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32章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32章

    依据饭馆营业半年的经验,周一、周二的生意比其它日子清淡。饭馆里有田壮、高洁梅、以及后来的伊承新同心协力操持着,田成功有了宽余的时间和心思料理家务。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两个兄弟召集到家里,商定几项欠拖未决的家务要事。

    这天,田成功赶早起床,打算找一个合理借口,在两兄弟到来前把父亲支出去。这次家务会谈的核心问题是父亲的养老。如果弟兄们意见不统一争执起来,会让父亲难堪的。

    父亲睡觉的小房间门虚掩着,被褥已叠摞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是抻过的,没有一点皱折。父亲在他起床前就出门了。一定是父亲意识到今天三个儿子儿媳碰头商议家务,自己夹在中间会让儿子媳妇们难堪,主动避了出去。

    九点前,田成业、孟慧来了,孟慧进门就脱掉外套给田成功打扫房间,“这家里没有女人就是不成。这地几天没扫?桌子几天没抹?饭馆里再忙,也不至于没一点时间扫地抹桌子吧?”操起扫帚对田成业说:“你俩先去小房里说话,老三两口子来之前我把房子打扫干净。”动手扫地。田成功田成业进小房间说话去了。

    孟慧刚把房间收拾清爽,田成才孙雅萍领着军军来了。孙雅萍进门就叫嚷起来:“他达达呢?叫我们早点来,他达达怎么不在房里?”听见动静从小房间出来的田成功刚一照面,孙雅萍就说:“要说啥事快说,我给军军许下了,中午十二点把他送到他姥姥家去。也给他姥姥打了电话,叫她十二点到家属院门口接军军。要是去迟了,他姥姥又有说头了。”

    田成业说:“听你口气,你跟亲家母的紧张关系缓和了?”

    孙雅萍笑了,“有强强和军军夹在中间,不看手心还得看手背。反正这次我给强强两口讲明了,往后一家一个月轮流着管军军,谁家领过去不按时领回来,就由谁家负责军军下学期的学费。”

    “要是双方都自觉,学费谁出?”田成业笑着插了一句。

    “这次说定了,上幼儿园的日子轮到谁家,谁家就出学费。”

    围绕军军说话的工夫,田成功给兄弟和兄弟媳妇倒了熬茶,提把椅子坐在两兄弟对面,言归正传:“今日坐在一起,主要是商议阿大的赡养问题。往年,阿大在我们三家轮流过日子,一家半年,过好过歹地过来了。有时为了碟大碗小的事争讲几句,也是有的。好在阿大力练着,平时头昏肚子胀,吃几片药也就没事了。这也是我们后人的福分。孔秀去世后,田壮又开了饭馆,没日没夜在饭馆里忙着,家里空荡荡的,我就把阿大从老二家接了过来……”

    孙雅萍打断田成功的话:“他达达想说啥就直说,眼看十点了,这么远天远地地说,说到后晌也说不完。”甩手打开田成才试图阻止她的手势,“你的话音儿我也能听得出来,直说了,能定的事就快点定下来,反正十二点前我就得走。”

    田成功只好把铺垫的话省略,直接入题:“既然军军奶奶没耐心听,我就直说,如今阿大在我家里过,再用不着轮流到你们两家去,但阿大的生活费用,还得三家平出,本来……”

    “别本来不本来的,”孙雅萍又打断大伯的话,“你就说,一家出多少?是一月一月地出,还是攒到一年一次性地出?”

    田成功避开孙雅萍直刺的目光,扭头对田成业说:“老二你说,一家一月出多少合适。”

    田成业明白,老大要与他结盟对付老三媳妇,就说:“一家一月出二百吧。至于一月一月出还是一年一满地出,等定下钱数再说。”

    “二百?一家二百,三家就是六百,军军他爷儿还有三百多退休费,加起来九百多块。一个老汉一个月能花掉九百多块吗?”孙雅萍甩手拍一下田成才膝盖,“你总是把嘴夹在尾巴根里不出声,你不是有你的想法吗?快说出来!”

