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蔓荻带着恨意离开韦皓天的公事房,韦皓天的眼睛里面同样装满了恨意,恨自己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伤害他最爱的宝贝。
「……可恶!」他把桌上所有文件统统扫到地上,却依旧扫不掉他心中的挫折感。
「……可恶!」他明明就很爱她,明明就很珍惜她,可是每当他们一发生冲突,就会忍不住彼此互相伤害,究竟是为什么?
沉重的答案,让他不敢坦然面对,只得把散落一地的文件捡起来,一张一张放好。
他本想继续工作,但烦躁的心情,使得他手上那支万年笔怎么也握不住,干脆合上笔盖,将万年笔放进西装上方的口袋,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小盛,通知司机备车。」他吩咐一直站在门外待命的男秘书,决定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好的,董事长,我马上去通知司机。」男秘书十分尽责地为韦皓天打点一切。十分钟后,韦皓天便已经坐上车,驰骋在上海的街头了。
「老板,我们要去哪里?」司机追随韦皓天已有多年,经手的车也是一辆换过一辆,目前这辆rolls-roycephantoo是最豪华的。
「随便,到处走走。」
问题是韦皓天的车子越换越豪华,心灵却越来越空虚。彷佛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再迷人般失去动力,这点教司机很是担心,他从来不曾看过韦皓天如此颓废没力气。
少了韦皓天的指示,司机只得开着车随便逛,在行经苏州河沿岸的时候,韦皓天却突然由后座下令,说了声:「到药水弄去。」
这让司机非常惊讶,因为韦皓天不晓得已经几年没去过那个地方,基本上,他痛恨那个地方。
「是的,老板,我立刻掉头。」司机使劲儿旋转方向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进苏州河南岸。
韦皓天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改变,由原本的风光明媚,转变为破落,接着就看见一个又一个的草棚和滚地龙,在拥挤的土地上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广大的棚户区。
「老板,我认为车子最好不要开进去比较好,省得麻烦。」司机建议韦皓天最好就在中途下车,不要让车子进棚户区去。
韦皓天一句话都没说地用力打开车门,独自走向前。待韦皓天下车以后,司机赶紧将车子掉头,开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去,独自一个人坐在车子里面等韦皓天。
司机之所以会这么紧张,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棚户区内龙蛇混杂,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冒出个狠角色,跑出来抢钱。
但韦皓天却不怕,因为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对,他就是出生在这药水弄棚户区──大上海最骯脏、最贫穷的地区之一。这个地方没有设备齐全的公寓,也比不上狭小热闹的弄堂,只有简陋的草棚,和用几根毛竹以火烤成弓形插入泥土当成支架,再盖上芦席搭成的「滚地龙」,就是这个地区的全部景色。
穿着光亮的皮鞋,韦皓天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小时候的影子也跟着一一浮现。
他彷佛能看见光着脚的少年,和成长后的他擦身而过,一面跑,一面大声嘶吼:「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当时他的表情充满了憎恨,如今尽是疲惫。
就和上海大部分的棚户区一样,药水弄棚户区也是连条铺砌的道路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市政设备。整个棚户区,触目皆是垃圾堆、臭水沟,一年到头散发出刺鼻的臭气。
住在这里的居民,终年饮水都来自苏州河,并且未经任何过滤,也没有自来水。入夜以后没有一盏电灯,如果不想象瞎子一样摸黑,就得各凭本事,想办法弄到煤油灯是蜡烛。
倘若不小心推倒煤油灯蜡烛,唯一方法是马上扑灭,因为这儿的栅屋都是草做的,稍有不慎就会起火燃烧,一烧就是几十户、上百户,像条火龙似绵延数百公尺,甚至数公里,场面非常可怕。
两手插进西装裤袋,眺望破落污秽的棚户区,韦皓天的内心五味杂陈,所有属于过去的回忆都从细细的缝里头冒出来,教他想拦也拦不住。
从他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阴暗的草棚笼罩,终日见不到阳光。比人还要矮的「滚地龙」,是一种没有窗、仅仅挂着草帘当门,矮得必须弯下腰才能进得去的窝棚,却是他们一家大小的栖身之地。
他父亲因为窝棚里没有窗,透不进阳光,所以给他取了「皓天」这个名字,目的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摆脱这个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迎向灿烂的阳光,找到自己的蓝天。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在多年后的今天。
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在他心中隐身多年的鬼魅,这个时候终于能够摆脱束缚,带韦皓天回到从前。
透过记忆的引导,他看到一脸忧愁的父亲,数着寥寥无几的铜板,怨叹无论他拉了多久的车,载了多少客人,都赚不到一餐温饱,他们永远都在挨饿。
不过,在此同时,他亦看见他的母亲搂着他和妹妹,柔声地安慰饥肠辘辘的他们,并且唱歌给他们兄妹听。
过去的影子,又一次回到他眼前与现在的时空重迭。<ig src=&039;/iage/8335/3548281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