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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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约定会面时间下午五点,田成业提前十五分钟赶到气象巷口。这是专卖食品的步行商街。每次去爱巢并打算在那里吃饭,田成业就约苗青在此碰头,由苗青依据当天或当时的食欲采买几样爱吃的生熟食品,乘车去绵柳村。苗青口味单一,方便面、西红柿、萝卜、黄瓜是她常吃的东西。此外吃点桃杏青苹果类的水果。荤食几乎不吃。突然冒出点想吃的念头,不等想好吃什么,或者在挑选荤食时发现卤猪耳有几根没有燎尽的猪毛,卤猪蹄有一点黑疤,她的念想立即变做对这种荤食的厌恶。至于油腻腻的生熟羊肉,她看都不看一眼。田成业念惜她饮食上近于极端的挑剔,去她认为店堂明亮,桌椅洁净,服务员穿着整洁,端上的饭食让她放心的地方吃饭。有次服务员端给她的米粉中出现半根头发,就放下碗去门外呕了几下,从此不再去这个小吃店。

    基于这个前提,每次选购食品,都由苗青决定买什么,在哪个摊上买。田成业只管付钱。这些东西不贵,苗青也不多买,田成业每次付钱就暗暗地感激她的这种习惯让他不自觉地尝到了节约的甜头。

    苗青通常会准时到会面地点,大多是提前赶到等待田成业。他晚到几分钟,她就要抱怨。今天过了十分钟,不见苗青到来,田成业就胡乱猜测。下意识里,希望苗青被什么撂不开的事物缠住而放弃今天的约会。从下半年开始,田成业有意拉长与苗青会面的间隔时间。有时冲冲动动约她见面,打完电话又后悔沉不住气,在勉强做一件不十分必要的事。当然,一旦苗青打来电话约他,他尽管想找借口推脱,却总是情不自禁顺从她的召唤或摆布。

    头晚下了一场小雪,过午气温回升开始融化。下午气温下降,融化雪泥冻结成冰被过往车辆碾压成冰棱。将冻未冻的雪泥被车轮甩溅在车体上,尾灯也被点点泥污遮盖。行人小心地迈步落脚,绕开一摊又一摊积在洼处的雪泥。

    时值下班高峰,来蔬果巷采买蔬菜,生熟食品的顾客稠密起来,把雪水踩踏成污浊的黑泥,在行人脚下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女人们进入巷口就提起裤腿,左一步右一步找准泥水稀薄的地方落脚。多数撑着折叠花伞,防止摊位玻璃钢瓦棚上的雪水滴落在身上。

    五点二十分,苗青从对面小巷走出来,两手揪着裤缝把裤腿提起来,露出穿着尼仑裤的细巧的小腿和脚踝。一步一顿从大道斑马线走过来,不等田成业迎到眼前,说:“出门见路上全是泥水,又回家换了一双鞋。这双鞋不难看吧?”翘起右脚尖让田成业看她换上脚的旧鞋。这是一双土潢色旧式高跟鞋,鞋面和鞋口的皮子起皱有点变形。除鞋底和后跟沾着泥水,鞋尖鞋帮竟没沾带一点泥污,仿佛不是走而是飞来的,田成业不禁说:“挺好的。”

    苗青低头审看自己的鞋,“真的不难看?”

    “不难看。”

    “我穿了你说过最好看的那双黑皮鞋,配这条裤子。不料路上全是泥水,就把那双鞋换下了。这鞋几年没穿,真的不难看?”

    田成业笑了:“你这是第三次问我了。”

    苗青也笑了,才把心思转移到田成业脸上,“你给家里怎么说的?”

