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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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田成江率领田健、田明到医院。可以主事的人在病床上躺着,不能行动。田成江只好让守护的女人暂时扔下病人,跟车去野猫沟家里抬棺材,病人由田成江看护。田健、田明同女人离开医院,顺路叫了一辆在路口钓鱼的双排货车,两个站大脚。一前一后两辆汽车直奔野猫沟。路上,这位皮肤粗糙、举止笨拙的女人给田健讲了卖棺材的因由。

    她男人名叫徐守财,今年四十二岁。三年前由乡上一个叫官保的包工头组织,去新疆罗布泊采金矿做工,分工用风钻打眼放炮。前后去了两次,挣回来一万六千多元。去年底,身体不适,胸闷、气短,走几步路头上直冒虚汗,拿扫帚扫院都十分吃力。在乡卫生院按肺结核病打了几天吊针,越治越重。正巧省上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普查城乡疾病。检查确诊患的是矽肺,已到了iii期。来省城医院治疗前后花去二万多元,把家里一头骡子买了,无法,只得向公公提议,把他的寿材卖掉治病,等儿子病好了,再做寿材。可小叔子不同意卖掉寿材。认为当初做寿材是两家合力花钱做的。如今老大治病要卖寿材,他为寿材花费的心情和钱财都得济了哥哥。他担心去家里如果小叔子阻挠,寿材能否抬走还难断言。

    野猫沟尕庄村是个只有十三户人家的脑山村落,古旧的庄廓散座在谷沟两侧台地上,墙斜门歪,一派衰败气象。靠墙晒太阳的人们见山路下来一大一小两辆汽车,纷纷起立,迎候车子从眼前开过,停在徐家门口,就围拢过来观看究竟。

    徐守财老婆引着田健、田明先进北屋,给留着山羊胡子、脸色象风干软梨的老汉说明来意。老汉点头应了。再到东屋,徐守财的兄弟和弟媳黑着脸色听完嫂子的哀诉,气冲冲地说:“寿材是当年两个人共同苦下的。如今他治病缺钱,要卖掉阿大寿材,我不同意。”

    徐守财老婆哭丧着脸恳求:“他爸爸,卖掉寿材治病不是我两口的意思,是阿大的意思。你去问问阿大……”

    “我不问!”兄弟硬着脖子吼叫着。

    徐守财老婆无奈地望着田健。田明上前和颜悦色对徐家老二说:“姑舅哥,我们知道你们农村人家做一副寿材不容易,得花费很多的心思和钱财。可如今你哥哥得病住院需要钱,寿材又闲放着,给你哥哥治病是首要的。而我们家里正需要一个棺材,我们把该办的规程礼行都拿来了,拿了二条红,二串鞭炮,一副献子。棺材你们要了一千元,我们没打一分的折扣,就是考虑到你们不容易,又急需钱儿治病……”

    徐家老二把青筋暴突的脖子拧一下,黑脸对准田明:“一千?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们当初做寿材……”

    田健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别想着蒙人!棺材的价格我们清楚,过不了六七百元。”

    “那你去买六七百元的棺材不就成了?”徐家老二鼓突着眼仁顶了田健一句。

    田健变了脸色,“这家里是你阿大、哥哥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我们家谁说了算你管不着,反正寿材我不卖。”转身取锁子,似要打算把放棺材房子的门锁死,被田明拉住:“姑舅,你别这样不讲理好不好?有事可以商量。”田明怕他与田健顶牛顶僵了,买不了寿材,回去不好交差,“这样吧,念你们不容易,我多给你一百元,余后的事,你们自家人协商,但棺材得由我们抬走。”

    “一百?”徐家老二眼里闪出贪婪的光,“再给一千还差不多!老大要卖寿材,我得把我那一分要回来。不然,将后老大病好了,钱也花了,不认账,我去哪儿寻你们?”

    田明想去北屋把老汉叫出来说话表态。田健认为多余,要是老汉能镇住儿子,老二那敢这样?虎起脸对老二说:“我们说好话你听不进去,我们就管不着你了。寿材是我们向你阿大、哥哥买的,一千元已经付给你哥哥了,你没理由阻挡,”向身后两个站大脚下命令:“进那边房里抬材去!”