    田成才垂着头嚅嚅嗫嗫地说:“我的意思是,阿大轮流在三家过后,每个家里都是按自己家里的条件安排阿大的吃喝。如今不轮,要三家均出,出的只能是阿大一人的生活费。照阿大在我家里的花费,一月顶多花掉四百块,大大地估,把吃药的钱也加上,六百足够了。我的意思是一家出一百就成了。”

    田成功心里涌动一股暗气,尽力忍了忍,说:“阿大的退休费是公家给的,这份钱是阿大辛苦一辈子公家给的养老费。有这份钱自然好,如果公家不给这一份钱儿,我们还能指靠吗?阿大的退休费我们不能算在中间,由阿大随心机花去。生活费六百元,按时下的物价、消费水平,只能勉强搅下来。”

    孟慧眼看墙上一块因钉钉子脱落了墙皮的砖疤说:“这样说才有道理。”

    “照你的意思,我那样说就没道理了?反正我们家没你们两家收入高,说话口气就大。出一百我们也得用头磕出来。”

    田成业说:“如今田健有了工作,听说一月挣一千多块。算起来,比我们的收入都高。”

    孙雅萍张嘴要说,见军军拿着一只饮料瓶进了厨房,担心军军去水龙头接生水喝,撵进厨房给军军叮咛了几句,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照看里边的军军,一边说:“健健手把子大,你们不是不知道。如今挣了几个钱儿,三天两头跟狗屁朋友们下馆子喝酒,进健身房锻炼,一分钱儿也没给家里。再说了,他挣几个钱儿还得为他日后娶媳妇打算。军军大爷爷刚才说公家给爷儿的退休费不能指望,我看田健挣下的钱儿你们也别指望。”转身进了厨房,接着训斥军军的声音飞了出来:“叫你甭喝冷水你偏不听话,喝冷水肚子痛了咋办?眼看一个老先人都顾不过来了,你这个小先人病了,谁给你钱儿治病?”大约揪了军军耳朵,军军尖声哭起来。

    外面的人相互望了几眼。

    田成功明确了三家的态度,为防止因五十元争得红脸,决定采取折中的办法。等孙雅萍哄住军军哭声从厨房走出来,田成功以老大的权威口气说道:“赡养老人是我们的义务,别总想着逃避义务。既然老三家认为二百元太多,我取中,一家一月一百五十元。就这么定了!自家的困难自家去克服,哪怕吃糠咽菜,也不能亏待了老子。就这么定了!一家一月一百五十元!”最后两句是用庄严的语气说出来的。

    田成才、孙雅萍对望一眼,只好同意。考虑到老人的身体状况一年一变,三个家庭都有各自的开销花费,避免积在一起产生压力,三家都同意按月把钱交到田成功手里,由他安排老爷子的衣食住行诸般用费。特别强调了一项,平时头疼脑热的吃药费用贯在这四百五十元中,得了大病住院治疗的所有花费,由三家均摊。

    “一家一月一百五十元费用从啥时候算起?”田成才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田成功胸有成竹地说:“再过一月多就过年了,年前这些日子的花费,我当老大的给老爷子尽义务。从明年正月初一开始,每月月头上都把钱儿自觉交出来。”田成功说自觉两字时瞟一眼老二,意思是这话说给老三媳妇听的。

    孙雅萍自然听出了老大话里的特别提示,说:“我们都自觉把阿大的生活费按时交给老大,可老大也得自觉地把我们该拿的钱儿给我们。”

    突兀的话让在座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孙雅萍的话因何而出。孙雅萍冷笑笑,“你们别装做不知道,老院里那三间房子收的房租,怎么悄悄地不说。”

    田成功不无愧疚地笑了一下,“这事军军奶奶不提起,我真给忘了。元旦前浙江人把去年一年的房租给了我,按当初他租房时定的,一月三百元,一年三千六百元都给我了。我把它单零存在一个折子上,定期一年。由我保管着存单,记得当时给老二老三都说了,以为老三给你说过,就把这事给忘了。”

    孙雅萍向田成才撇一下嘴,“我记不得他给我说没说过。就算说过,我也得问一声,这钱存下来做什么?这是三家的钱,收了就及时平分了才对。”

    “这事你别胡搅。”田成才瞪住孙雅萍说,“这钱当初定好要存起来,为阿大日后看病和抬埋时的专用。”

    “专用不专用在这儿说只是一句空话,”孙雅萍也瞪住男人说:“钱存在折子上,该给我们婆娘们看一眼吧?”瞟了孟慧一眼,“要不,应该把存折轮换保管,互相监督,免得被谁挪用了,到急用时只拿个空折子出来。”