    “去一个同事家打麻将,太晚就不回家了。”

    “真会撒谎。”苗青又笑一下,“这巷里怎么这么多黑泥?棚顶还往下淌着水滴,就在巷口买几样东西,别去里边了。”扫视巷口几个卖菜的摊位,“你过去买吧,买一个萝卜,四个西红柿,二条黄瓜,两包方便面,别把香菜忘了。”

    “今天得多买点东西。我约了师德 。”见苗青脸上显出疑惑表情,补充到,“你不是叫我把师德叫上一同喝次酒吗。今上午你打完电话我就打电话约了他。”田成业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租借房子与苗青偷情,包括师德 。可苗青至少三次给他提出,把师德约到他俩租借房里一同吃饭喝酒造点气氛。免得回回两个人,除了显得无事可做。他意识到隔三差五到小房内,这种出双入对的状况未免机械了点,重复多了让她产生了感觉疲劳。约师德改变一下情调,给两人疲劳的感觉加注点兴奋剂,未尝不可。这几天,苗青丈夫去外州县出差,苗青约他去小房中过夜。按半年来的体会,两个人靠着一点点异性间不很充沛的磁性,一旦性接触结束,情绪就坠入到无味的空洞中无所依附。要把这个夜晚弄得有声有色,把师德约来是最好的选择。

    “那得买多少东西?”苗青的眉头皱了一下。

    “师德爱吃肉,得买几样下酒熟食,二瓶酒。”

    “买一瓶酒就够了,卤肉也少买点。按理,师德他要来,他吃喝的东西应该自己带来。”

    田成业笑一下,对苗青出于习惯无意中流露的小气盘算他已经习惯了,但原则是不能放弃的,“是我们约人家,怎么能指望人家买东西?”语气里有点恼火。

    苗青觉察到田成业的不满,“我不是想让你省点嘛。”

    田成业心里说,你每次张口向我要钱怎么不这样想。嘴上说:“该花的就得花。”他让苗青在巷口干净的地方等待,自己深入巷中选购物品。一来满巷泥水,叫她跟随踩踏泥水她要抱怨。二来,不想让她斤斤计较干扰他的情绪。

    苗青在巷口等了一刻钟,田成业提着几个塑料袋回来了,“买了一斤黄瓜,两斤西红柿,五角的香菜,一斤大板瓜子,半斤卤猪耳,半斤牛蹄筋,两根京味香肠,四包方便面,酒买了一瓶。师德喝多了粘缠,我想你说得对,一瓶就够了。”

    “这酒一瓶多少钱?”

    “二十四元。”

    “买瓶十几元的就成了,要是一瓶不够喝,再买一瓶一样的,五十元就没了。瓜子呢,大板瓜子多少钱一斤?”

    “四元五。”

    “不如买葵花子,三元五一斤。”

    苗青这些话大多有口无心。只要与她在一起,总有这种令人不快又不能认真的话冒出来。田成业听之忍之。

    去绵柳村的公交车站就在巷口一侧,雪后阴天后晌,上车就有座位。半小时后两人进了小院,看门狗咕噜了几声,耷拉着眼皮看两人上楼。

    国庆节前后自种秋菜卖完后,房东两口从农贸集市批发外地蔬菜上街叫卖,很晚才能回家。初冬寒气让几家房客及早窝进房中取暖。院里鸦雀无声。田成业从院中压水井打水端进房间,苗青已经脱了外套搭在床头,蹲在地上拣摘香菜。田成业望着她歪向一边的屁股,有了把她搂起来压在床上亲几下的冲动,却忍住了。有了这个可以彻底放松心态的空间,他试图把苗青压抑着的风情调动起来,配合他多情的缠绵。可她总是被动地接受他的爱抚,缺乏他渴望的那种主动。他的试图创造情调的惹逗在她机械地接受中变得索然无味。假如苗青是一幅山水画,那么就是一幅构图十分平板的山水画,没有繁花簇拥的曲径和幽深的林荫小路供他徜徉,也没有什么小鸟从中飞出来用悦耳的啼鸣引发他的遐想。他在等待和寻找一个时机,一个能够从这缺乏意境的山水中退出去的时机。

