力——至少在邬八月看来,萧皇后这样的女子,配得上宣德帝温柔以待。
那么,邬陵桐到底又算什么呢?
宠冠后|宫的邬昭仪,在宣德帝的心里又算什么呢?
如果邬陵桐真的在宣德帝心中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地位,宣德帝会在她这个邬陵桐的堂妹面前,与萧皇后、四皇子这么亲密,笑得这么开心吗?
即便不是在她面前,宣德帝应该也不会黯然神伤吧……
邬八月想到这儿,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高辰复轻轻拉过了她的手。
“都已是夏了,你还觉得冷?”
高辰复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道:“你身体有些虚,今后可要好好补补。”
邬八月缓了缓气,方才对着高辰复笑了笑,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道:“爷不嫌弃我胖就好。”
高辰复顿时低沉地笑了起来。
慈安宫在慈宁宫的后方,中间隔着偌大的慈宁花园。
相比起慈宁宫来,慈安宫更像是给老一辈宫妃们养老的地方。
高辰复和邬八月到慈安宫时,午膳时辰也早就已经过了。
慈安宫门口翘首以盼的宫女见到他们二人的身影,顿时激动地跑了回去通报。
等高辰复二人进了慈安宫正殿时,赵贤太妃并几个老太妃都等候在那儿了。
“复儿……”
赵贤太妃唤了高辰复一声,声音里满含感情。
高辰复牵着邬八月上前,跪在了赵贤太妃面前,低声道:“外祖母。外孙不孝。”
“好孩子……”
赵贤太妃赶紧伸手去扶,不由湿了眼:“说什么孝不孝,你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就是最大的孝顺。”
赵贤太妃身边的老太妃们都出声相劝。
在慈安宫中,赵贤太妃算得上是品级最高的老一辈宫妃了。
先帝不在了,曾经这些争宠的宫妃宫嫔们也早已歇了争斗的心思,大家住在一宫之中,倒是其乐融融。
见到高辰复和邬八月来,太妃们都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孙儿孙女婿一般,对他们十分友善热情。
“外祖母,这是八月。”高辰复轻轻拍了拍邬八月的后背,邬八月上前一步,恭敬地俯首道:“外孙媳妇给外祖母请安了。”
“好。好!”
赵贤太妃笑了一声,伸手去扶了邬八月一把,欣慰地道:“长得真好……”
“诶,赵姐姐,你瞧你这外孙媳妇儿的模样……我怎么瞅着那么眼熟?”
临近的楚贵太妃仔细地端详了下邬八月的相貌。道:“真的很眼熟。”
赵贤太妃拉着邬八月的手拍了拍,说道:“听说我这外孙媳妇儿肖似其祖母邬老夫人。”
“啊!怪不得呢!”楚贵太妃顿时掩唇道:“真的呢,和雪珂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邬八月看向楚贵太妃,楚贵太妃热情地上前来对她笑道:“不怕你这丫头笑话,年轻时候我和你祖母不大对付,我争强好胜,你祖母却是对我爱答不理。那会儿结了梁子。几十年了也从来不联系。如今想想,倒是我年轻不懂事儿。等你回去,见着你祖母了,记得跟她提一句,就说我这老太婆啊,跟她赔罪了。”
邬八月顿时轻笑一声。却是连道不敢。
赵贤太妃笑了笑,道:“行了,别一个个都杵在这儿。复儿和他媳妇儿肯定还没用午膳,等他们用完了午膳再说。”
高辰复和邬八月被十几个老太妃簇拥着坐到了膳桌前,赵贤太妃催促他们赶紧着用膳。
楚贵太妃笑道:“昨个儿晚上你们肯定都累了。今儿还跑那么一趟,不多吃些可怎么行?”
高辰复面色还好,邬八月却是经不住打趣红了脸。
赵贤太妃看着欣慰,道:“多吃些,外祖母这辈子要是能活到抱重外孙子,也就不枉活这么一场。”
“赵姐姐瞎说什么,什么全部都会长命百岁的,别说重外孙子,玄外孙子你也能抱!”