    田成功起身要把存折取出来,一为证实自己没挪用这笔钱,给孔秀住院治病办丧事都没敢挪用。二为免除三家为这钱扯皮生疑影响和气。却被田成业拉回到座位上,“家家都得有个规矩。我们家的规矩就是老大要做主儿,存折轮流保管说的是屁话!大哥你得拿出老大的样子来,别总是由着别人……”

    田成功担心老二这样明显维护自己会使老三感到不舒坦,打断田成业的话说“军军奶奶想的也是好心,我们都有了点岁数,一旦犯恍惚把存折找不到,就个家给个家做难了,存折轮流保存也有轮流保存的好处……”

    田成业截断老大的话,“你要怕人说话,干脆把存折交给阿大,由阿大保存也成,自由支配也成,免得别人眼红这份钱儿。”

    孙雅萍张嘴要争讲,被田成才鼓突的眼仁顶了回去。

    田成功说:“阿大岁数大了,时常犯糊涂,存折交给阿大,啥时候弄丢了都说不清楚。”顺着这个话茬,也趁着三兄弟全在,没有小辈在身边,田成功决定把元旦夜发生的事说出来。“有件事,早想告诉你们,总没个省心的机会。今天三家大人都在,正好说起阿大犯糊涂的事,我就把这事明白告诉你们。”一五一十把元旦夜父亲走错路,被发廊小姐诓走三百元的事说了出来。最后说:“我一直压着没说,是怕谁听了这事沉不住气,无意中 露出去,叫儿女们听进耳朵里,对阿大,对我们都不好。这事过去一年了,我知道老三两口对这件事还疑心着,总认为我当老大的在成心隐瞒着什么。说明白,意思是将后多操心阿大的起居行动,别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孙雅萍冷笑两声:“我说呢,那一阵子你们兄弟到一起神神道道的,原来出了这么丢人的事儿。话说到这儿,我就不能不再说几句。阿大原来在我家吃饭,你们非要叫去吃什么年夜饭。又让阿大喝酒,喝了酒又不快点送回来,又叫他去看什么焰火。这么三刀两棒的,不出事才怪呢!多亏是在老大家喝的酒,又从老大家走出去‘犯糊涂’的,”她把犯糊涂三个字一字一顿说得重而缓慢。“要是在我家喝酒走出去被鸡儿诓去三百元钱儿,那就了不得了,非得给我们降个大错不可……”

    田成功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田成业打断孙雅萍的话说:“他婶婶,不是我实在听不过去,而是你的嘴太碎太刁了。什么事儿,一说起来,你都要说下一大堆斜话哩!这样子,家里能有个平和日子吗?”

    孙雅萍红了脸要强辩,被田成才大喝一声唬住。孙雅萍没趣,对玩耍的军军说:“军军,走,我们走!叫我们来说事儿,又不叫我们说话,说几句又成了斜话。走!我俩见你姥姥去。”起身要领军军离开。孟慧急忙拦阻劝解,孙雅萍鼻孔喷着粗气听完孟慧的一大串好话,才重重地坐了下来。

    不说田家三兄弟如何平息眼前的难堪,化解心头的积怨,商议琐碎的家务。且说田寿清早从家里出来,去南关街吃了杂碎,在街上且走且想,老大今天召集老二老三在家议事,一时半会去不了饭馆。往日由老大承担的剥葱剥蒜择菜的事就得耽搁。不如趁便先去饭馆,一来看着田壮伊承新他们,二来帮他们做点碎活,免得人少转不开误了生意。

    路过民生街东端的一号院,发现韩乙布拉的甜醅车子不在门洞左侧。怅然四顾,不是换地方了,而是没有。不禁猜测起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除了大小尔德节不出摊的韩乙布拉,今天怎么没来?是家里有婚丧嫁娶的大事?还是做甜醅的青稞短缺,出门收购原料?想着,看见铁皮小房子的窗户开着,坐在里边的老谭正嘬住壶嘴喝茶呢。前段日子听老大说,老谭替小偷打开人家门锁,被派出所警察叫去审问,以后铁皮房一直锁着。不知老谭受了什么处理,如今开窗做活,大约没什么要紧。

