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田成功家煤房在一楼地下室。走进楼门田成功对老谭说:“你腿脚不利索,别下去了,我进煤房还得翻找一下,灯暗灰大,你在门外等着。”
老谭说:“要你的东西,你下去费力气翻寻,我却站在亮处等着,象话吗?”
“像画就挂在墙上了。”田成功玩笑着拦挡老谭,老谭却拖着那条硬腿,歪着身子一阶一阶下到副一层。走到最里边煤房门口,摸索着开门,身后老谭撞上了什么东西,哐地一声倒在地上,就有灰尘扑进鼻孔。开门打开煤房内灯,借照出门的一束亮光,看清是半块纤维板和一段方木倒在脚后。
说是煤房,自改烧煤气灶后,只放破烂不放煤了。东倒西歪地放着淘汰的旧单人木床头,床板,掉瓷的旧脸盆,破胆的暖套,生锈的雪花铁皮水桶、洗脸盆、铁锨以及捆扎的旧书报等等杂物。全是孔秀在世时一样一样弄进来的。此刻,这些东西勾起田成功不少的感想。收拾这些东西的人入土已经两年,留给他的印象梦一样模糊,可这些破旧东西却真真切切地显在眼前,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啊!
还好,取掉浮头的几样碎木板,放巴儿煤的柳条筐子显了出来。半筐巴儿煤黑黑的,没受潮也没风化。田成功同老谭把筐子提出煤房,关灯锁了煤房门,合力把五六十斤重的筐子挪上台阶挪出楼门,看见田成业立在楼门口,长长的影子倒在地上。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田成功奓着两只黑手问。
田成业反问:“你抬这些巴儿煤做什么?”打量同样黑了手的老谭。
田成功答非所问:“你来得正好,帮我把筐子抬到老谭的铁皮房里。”两人合力把筐抬出院子,走几步放下缓一阵,抬到一号院门侧老谭修锁的铁皮小屋门口。老谭拖着木棍样的硬腿跟着,一脸的歉意和感激,“放这就成了,等我把煤块倒进小房,把筐子给你还回去。”
“一个破筐子,拿回去也没用,你连筐子放进去,煤烧完可以当柴烧。”田成功同田成业往回走,身后追上老谭的话:“多谢多谢!又给巴儿煤又给我抬过来,多谢多谢!”
卖甜醅的韩乙布拉对奓 着黑手要回家的田成功弟兄说:“我这儿有水,过来洗了手再走。”
“你的水省着洗碗吧,我俩回家洗。”亮一下双手,“这手得用肥皂宽水才能洗净。”
田成业边走边问:“咋想到把煤块给老谭?”
“后晌我闲转出来,见老谭蜷在铁皮房里,脸都冻青了。我就问他,十一月头上,单位供暖气快一个月了,这街上摆摊的都生了小炉子取暖,你咋还抗着?看把你冻的。”
“好我的你哩!”老谭擦着清鼻涕说:“生点火自然好,可我用的小提炉一直烧蜂窝煤,前几年我倒的蜂窝煤烧光了。如今别说蜂窝煤,连沫煤也没处买了,街上车拉着卖大煤的,贵得吃不住。我心想,能耐活几天就耐活几天,实在耐活不下,再说吧。”我就给他说:“记得我煤房里有点烧剩下的巴儿煤,你跟我走,我把那点巴儿煤给你,你生点火,比这干抗着好。”把他叫过来,从煤房寻出筐子,正好你来了,要不,他一条腿使不上劲,把大半筐煤块抬出来,费大劲哩。你,是闲转过来的?”
“有事跟你商量,回家再说吧。”
回家用肥皂洗手,洗下半盆泛沫的黑水,换水洗第二遍,才把带油性的煤黑洗净。揩手的田成业看一下墙上挂钟,“快五点了,阿大怎么还没回来?”
“自认识了那个姓皮的老汉,又拉拉扯扯认识了老皮的几个老相识,整日与他们伙在一起抹牛九,说笑话,刮风下雨也坐不住了。天热的时候,多停去尕公园里。天凉下后,就一家一家地转着玩牌、喝酒。耍得撂不下手,就凑钱买着吃,吃了再耍。”田成功说着给兄弟倒一杯茶,“这样也好,阿大有了干头,比一个人晒太阳好,我也省了不少的心。”
“可阿大毕竟有了岁数,与那些人没节制地耍,把不住喝醉了总不好。你得给阿大随时提醒着点,耍牌不要紧,酒千万要少喝。”
田成功看兄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大约嫌烫,放下杯时说:“看近一阵的样子,每天都喝了酒,却喝得不多。听他说,老皮规定不论几个人,一天只喝一斤酒,不准多喝,主要是耍、唱、跳……”
“还跳呢?跳什么?”田成业年轻时节爱跳交际舞。一样有空闲就往舞场跑。家里有事寻他,去舞场准能找到,对一个跳字有着本能的敏感。
“大不了跳几段社火上的秧歌。还能跳什么?”端上半盘干了的瓜子,“这是阿大从外面装回来的,放几天怕是干了,你牙好,看能不能嗑开。听阿大说,国庆节过后他们一家一家轮着耍,轮了一圈,就剩阿大没请大家了。我说你想请就把大家请来家里耍一天。阿大说请来了就得吃喝。别人家都有女人服侍着,我家里没人做饭,他们来了吃不上喝不上,我就推辞着没请。我说人家一家一家地转着请,你只去人家吃请却不请人家。日子久了人家就会说你只会占便宜。你想请就请,家里没女人有我哩,再不成,把田英叫来给他们做吃的,叫他们在我家美美地耍一天。阿大把头摇成拨浪鼓了,说:那不成不成!这一帮阿爷说浪了嘴,尤其老皮,没高没低嘴里胡传哩,把田英叫来听了,不说阿爷们惹笑惹惯了,还说我交道的阿爷们全是老不正经。”
田成业笑起来:“怪不得这半年阿大变了个样儿,整日往外跑,原来跟了一帮老不正经。”意味深长地望着田成功想了一阵,说:“不正经就不正经吧,苦了一辈子,到老,能不正经到哪儿去?”狠狠地喝口茶,呛得咳起来,咳完又说:“说回来,一个家里没女人还真不成,你没想过再续一个?”眼睛望着电视荧屏。电视是田成业洗了手打开的,一进家门首先开电视已成他的习惯。开了不见得要看,在家里转腾,扫上一眼两眼不觉得无聊。因了要与老哥说事,把电视音量拧到最少一档。此刻,一对中年男女在办公室里搂抱亲嘴,被挑逗的女人退仰在办公桌上,急迫地脱裤,迷了眼向男子快速呼叫。田成业想象苗青要是这样该是何等的刺激。正要把那甩掉衣裳的男子想象成自己扑压上去,田成功却关了电视,“如今的电视上除了演这些好像没演头了!你不是说有事要说吗?”