众人打趣着,慈安宫里一片其乐融融。
高辰复和邬八月在这样的热情里总算是吃完了午膳。
楚贵太妃倒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来跟着凑了热闹便也知足了,招呼上别的太妃道:“让这小两口陪陪赵姐姐,咱们去慈宁花园玩儿去。”
高辰复和邬八月福礼送了太妃们出门,赵贤太妃笑道:“她们寻常便是这般,宫里日子寂寞,难得见到有人来慈安宫,你们一来,她们也想多和你们说说话。”
高辰复坐在了赵贤太妃身边,轻声问道:“外祖母在宫里住着可还习惯?”
“习惯,怎么不习惯,都住一辈子了。”赵贤太妃笑了笑,看向邬八月,冲她招了招手。
邬八月立马走到赵贤太妃另一边,赵贤太妃示意她坐着,笑道:“你和你祖母长得真的很像,瞧着就面善。”
赵贤太妃顿了顿,却是对高辰复道:“宫里有关于你媳妇儿和轩王的传言,你别信。从老妖妇那儿搞出来的事情,多半不是真的。”
高辰复垂首低应了一声,邬八月却有些心惊。
赵贤太妃口中的“老妖妇”,指的难道是……
赵贤太妃当着高辰复和邬八月的面却是半点不忌讳。
“那老妖妇年轻时候就靠着些狐媚子手段,把先帝给弄得五迷三道的,到老了还不省心。”
赵贤太妃看向邬八月,问她:“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和她结了怨?让她伙同着那丽容华陷害你?”
邬八月抿了抿唇,却是不答赵贤太妃这话,反倒是问她道:“外祖母怎么知道,那件事情是太后娘娘和丽容华娘娘陷害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贤太妃道:“那件事情过后。大皇子就成了轩王。哪有那么赶巧的事?”
赵贤太妃顿了顿:“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能说吗?”
邬八月轻轻摇了摇头。
“也罢。”
赵贤太妃同高辰复一样,并不逼迫邬八月言明。
她轻轻笑了笑:“我看复儿的模样,应该也是不知道的。不过。总有一日你会主动同复儿说的。”
邬八月起身郑重地朝着赵贤太妃叩拜。
赵贤太妃花白的头发颤了颤,她轻声道:“你们俩要记得好好过日子。”
高辰复和邬八月轻轻点头。
“对了复儿。”
赵贤太妃看向高辰复,迟疑了片刻后问道:“彤丝……她怎么样了?”
高辰复一顿,轻声回道:“还是老样子。”
“还是在你父亲作对吗?”
赵贤太妃轻轻叹了一声,似乎也是对此无可奈何。
她忧虑地道:“你妹妹也已经双十年华了,当年的事,皇上那儿也应该平息了。她要是争气些,我们在皇上面前求一求,兴许还能让你妹妹觅一个好归宿。”
高辰复道:“可要她能改变心意才行。她如今这样……看似温和,实际上更加锋芒毕露。言语如刀。皇舅大概不会改变心意。”
赵贤太妃沉默地摇了摇头。
“外祖母,我们不说这个。”
高辰复轻声道:“今日来便是陪外祖母的,彤丝的事情,您不必忧心,不论如何。我也会保护她。”
“你是哥哥,保护妹妹是应当的。”
赵贤太妃轻轻拍了拍高辰复的手,道:“我希望你们兄妹俩都能好好的。你们母亲不在了,父亲又有了新人,我也老了,能为你们打算的,也只有你们自己。”
“孙儿知道。”
高辰复轻轻点头。暗中给邬八月使了个眼色。
邬八月便笑着凑上前来,道:“外祖母,外孙媳妇今儿来也有好些事要请教外祖母呢。外孙媳妇和爷才成亲,很多爷的爱好和习惯外孙媳妇还不知道,少不得要请外祖母帮忙解惑。”
邬八月将话题转了过去,赵贤太妃年老了自然也喜欢说晚辈小时候的时候。登时和邬八月聊了起来,说高辰复小的时候就大人样,那会儿还很是闹了些笑话云云……
离开慈安宫时,邬八月有些依依不舍。
赵贤太妃瞧着便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和她相处起来很温和。
虽然赵贤太妃提起姜太后时。说她是“老妖妇”,让她的形象从温婉变得有些暴躁。
但整体来说,邬八月很喜欢赵贤太妃。
由此邬八月就不得不想起,当初她撞见姜太后和祖母于烟波阁上偷会的场景。
那时姜太后明明说,宫里太妃要分她的权。
也不知道姜太后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哪个太妃要分她的权?