    街道两边的摊贩们正在布摊。卖小吃的摊主们扎着围裙,有的正在擦抹桌面,有的正从大盆中往外捞取串在竹签上的土豆片香肠段海带条等等,码放在玻璃罩柜中。有的已经把包好的锅贴排进平底锅里,往上浇油加水……布摊上,年轻的回民摊主正把木案上的布匹理成布束搭挂在前面的横杆上,匹板在他拉动下翻滚着身子。搭挂好布束的,正用双手细致地梳理下垂的布束,让布束一条靠压着另一条,层层地折挂起来……用架子车拉来日用百货小电器等东西的摊主,从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或纸盒中一件一件地取出来,顺序排放在木板搭起的货案上边,一边摆放一边与旁邻的摊主交流着生意经。那声清气畅说笑着的,大约几天来卖得不赖;那沉思不语唉声叹气的,似乎连续数天没有赢利,正在暗自抱怨自己的财命……民生街与民权街交叉路口西南角,几个女人守护着几乎被行人拥倒的羊毛衫货摊。那高声吆喝的手里摆抖着一件紫红毛衣,缀饰在领口和袖口的金属晶片在太阳光下闪闪耀眼……

    民生街西端南边临时围墙内的施工工地静悄悄的。起了一半的楼房外纵横交错的米字形钢管支架。桔黄颜色的塔吊在楼房一侧巍然耸立,吊臂横在虚空,居高临下,守护已经停工的工地。没有工地上机械的嚣叫,民生街西端街道显得比正常年份的冬日还要冷清。

    饭馆门前街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扫前洒了水,洒得多的地方结成了蚕豆大小的冰斑,白白地显在灰色街面上,在冬日弱力阳光下,似化非化的样子。饭馆里也打扫得纤尘不染,桌椅擦抹得亮着暗黄的漆光。柜台后边货架顶端,财神像前香炉中的三支线香已燃去大半,袅袅升腾的香烟被田寿进门带入的寒气冲得扭曲散涣。

    戴着白色无檐软帽,穿着蓝大褂的田壮与花圈铺的万花花面对面坐在一张饭桌边说话。见田寿进来,田壮起身给爷爷请安,让坐。田寿说:“你们喧着,我去厨房看看。”径直走进厨房,高洁梅坐着小凳在红案一侧择菜,红案上放着一块牛肉,案边摊着已经剥好的葱、蒜苗、香菜。面案上码着烩好的面基,苫着油漉漉的塑料苫单。煮肉的大锅锅口冒着热气。

    “伊承新呢?”田寿四处寻着 坐的板凳。

    “这几日早上客少,我叫她多睡会儿,晚点来。”

    田寿用巴掌揩去眉毛上的水气,对高洁梅说:“你去外边缓会儿,剩下的菜我来摘。”

    高洁梅笑着说:“哪能叫你老人家摘菜。葱、蒜苗我已经剥完了,余下洗菜的活儿更不能叫你老人家做,你去外面坐着吧,要没吃早饭,叫田哥给你烧一碗粉汤。昨晚煮的羊肉绵得很,肥肥的,汤也好。”

    田寿要坐下帮高洁梅摘香菜,被高洁梅推出厨房。只好坐在靠柜台的桌边,听田壮和万花花说话。万花花眼前放着一只空碗,搭在碗口的筷子油油的,粘着一片葱叶。

    爷爷望着桌上空碗出神,田壮说:“爷儿,我给你烧一碗粉汤吧?”

    “我吃了杂碎过来的。你阿大今日有事,我过来想帮着做点碎活,高洁梅不让我做,把我搡了出来。你们说你们的事儿。我坐一阵,等天气热和了晒太阳去。”

    田壮和万花花继续中断的话题。万花花说:“虽说她阿大的脾气古怪,可她像了阿妈,脾气绵软得很。别人骂她几句,她不知道顶嘴,光是嘿嘿地笑。要不就是躲过人了偷偷地抹眼泪。模样也是没说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个子多高?”田壮问道。

    “高挑个儿,听她说过,好象是一米六九。”

    “胖还是瘦?”

    “不胖不瘦,你见了准定喜欢!别说她的模样儿男人们见了喜欢,就连我们女人,也恨不得变成男人把她娶了当媳妇。”

    “你这样夸她,是你什么人?”

    万花花的眉梢挑起来,语气也硬了,“你是真听着还是假听着?给你说了几遍,是我们掌柜的的姑娘,你没听进去?”

    田壮笑了,“你说的时候我的思想抛锚了。”

    “那你到底看不看?要看,我明日就把她叫到铺子里,你好好地看个。我敢保证,你一见她,眼睛就盯在她身上拔不出来了。”

    “没那么玄吧?”田壮还是不以为然的态度,“你想叫就把她叫到馆子里来,别说是叫我看她的,只说是你领她来吃饭。我看了再说。”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万花花看看手表说:“快十点了,再不去开门,就得挨老板的骂。”风风火火地走了。

    田寿只听清一半,但能估摸出个大概,问田壮:“这女人要给你保举媳妇?”