    田成业看看手表,六点十分,对苗青说:“我说好在村口等师德 。”走了出去,浓重的暮色罩住了小村,村外高层建筑物的灯光和路灯眨着眼睛。顺着田间小路行走,往日与苗青说笑着经过这些小道的情景又浮现在心里。也许苗青俊秀的外壳需要冷凝的内核。她身上不生发风骚,哪怕高氵朝,她也没有颠三倒四的情绪起伏。她天生如此,就跟天生小气一样。他已经容忍习惯了她的小气,为啥不能容忍和习惯她的寡情。事实上,他就像一条活力十足的金鱼无意中蹦进另一盆水中,虽然想靠冲动的摇头摆尾在盆内搅起助力的水波,却由于盆子太浅盛水有限而无法搅起更大的波澜。但他身在水中,与水相互依存。于他,这种依存是单方面的,水可以缺少他,可他缺水就得僵死。也许就是基于这一点,他需要随时纠正种种跑偏的企图和念头,把这种鱼水关系维持下去。

    老远看见村口站等的不止师德,还有一个女人。暮色衬托着女人结实的身影。走近,是个脸颊紫红,皮肤粗糙,身子短粗的农村妇女。

    师德却笑眯眯的,“她是我领来的,你没意见吧?”师德接电话没说要带一个女人来。可这是师德一贯的做法,如同他不征求东道意见私下加点两道荤菜一样。说道:“已经领来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又打量一下,是个外形粗犷颇有男人气概的女子,不禁为苗青的俊秀得意起来。

    趁女子不留意,田成业低声问道:“从哪儿收拾了这样一个女子?”

    “唱‘花儿’的,在唱‘花儿’茶园认识的,有一肚子花儿,声音铃铛儿一样。”

    “你没说要领个女人来。”田成业担心把这种女子领进去,苗青会不高兴。当然不是因为她不受看,而是这般女子都有一副好胃口。

    “总不能让我看你和苗青调情当灯泡顶瓦吧?好歹我得有个伴儿。”

    女子靠上来给田成业打招呼,声音细柔清亮。田成业就生出个怪念头,这女子转生一定披错了人皮。进而想到,苗青大约也是披错了人皮。“你怎么称呼?”

    “我叫汪石菊。三点水王的汪,石头的石,菊花的菊。”

    在四十瓦灯泡 的亮光下,田成业观察苗青看见汪石菊的反应,同时留意着汪石菊的眼睛闪出什么样的目光。观察的结果让田成业得意起来。两个女人眼里同时闪现了惊讶。当然一个是见到了牡丹另一个见到了黑刺。因为见到了黑刺的这个也发现对方见到了牡丹,得意有了陪衬的东西,流露出宽厚的热情。

    三个素凉菜已经收拾停当,萝卜片盖着翠绿的香菜末,西红柿片上盖着白糖,黄瓜去皮切成寸段码在盘中,已浇了油醋。“荤菜你切吧。”苗青拿着半条黄瓜边吃边说。

    卤猪耳牛蹄筋买的时候已被业主切好了。只剩香肠需要切片。汪石菊上前操刀要切,被田成业夺刀推开,“你是客人,怎能叫你动手。”香肠被汪石菊动刀装盘,苗青就会一口不吃。

    “行啊!”师德打量房里房外后说:“院里这么安静,时扎麻古怪地喊叫也没人听见。”转面对汪石菊说:“眼热不?我俩也借一间房吧?”

    “借房做什么,你真敢与我好,就去我家里,我家有的是闲房。”

    “闲房再多我也不去。为砸个皮碗,坐长途汽车十公里,再步行一公里,划不来。再说了,你男人是做庄稼握下铁锨把的,打起来,我打不过。”

    “你见过她男人?”田成业随口问道。

    “见过。”师德挤眉弄眼地说:“有次去茶园听她唱花儿,她男人也听,。我买了一瓶酒,几下就把他给捣翻了。”

    说笑间,田成业把小方桌支在床沿一侧,摆上六样佐酒凉盘,让苗青、汪石菊坐床沿,他与师德坐凳子。借房那几天,田成业计划买几样时新轻巧家具,增加房里的温馨,衬托两人的情调。发现苗青既不在乎这些,也不懂得这些,打消了这个念头。经过数次心理调整,他发现异性间的肉体碰撞没有任何情绪铺垫照样可以完成。如同不爱学习的人照样能把作业写出来。在一幅已经定型的平板单调缺乏意趣的花鸟画面上,添几笔清竹怪石也属多余。