慈安宫里的太妃,就只有楚贵太妃和赵贤太妃的品级最大,娘家背景最强。
楚贵太妃瞧着大大咧咧,赵贤太妃又是个性子淡雅之人,这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去分姜太后权力的人啊。
难道烟波阁上的那一切,又是姜太后自导自演不成?
邬八月不由联想起祖父在她于宫中发生那等事情之后,对她说的话。
他说姜太后言出必诺,却说她撒谎成精。
如果真是这样,姜太后还真是个谎话连篇,连半页草稿都不用打的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钟粹
离开慈安宫时已经过去了半下午。
高辰复记得萧皇后说的话,询问邬八月是否要去探望邬陵桐。
高辰复道:“如果你要去钟粹宫,那我就在出宫门那儿等你。”
邬八月轻轻点头,迟疑了下,问道:“我们从慈安宫出来,也临近慈宁宫,要不要去慈宁宫?如果不去,我担心有人会以此大做文章……”
高辰复摇了摇头,道:“不用。前日不是已经去过了?”
这倒也是。
邬八月轻轻点了点头,道:“爷说不去,那就不去。”
高辰复“嗯”了一声,问道:“那你去不去钟粹宫拜望邬昭仪?”
邬八月想了想,还是道:“还是去吧。虽然现在西府和东府不合,但大姐姐……对我倒是没有其他不好的。我去看看她,全了我关心的心意也好。”
高辰复点了点头,道:“后宫之所,我不宜去。我在宫门甬道那儿等你。”
邬八月应了一声,高辰复又与领路小黄门闲话了几句,这才目送邬八月往钟粹宫的方向而去。
钟粹宫里没有太多喜庆,大概是因为邬陵桐伤了身子,且五皇子还有可能是个傻子,钟粹宫里的气氛反倒还有些阴沉。
女官禀报过后,邬八月得以进了寝房去看邬陵桐。
她产子也才几日时间,仍旧在坐月子。
如今五月天气,正午到半下午的一段时间有些闷热。即便如此,这寝房里却仍旧是封闭得死死的。
邬八月一进去,便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她望向拔步床上半坐着的邬陵桐。
虽然并没有形销骨立,脸颊凹陷,但她的模样也完全没有为人母后该有的光辉神采。
虽然和邬陵桐交情并不深,西府和东府甚至还结了大怨,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从邬陵桐入宫后开始恶化。
但即使如此,见到这样憔悴的邬陵桐。远没有往日的光彩夺目,邬八月还是有些难过。
花朵一般的女人,在这深宫之中,为了帝宠。为了子嗣,已经凋零得不成样子了。
“统领夫人请。”
女官躬身请了一句,邬陵桐低沉地开口道:“都出去吧,需要你们伺候的时候,自会唤你们来。”
女官便带着其他人退出了寝房。
“昭仪娘娘……”
邬八月抿唇,往前挨近邬陵桐,低声唤了一句。
邬陵桐轻声道:“八月与我生分了,连声大姐姐也不肯喊。”
以往邬八月唤她大姐姐,邬陵桐以“本宫”自称,逼得邬八月不得不改了称呼。尊称她一声“昭仪娘娘”。
而如今她唤她昭仪娘娘,邬陵桐反倒是觉得这称呼生分。
说黑的也是她,说白的也是她。
邬八月无奈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句大姐姐。
不过是个称呼,她喜欢。便这般叫也无妨。
邬陵桐拍了拍床沿边,让邬八月坐了过去。
“今儿是你进宫谢恩的日子吧。”邬陵桐咳了咳,问道:“都去见了些什么人啊?”
邬八月便如实回答道:“见了皇上,皇后娘娘,慈安宫里众太妃。然后便来了这儿。”
邬陵桐眼睛闪了闪:“见到皇上了?在哪儿见到的?”
邬八月低垂了眼,道:“坤宁宫。”
邬陵桐搁在被子外面的手紧了紧,笑了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皇上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邬八月沉默,不打算接这个话。
邬陵桐又问道:“兰陵侯府如何?”