    “嗯。”

    “这是好事。要是像她说的,是个好人家的姑娘,你也别挑拣了,快点娶个媳妇,就是你的帮手。”

    田壮说:“这个我知道,但有邱慧敏挡在心里,饭馆里又忙,眼下还顾不上这种事儿。等几年,手里有了钱儿再说吧。”放下茶杯进厨房去了。

    田寿守着饭堂。早饭时间已过,暂时没人来吃饭。田寿打算等伊承新来了再出去晒太阳。要么去小游园听老皮说笑话。心里猜测万花花介绍给孙子的媳妇会是什么模样,什么秉性。不禁联想起死去的儿媳孔秀,又从孔秀身上想出去,想到了梅儿……正想得出神,眼前有黑影晃动,接着听到了声音:“田爷你好。”

    田寿定睛,原来是近旁“典雅”西服店的焦玉玺老板。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你孙子呢?”

    听到动静的田壮从厨房出来,用抹布擦着手说:“焦老板,你可是我们饭馆的稀客啊!我指望在你这个大老板身上挣几个钱儿,你却一年半载地不来我这儿光顾光顾。怕是开张那天我做的‘八盘’不对你的口味,把你吓得不敢来了?”搬椅子让焦玉玺坐在柜台边的小桌旁,喊一声:“小高,给焦老板热热地倒一杯茶来。”

    焦玉玺坐下说:“前些年外出跑买卖,这儿一顿那儿一顿吃的全是饭馆的饭,都吃腻了。这几年守在家门口,早早晚晚只想吃家里的家常饭,哪怕是萝卜 面片,吃着也比大鱼大肉香。再说,自过了五十就发胖了,不节制饮食,弄得高血脂糖尿病什么的粘在身上,就讨厌了。”

    高洁梅双手端出一杯冒气的熬茶。田壮接住放在桌上,“焦老板你喝茶,我去给你烧一碗素面片吃。”

    焦玉玺指一下另一张椅子,“你坐下,有个事儿与你商量。”把手里报纸递给田壮,“今日的‘为民早报’在第一版登了一篇消息,内容是在民生街摆修鞋摊的朱朝阳上大学的女儿得了尿毒症,休学回家住院治病,一星期两次血液透析的费用把朱朝阳压得喘不过气来,已经花掉了三万多医疗费。这些钱都是朱朝阳向亲友借的。眼下,向亲友已经借不出钱了,打算把房子卖掉,把家里仅有的几样电器卖掉给女儿治病。我看了这篇报道,想以民生街个体商户协会的名义,发动民生街各商户给朱朝阳捐助,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指一下报纸:“你先看看报纸。”

    田壮展开报纸,登在一版右下角的这篇报道的标题是“一个女大学生的噩梦”正文第一行第一句本报讯后面的括号里,是记者田野。田壮顿时激动起来,“嗬,是我兄弟写下的。”扭头对田寿说:“爷儿,是田野写下的消息。”大略看了几眼,把报纸还给焦玉玺,“行,你的这个想法太好了,我积极支持,一家出多少?”田壮如此痛快表示的内心活动是:自家兄弟采写这篇报道的用意是把朱朝阳父女的现状公示于众,引发社会各界的关注和同情,达到众人救济的目的。焦老板读了报纸有了这样的打算,前来发动和征求他的意见,当哥哥的怎能不痛不痒袖手旁观?

    “这次捐助,是一项扶弱济贫的公益活动,原则是人人有责,量力而行。”焦玉玺说着掏出衣袋内的小本和签字笔,打算登记。

    “我捐……”田壮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一百元,转念觉得一百元未免小气,“二百。”让高洁梅从柜台取二百元交给焦玉玺 。

    焦玉玺接过钱做了登记,“我替朱朝阳父女向你表示感谢。”要去挨家逐户动员个体商户们捐助,急急地走了。

    田寿耳朵不灵,焦玉玺与孙子的对话听得前言不搭后语。只见孙子指使高洁梅从柜台取钱交给焦玉玺,不解地望着孙子。田壮提高声音如此这般说清原委,田寿不禁重重地叹息一声。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