    徐家老二要拦阻,被田健一把揪住领口推搡到墙角。老二虽是吃苦干活长大的庄稼汉,长期劳动又营养不良,哪能抵挡住田健牛一般的蛮力,被挤压在墙角动弹不得。老二媳妇见男人吃亏,哭喊起来,引进院外的两个老者和几个壮年人。田明向来者讲明缘由,两个老者就指责徐家老二不该这样。据他们知道,徐家兄弟俩虽然分房另住,但老大一直爱惜着兄弟。从新缰挣钱回来,给了老二几百元。如今老大治病。老爷子乐意出卖寿材,他不该从中做梗。一通指责说服,老二自知理亏,结巴着让了步。把馒头献在堂屋柜上,上香祷祝数句,引田健几人走进放棺材的西角屋,清理了盖苫在寿材上的破麻袋烂毡片,扫净尘土。田健指挥两个站大脚把带来的大红被面搭在材头上,点然鞭炮,抬出房门。进院观看的村民们帮力,从庄廓墙最低矮的墙头豁口把棺材抬出院子,装上双排货车厢。田明将搭在材头的两条被面扯下来交给徐家老二。让徐守财老婆坐进桑塔纳,开车要走,徐家老二拦在车前说:“你们说好要给我一百元。”

    田健骂了一声,不想给。一来田明应诺的,二来为尽快走脱,免得节外生枝。从口袋掏出一百扔给徐家老二,开车扬尘而行。

    棺材运到民生街四号院已是傍晚七点,卸在楼门前,两条板凳支住,满院小孩就围拢过来惊惊诧诧观看。田健、田明上楼,向田成功、田成业简略汇报拉运棺材的经过,田成功长叹一声:“早知这样费事、真不如火葬来的便捷。”率领一干人下楼观看五彩油画了双龙戏珠的棺材,为出卖寿材的徐家人感慨不已。好好的人为了挣钱过日子,得上了丧失劳动能力的疾病。不但把挣下的钱儿花光,还变卖牲口寿材。看来,三升的牛袋只装三升。命里没财,苦挣苦做也是枉然。田成功耳听众人这些感叹,回顾孔秀的往事,点点滴滴都好像顺着一个既定的轨道走了下来,乃至去世。自觉悟透了什么,心里释然了许多。

    当夜无话。

    这天清早开始,田家五服内外的亲友陆续前来祭吊。一拨一拨跪在灵前烧纸,而后由田亮、田野引去“鸿运”食府就餐,十点前,“三印一砚斋”的刘方抬着花圈,提着祭品前来吊唁。见田家人诚惶诚恐又不无疑惑,刘方说:“我跟田爷是老交情,与田成功弟兄也有过交往。曲儿上唱得好,婚丧喜事上多添钱,我是学习古人风范,为个家积德呢。”说得田家人大笑起来。

    刚刚送走刘方。“典雅”西服店的焦玉玺又送来一个精制花圈、一条幛子,一百元丧仪。对手足无措的田家人说:“五一节前后,由田健说合,房地产公司在我店里买了几十套高档西服为员工发奖。田健为我介绍了这笔生意,他的嬷嬷没了,我怎能不来祭奠?”田家人说了一通道谢的话,暗地里感激着田健。

    祭奠完毕,趁田成功送客的功夫,焦玉玺把田成功叫到一边。轻声说:“给你提供个信息,我的西服店西边有个四川人开的小炒饭馆,如今街对面市场扩建改造施工,四川人嫌生意受影响,要把店面和全部家当盘出去,另寻出路。你儿子不是想做生意吗?趁机把这店盘下来。四川人急于出手,要价不会高。”

    田成功听了,高兴之余有些担忧,“四川人嫌施工影响生意,我们盘下来,生意能不能做好?”

    焦玉玺说:“自你上次给我说了后,我一直留心着,也替你们做了几种设想。认为以你们几子的专长条件,如果开个买地方风味面食的饭馆,把来民生街买东西的低收入人群做为服务对象,给他们提供物美价廉的食物,估计会不错的。”田成功边听边把焦玉玺送出院子,满怀感激地说:“多谢你的关心。等把亡人送掉,我就同儿子商议这事,只怕日后还要搅扰你。”目送焦玉玺走远,空茫的心里,有了一份热切的向往。

    晌午时分,孔秀娘家二哥孔繁,三弟孔茂率领四个后生赶来,从车上卸下四副大馒头四副长钱,两副金银斗,一对白鹤,一对童男女。孝子田壮跪接,众孝侄簇拥到灵家,田成功、田成业、田成才三人陪祭。祭毕让座,端上茶杯,田成业简略介绍丧事安排情况,孔秀亡故前后一些细节,最后说:“安排不周到处,还请阿舅、姑舅们指教,海涵。”稍事歇息,娘家人净手,望骨、掸尘,而后进行说话仪式。