侯府中事,邬八月也不好与邬陵桐说,只道:“还好。”
敷衍之辞,邬陵桐也听得出来。
她顿了顿。轻笑了一声说道:“倒是我糊涂了。不管侯府如何,高统领自然会护在你一边儿的。”
邬陵桐意有所指地说道:“这门婚事,当初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是为你选对了。”
邬八月闻言微微一笑。
邬陵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很明白。
无非就是在她面前邀功罢了。
邬陵桐这是以“恩人”自居。提醒她,这门好亲事,若是没有她的安排和推波助澜,邬八月没有可能会嫁给高辰复为妻。
到底是不是这样,邬八月不知道。
但她仍旧不喜欢这样为了自己而算计他人婚事的行为。
如果高辰复是个位高权重的纨绔,或者他有些特殊的“癖好”,邬八月也不怀疑,为了权势,邬陵桐也会将她推入这样的火坑。
邬八月唯一庆幸的是,高辰复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这大概也是近一年的时间里,她最好的运气。
“八月。”邬陵桐唤回了邬八月的神,她掩口低垂着眼,掩饰住自己的表情,问邬八月道:“皇上和皇后娘娘那儿,都说了什么?”
邬陵桐问得隐晦,但邬八月知道,她这是在问自己,皇上皇后有没有提到过她。
这话,邬八月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实话实说,道:“皇上略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政务繁忙,皇上能抽空来受我们的谢恩,已属难得,只恭喜了我们,便没说别的。皇后娘娘倒是提了,让我来看看大姐姐。”
邬陵桐脸色顿时又苍白了几分。
正当这个时候,寝房外的女官轻轻掀了门帘进来,道:“娘娘,五皇子醒了,要不要抱来给娘娘看看?”
邬陵桐恹恹地摆了摆手,道:“醒了便让奶娘喂奶。”
女官顿了顿,道:“往日娘娘在这个时候都要看看五皇子的……”
邬陵桐吐了口气,这才道:“抱他过来吧。”
宫里传言纷纷,说五皇子出生的时候因邬昭仪难产而在产道中憋久了,出生后许是伤了脑子。
每日这个时候,邬陵桐都会让人抱了五皇子过来,瞧瞧他到底有没有伤了脑子。
大概看了几日,她已经从期望变成了失望,直至绝望了。
奶娘抱着喂饱了奶的五皇子进了寝房。邬陵桐连抱也没抱,看了两眼,逗了几下,便毫无耐心地让人将五皇子抱到一边。
邬八月多看了五皇子几眼。邬陵桐看到了,开口道:“八月想抱抱他吗?”
邬八月惊讶地道:“我能抱他吗?”
邬陵桐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道:“你是他的姨母,又是他的表嫂,怎么不能抱他了。”
……这关系,还真是乱啊。
邬八月点了点头,按照奶娘小心的提醒,将五皇子抱到了臂弯。
五皇子瘦瘦小小的,邬八月几乎感觉不到他有多少重量。
襁褓中露出的小脸很平静,邬八月对他笑。他的眼睛直盯着邬八月不眨,却没有回应邬八月的任何表情。
邬八月的手指点在他的脸颊边,他也毫无反应。
邬八月对他做鬼脸,他仍旧毫无反应。
“怎么逗他都这样。”邬陵桐恹恹地说道:“怪不得都说他是傻子。”
邬八月有些难过,不是为邬陵桐。而是为五皇子。
别人怎么说,身为母亲的邬陵桐或许管不着。但无疑就连身为母亲的邬陵桐都认为五皇子的确是个傻子。
母亲都这样,又怎么能让别人不将五皇子看做是个傻子。
邬八月抱着五皇子在怀,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却仍旧幼嫩而恬静的小脸,手圈得更紧了些。
然后她感觉到手上有了些许湿热。
五皇子之前刚喝了奶,邬八月想着大概是他尿了。顿时笑着望向奶娘道:“奶娘快看看,五皇子是不是尿了?”