    只有两只酒杯,只好轮换碰杯。苗青瞅着汪石菊从嘴上取开的酒杯,皱眉撇嘴说胃里不舒服,不能喝酒。田成业把扔掉的塑料酒瓶盖拣起来用开水冲洗两次,给苗青当酒杯。迫于情势,苗青抿了两口。苗青只吃素菜,在汪石菊再三礼让下搛了回形针大小的一点卤猪耳尝下去,说太咸,没什么味儿,抱怨田成业买了蔬果巷中最不好的卤猪耳。可这最不好的卤猪耳很对汪石菊口味,没几下就露出盘底。田成业恼火师德总给人出其不意,让他被动。为把汪石菊的兴致从酒桌上调开,他说:“师德 ,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汪石菊的。”

    “说还是别说?” 师德 征求汪石菊意见。

    “想说你就说。”汪石菊搛二片香肠填进两颗虎牙外翘的嘴里。

    师德吞下两杯酒,巴掌抹一下嘴唇,“有天闲得无聊,转出来,想去小游园刮碗子。走着走着,心想一个人刮碗子,没个说话的人,还是无聊,不如去花儿茶园听花儿。听人唱花儿,看人跳舞,倘或遇见个欢的,拧住跳两曲,也是兴头。到茶园要了一个碗子一盘大板瓜子,喝着嗑着听着,茶园有五个唱花儿的。”

    “六个,有一个那天没来。”汪石菊纠正道。

    “两个男的三个女的,轮换着唱。我听了一阵,一句半句听进耳朵里,什么阿哥的尕肉儿,石崖头上的牡丹;什么痛烂肝花想烂心,面叶儿捞不到嘴里。一段唱完,人们就扎麻古怪地喊着,有人上去给歌手搭红。”

    “搭红?啥叫搭红?”苗情没去过那种地方,不耻下问。

    “就是听花儿的给唱花儿的送一条红。茶园里准备了几十条大红粉红的被面。谁要听得高兴认为这个歌手唱得好,拿一条被面搭在唱家脖颈上,同时给她十块钱……”

    “意思是对花儿歌手的奖赏和鼓励。”田成业给似懂非懂的苗情解释。

    “我听了半天,比了半天,觉得汪石菊唱得最好,嗓子铃铛儿似的,声音又高又亮。可别的歌手都有人搭红,偏没人给她搭红。怎么唱得好的没人搭红?观察了一阵,原来搭了红的歌手下场后就与给她搭了红的客人坐在一起喝茶说笑,还掐一下拧一下的。心里就气不过,这是什么道理!面皮儿好一点,就有人捧场,倒把有真本事的晾在一边。我禁不住就把她” 师德在汪石菊要抓酒杯的手上拧了一下,“就把她多看了几眼。她见我不停地瞅她,也就对着我笑,意思是你给我搭个红吧。我心里就说,你唱,美美地唱两段,没人搭红我给你搭红。她就站到前头唱了几段。别人都喊好,就是没人上去搭红。我一下子拿出三十元,挑了三条最红的被面搭在她脖子上。他们能把歌手叫到身边给他们添茶陪着喝酒,我不信我叫不上一个歌手。她唱罢下来,就坐到我跟前给我添茶,陪我嗑瓜子。”

    “哦,就这样认识了。”田成业抓起酒杯一人一杯递给师德汪石菊,“今天你俩再碰上一杯。要是遇上写文章的,你俩的认识过程可以写一篇,”心里接着说:“遗憾的是长得太对不起人了,别人嫌她难看不给她搭红,师德 你他妈的胃口太壮了。”

    “那以后,我常去她唱花儿的茶园听她唱花儿,又给她搭了几次红,就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上床了?”田成业戏了一句。

    “大哥别这么问嘛,这么问我羞哩!”汪石菊的脸颊被酒染得更红,更粗糙了。

    美是兴奋剂。想在汪石菊身上找到美,只能听她唱,“听师德这么一说,我耳朵痒起来了,你给我们唱两段吧!”