    田成业指挥孝子孝女孝侄们围跪在孔家老兄弟小兄弟前后,双手端着酒碟给孔秀娘家兄弟敬酒,“两位姑舅,你们是骨头的主儿,远道赶来祭吊亡人,田家这桩白事才会圆满,有了你们对孝子孝女的训导,亡人才会安心上路。阿舅们已经看了棺木,亡人的褥被穿戴,听了我们丧事各项事体的安排汇报,有不合规程的,做得不够的,只管指教,孝子孝女孝侄们洗耳恭听。”

    孔繁孔茂推让着喝了敬酒,孔繁用巴掌抹一下嘴巴,说:“我们是从远处来的乡里人,见你们城里人在眼前跪了一大帮,说不来话了。”

    田成业接住话茬说:“城乡原地本就是一家人,何况你们是田家孝子的外家,骨头的主儿。别说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就是中央的达官显贵,给骨头的主儿下跪是理所应当的。说话,是古上留下来的规程。娘家人不说话,亡人就不能利利索索地上路、请阿舅开金口吐玉言……”

    孔繁故做姿态又喝了三杯敬酒,说:“即然你们要我说几句,我就说几句。你们备下的棺木是好棺木,三寸厚的柏木邦盖,薄巧的柳木材底,合了金邦银盖豆腐底的古制。油画得也没说头。你们说买这棺木费了大劲,我看你们的大劲没费到路数上。我们的老姐姐归天,按理该预备下八团锦绣的大房。才合古制。就连那双凤飞翔的棺木,是有功名的女亡人的居所。可你们买了个二龙戏珠的棺木入殓我们老姐姐,恐怕不合宜吧?”

    田成业没料到孔秀娘家人有这等眼光和见解,略一思索,做出解答:“阿舅说得对。买来画了二龙戏珠的棺木,实在是迫不得已。说起规程,我们认为规程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有些规程随着时代变化着。比起国家的规程,我们百姓家的规程就小得没处说了。如今国家提倡火葬,大嫂子又是单位退休的人,该按国家的大规程火葬。可田家人老几辈子都尊承土葬的规程,我们商量来商量去,瞒着单位土葬,就是为了尽量按老规程办,大规程顾不上了,小规程上我们就不能太计较。国家主席总理是何等人物?不是照样火葬吗?我们一个百姓能按土葬的老规程办,用的棺木是龙是凤还是八团,都成了次要的。阿舅们就多担待些吧。”端起酒碟给孔繁、孔茂敬酒。

    孔繁、孔茂对望一眼,喝下敬酒,表示认可。

    接着孔家兄弟对亡人弥留期间没去医院救治,病重期间又允许她去公园看花,去世后应该里外着装九件却只穿了五件提出质疑。

    田成业凭一张利口三寸巧舌一一做着解说,又毕恭毕敬频频敬酒,请求娘家人宽解。原本只为做做姿态的孔家兄弟都是执着之人,在田成业火来水淹、水来土挡的机变应对之前显得技乏力穷,只好顺风使船,在体面的妥协时又说:“刚才看见棺材里白白的,你们不会让亡人就这么躺进去吧?”

    田成业望一眼田成功,示意忙乱中竟然忘了一件要紧的事。慌忙说道:“这事已经准备了,裱材的大红绸子、裱七星盖的天蓝绸子都买好了,桃木木梳也买了三把。等阿舅们说话完毕。孝女就裱糊棺材。阿舅们放心,我们不会让大嫂子睡在没装修的大房里。”

    戴麻孝下跪的子侄们听田成业用了装修这个词儿,都挤眉弄眼低声笑了起来。

    “说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双膝跪在硬地上的子侄小辈们直跪的腰背酸困双腿麻木。就对这种现象上有扳有眼实际作伪的形式产生厌恶。一个个暗里盘算,日后如自家老辈人去世,再不重演这些烦人的陈规陋习。同时也对田成业的表演生出些感想。已往没发现这位在学校管总务的叔伯有这种能耐,临场发挥起来竟然是轻车熟路。可见学校的环境、长期的耳濡目染也能造就出一个人材……

    半坐半跪在子侄们身后的孟慧对身边的田成凤说:“已往田家人红白事上都由大哥主持、没见他这么利口利舌地在人前头张扬过。平时在家里也是疲疲沓沓不象个样儿。这一阵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回来整日里精眉钻眼的,象换了一个人。象刚才给阿舅说的那些话,平时胀得脸红脖子粗也难挤出半句,今日说起来竟象连珠炮儿,你说怪不怪?”言语间流露出一些自得和疑惑。

    说话完毕。田英如此这般听了二叔的指示,上街买来裱材的东西裱了棺材。其余人等做好出殡的一切准备。翌日凌晨三点入殓,五点起灵,七点入土。田家这桩白事就此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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