奶娘忙将襁褓抱了过去,一看,五皇子的确是尿了。
“统领夫人,真是对不住……”奶娘迭声道歉,邬八月笑道:“没事。我身上也没湿,让宫女打盆水来洗个手就好。”
奶娘千恩万谢地抱了五皇子下去收拾,宫女则是打了水过来,伺候邬八月净了手。
这期间,邬陵桐一直看着邬八月。
待邬八月一切都收拾好了。邬陵桐方才轻声说道:“之前宫里的妃嫔也有来看过皇儿,抱过他。”
邬八月抬头看向邬陵桐。
邬陵桐接着说道:“同你方才那般,抱了皇儿在怀,却正巧皇儿尿了。有一个妃嫔差点把皇儿摔出去,别的妃嫔即便没露出大惊失色的模样,也少不得眼里露出嫌恶。”
邬陵桐淡淡地笑了笑:“没想到却是你不将这当一回事,也并不觉得难堪。”
邬八月静静地听她说完,笑道:“五皇子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
“是啊,他还什么都不懂。”
邬陵桐却是道:“但这不是借口。”
邬八月低垂了头。
其实她觉得,五皇子若真的脑子有缺陷,对他而言,或许还是件好事。
辅国公府一早就打算扶持邬陵桐生的皇子,五皇子若是健康,将来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置身于争斗之中。
而如果他真是个“痴儿”,早早的就没了争夺皇位的可能,波云诡谲的储位之争与他无缘,只要邬陵桐认得清形势,五皇子吃喝玩乐一生,总能得个善终。
但辅国公府会就此罢休吗?邬陵桐又是否会就此甘心呢?
邬八月不知道。
她只是可怜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大姐姐,时候不早了,我得出宫了。”邬八月低首轻声道:“爷还在宫门口等我。”
邬陵桐点了点头,道:“去吧。”
邬八月起身,福礼告退。
将出寝房的时候,邬陵桐在她身后说道:“八月,你要记得这桩婚事,是我替你求来的。”
邬八月顿住脚步,邬陵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无论如何,你都欠我一个人情。欠人情,总得要还。”
邬八月握了握拳,然后大踏步离开了钟粹宫内寝房。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回门
宫里的气氛,着实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直到走到离宫门口不远,看到在夕阳之下,伫立在背光里的高辰复时,邬八月方才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心。
她挺直了背,朝着高辰复走了过去。
越走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
她突然就觉得,“归心似箭”这个形容人心情的成语,十分贴切。
“跑什么?”见到邬八月近乎是“跑”来的动作,高辰复好笑地道:“有恶犬在后面追你吗?”
邬八月笑了笑,心说,没有恶犬,却有一个满嘴獠牙的怪物。她怕在这怪物嘴附近待得久了,被它吞噬到黑暗之中。
高辰复自然地牵住了邬八月的手,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再过会儿天就黑了。”
邬八月低应了一声,乖巧地任由高辰复牵着她出了宫。
回兰陵侯府的路上,高辰复不由问起她去见邬陵桐的情况。
邬八月抿了抿唇,道:“大姐姐不怎么好。”
高辰复“嗯”了声,道:“听说五皇子有些先天不足,邬昭仪今后也生育困难,这对邬昭仪来说,无疑是很沉重的事实。”
说着,高辰复问邬八月道:“有说几句开导你大姐姐么?”
邬八月摇了摇头,道:“我在她面前,也没有说那些话的立场。”
邬八月顿了顿,却是笑道:“不过我抱了五皇子。虽然……宫里说他是傻子,但他不哭不闹,很乖巧。我想,只要以后宫人能好好教他,他也会成为一个乖宝宝的。”
高辰复望着邬八月的脸,夕阳从车窗外透射了进来,给她整张脸蒙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高辰复轻声道:“喜欢孩子吗?”
“嗯?”邬八月茫然地看向高辰复,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顿时脸色微红。
“喜欢的话。我们生一个。”
高辰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邬八月仰头看他,在心里暗暗应道:“好。”
回到兰陵侯府时已经很晚了,茂和堂里早就灭了灯。高辰复吩咐了赵前让厨房做些简单的吃食来。和邬八月凑合着用了,便在沐浴后入了床榻。
高辰复搂着她,两人交颈而眠,一个觉得安心,一个觉得暖心。
大夏的官制还是十分人性化的,高辰复此次成亲,有五日婚假。他可以放心地陪新婚妻子五日时间。
第二日,高辰复带着邬八月去了公主府,整整一日后才回来。
高安荣不高兴也无可奈何,他自觉长子将兰陵侯府当做客栈。或许连客栈也不如——客栈东家还收住宿银子呢,他供吃供喝供房供仆人,人家连个好脸都吝啬给。
第三日,三朝归宁,高辰复早早就让人安排好了各式各样的礼。携邬八月回门。
淳于氏还是得做贤良状,在他们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