    “对,唱两段叫他俩听听。”师德也想让汪石菊表现一下,把内在的美显示出来。

    有了几分醉意的汪石菊问:“大声唱还是小声唱?”望一下门窗,“要不,别唱,只念词儿叫你们听。”

    “谁让你念词儿?” 师德对汪石菊鼓着眼仁,“唱!大声唱,这院里安静得很。”师德极力怂恿汪石菊抖出真功夫来。

    汪石菊吞下一杯酒,放声唱了起来:

    瓦蓝的鸽子铜哨儿,

    飞到个金銮殿上;

    把尕妹好比是荷包儿,

    阿哥的腔子上连上。

    收声,汪石菊见田成业喜色飞扬,得意地说:“我再唱一段新编花儿,”又扬声唱起来:

    大豆花开下的虎张口,

    馒头花开下的绣球;

    这么好的政策没遇过,

    越活时越有个兴头。

    田成业不等尾音结束就拍起手来。汪石菊的歌喉果然了得!清亮润滑,细高处似百灵穿云,低旋时如细风抚草。加上表词达意的委婉从容,听起来如品嚼佳肴、畅饮醇酒。见苗青只顾用筷子拨着一片西红柿想着什么,不禁说道:“唱得真好!你该鼓鼓掌。”

    “好什么呀?我一句都没听明白。”

    师德鼓励:“你再唱两段,先把词儿念一遍,再唱,她就听明白了。”

    “说十遍我也听不清,我不爱听这样的歌儿。”苗青使劲地看表。

    师德给汪石菊斟一杯酒,“别管她,你喝下这杯酒再唱两段,要唱嬲的。”托着汪石菊的手把酒杯送她嘴边,汪石菊干了,说:“那种花儿不是家里唱的,我不羞吗?”

    “羞球哩!你以为他俩是好人家儿女?我们都是一路的货,唱,唱嬲的。”

    汪石菊拗不过,张口扬出声来:“大红的箱子摞箱子,上头压着个扁箱;我俩人腔子挨腔子,中间插着根擀杖。”

    “好!” 师德高声喝彩,“就唱这样的,这样的听着过瘾。唱,再唱一段。”

    有了醉意的汪石菊信口唱道:

    蚂蚁虫儿两头大,

    中间世给的爪爪;

    肚脐眼下头那个是啥,

    老天爷世给的耍耍。

    田成业禁不住大笑起来,却发现苗青脸上有点挂不住的表情,便说:“我们换个方式喝酒。苗青你说:“下来该怎么喝。”

    苗青楞了一下说:“老唱花儿没意思,不如做游戏。”

    “也成也成!只要有气氛就成。”田成业随声附和。师德张口要嚷,被汪石菊在胳膊上狠掐一下,顿时明白,“成,做什么游戏?”

    “做大西瓜小西瓜。”苗青双手比划着说。

    “什么大西瓜小西瓜?”汪石菊一脸迷惑。

    田成业解释:“一个人说,一个人用双手比划,说大西瓜,双手比划小圆;说小西瓜,双手要比大圆,明白了吧?”

    苗青声明要先说,让汪石菊比划。汪石菊在师德鼓励下双手放在胸前,五指叉开十指相对如抱一个气球,苗青猛一声大西瓜,汪石菊本能地拉开两手距离。苗青接连喊了几声小西瓜。汪石菊先把双手挤到一起,而后又挤在一起,等明白过来拉开双手时,苗青又喊一声大西瓜,偏又比错了。被连罚三杯。喝下酒胀红着脸说:“不成不成,我耍不了这个。”

    苗青得意极了,自干一杯。

    酒快完了,田成业见师德尚未尽兴。就给苗青递眼色,让她出去买瓶酒来。苗青却给他亮一下手表。师德嚷叫要去厕所,晃出去了。

    两支烟工夫,三人疑心师德醉倒在厕所,要去查看时,师德回来了,提着一瓶酒,一个塑料袋。苗青黑了脸说“你看几点了,还要喝!”

    师德 瞪着苗青,“叫我来,我得喝得济。刚喝上劲儿,没酒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买酒,就去买了一瓶。”把塑料袋交给田成业,“这里是一个豆豉鱼罐头,三根火腿肠。”见苗青又在看表,没好气地说:“你别撵我们,喝到十一点走人,不粘缠你们。”

    师德许诺了时间,苗青不再说什么。田成业开罐头剥香肠,四人说笑着又喝下半斤,汪石菊催促师德 快走。师德眨着醉眼问:“去哪?去你睡觉的地方吧。”

    “我们好几个人一起睡,咋去?”

    “那……去旅店开房间吧?”

    “成成!”汪石菊应付着,扶着摇晃的 下楼梯,躲着狗的扑吼出大门。田成业望着两人缠缠绕绕走过有路灯的巷口,关大门回家。

    苗青已把桌凳收拾完毕,正在整理坐皱的床单。对进来的田成业说:“日后再不准你叫人来这儿喝酒,弄得满房子酒气,一地的垃圾。”

    “你别忘了,是你三番五次要我把师德叫来喝一场酒的。”借着几分醉意,田成业顶了一句。

    拉开被窝,苗青笑眯眯宽衣脱裤,同时盯着田成业,欲说不说的样子。田成业笑着说:“忘了我俩说下的话吧?你要这时候提条件,我不会答应的。”

    田成业估计自己喝了四两到半斤白酒,因了气氛好,没觉得过量而导致头昏脑胀。三句话不离本行。苗青的本行就是给他哭穷。而且总在他俩打算的时候,甚至在他入港的关键时刻。这让他十分恼火。她哭穷是为了引发他对她的怜悯,刺激他的同情心。有几次他真想中断,可勃发的在她俊美的面容的诱惑下不肯撤退。他对她产生了鄙视。纵然是卖,也不至于这样吧。后来明白,她的哭穷只是一种习惯而非有什么明确目的。有那么几次,他恼火她的不分时机的哭穷而挖苦了她。想惹恼她并借机与她彻底分手。可她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挖苦奚落,而后该说照说,该笑照笑,准时打电话与他约会。他不得不从另一角度观察认识她。发现很大程度上她这样做完全是性格使然。这又让他对她有了更深的怜惜之情。他要改造她的这种习惯。与她做了一次深谈:“我清楚你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明白你下岗失去固定收入的苦恼窘迫,更清楚你的需求……许多你没想到的事,我都替你想到了。我不是一个吝啬的人,这你已经知道了。可我不习惯你的这样求助方式。你这样做,总是把我俩的关系往交易的层面上拉。可我不想做一个只计较利益的情场生意人。我要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在互相依赖情感的层面上。有了这个前提,对你的资助就成了我的义务和自觉行动……往后,我要给你做个规定,不论我俩一起吃饭一起出游一起睡觉。都不许你给我说你那些你认为糟心的家务屁事,更不能在我俩的时候说。哪一次你忍不住说了,我就一分钱也不给你。如果你做到了,我就多给你钱,作为奖励……”

    这次谈话后,苗青有了改变,看得出她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说那些让他厌烦的话。可她的自制力有限,压不住从心底生发立即要喷出口的那股快言快语。不过她的克制和服从已经证明了她不是刻意要这样做。他只好用男人的宽怀包容她的这些不自觉的行为方式。

    苗青把想说的话压回肚里,“今晚房里热热的,你想怎么做?”

    俩人一进房就开了电褥子,电炉子也一直开着。雪后阴天楼下住户一定把火炉烧得特热。多种原因让房内暖意融融。怕冷的田成业见苗青脱了外衣外裤脸上还红扑扑的,就说:“在床沿上吧。”经过多次比较体会,觉得让她仰躺床沿,他站在床下的体位最好。她的俊美的面容和接受冲击的乖巧以及得趣时半睁半眯的眉眼,会给他狂放的情绪增添作料。

    浅浅的醉意,自主的男人意识,让田成业动作时油然想到两句成语:旁敲侧击,深入浅出。在他得意于让不太习惯呻吟的苗青呻吟了两声的时候,苗青像突然睡醒的小孩,把眼睛睁得明光闪亮地说:“你能不能把……”

    后面的话被田成业皱鼓的眉头吓了回去。片时,双方上床躺进被窝,田成业说:“我真拿你没办法。”

    苗青就嘿嘿嘿地笑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