田成业把伟伟来电话要在元旦结婚的消息和他跟孟慧的打算简略说给老哥听,脑了里却继续上演电视里被中断的情节。
“伟伟真是胡做哩!”田成功显示出无奈的神情:“你猜摸得对,大约谈对象把持不住,把事情做过了头,只好急着结婚来掩饰。”轻叹一声,“如今的年轻人真不知是咋想的,全不顾娘老子的一番苦心。”给田成业添茶,放暖瓶时被滴洒在脚下的水滑了一下,稳住身子又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娘老子脸上再没光,也得去一趟。好在离这儿远,闲话传不过来。就照你们想下的办吧。给老三家,娘娘家通知,就说女方家逼得急,这得编个圆满的谎堵住别人的嘴。”
田成功取来拖布把刚才险些滑倒他的地面拖擦干净,从厕所出来说:“把阿大领过去浪一趟也是好事。我的意见是领可以领,事先别给阿大说。照往年的样子,元旦前后交了九,阿大的肺心病就厉害起来,整日喘着,天天要吃药。如果到十二月半间阿大好着,就带上阿大去。要是阿大身上不受活,就算了。要是事先说了,阿大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心里一定想去,身上不受活又不能去,倒叫阿大认为我们当后人的只给他空头人情。这事到十二月半间你俩走前再定吧。
“还有一件事。”田成业虔恭地望着老哥,“伟伟虽然在近海结婚,可亲戚们恭喜是少不了的。恭了喜,我们就得摆席邀客,你说这宴席安排在我们走之前,还是从近海回来再摆?”
“回来再摆吧。倘或伟伟能多请几天婚假,你们同伟伟带他媳妇回来一趟,待客的时候亲戚陆券见见伟伟媳妇,叫小两口给亲戚们敬个酒,宴席才显得圆满。”
原则定了,细微处得届时酌情安排。田成功见父亲还不回来,估计已在外面吃了晚饭,就对兄弟说:“只我俩人就懒得做饭,出去随便吃点吧。”
两兄弟在附近的清真饭馆要了斤半黄焖羊排,两碗麦仁。吃饭中间又设想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对策。饭后分手,田成业回家给孟慧通串商讨结果。田成功站在街头,心想,近日没有好看的电视,一个人呆着不见父亲回家又得胡思乱想,不如转着消食,看看街头夜景,便沿着南大街往北散步。
田成功在街头徘徊,打算在街上消磨无聊,免得回家等待父亲焦虑的时候,田寿已经从老皮家回来了。老皮不但留他们吃了晚饭,还给大家喝了几杯好酒。老皮说酒是他大儿子有一年去欢都出差带来的,带回一箱。那时节,这种尖装牌的酒西宁市场上有货,儿子远天远地带来,被老皮奚落了几句:大门外小卖部有这种酒,何苦从那么远的地方重死重活地买来。儿子却笑着说,放上火车就来了,又不让我自己扛,重什么?老皮领儿子这份孝心,舍不得多喝,来了知己同事街坊,斟一杯让人品尝,竟把六瓶酒放到了现在。老皮说,存放了十几年的好酒,成了酒精,是如今的低度白酒没法儿比的。田寿实实在在喝了六盅,头就大了。回家上楼提醒自己脚下小心,还是被台阶绊了一下,险些趴倒在楼梯上。摇到自家门口,敲门,没人来开门。老大出去了,他心里这样想着,把一头连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从裤兜掏出来,开门。这是他年轻时候养成的好习惯,总要用一条结实的锁链把套钥匙的环儿栓在裤带上,防止遗失。先是那种发亮的蛇皮似的金属链条,后来是那种尼龙丝合辫的非常结实又柔软的绳链。如今,他的钥匙环是用更细也更结实柔软的尼龙带链着。田寿把钥匙插进锁孔拧转锁芯,环上的其它钥匙碰打着门板,噼哩哗啦地响着,他恍惚起来,恍惚中听见门里三个儿子高兴地喊叫:大大回来了,大大回来了。
门开了,窄小的院坑里没有四个儿女的影子,二嫂青果从东房迎出来,“你不是六点下班吗?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单位要我加班了。”他拖着疲软的双腿进了西屋,把工具袋放在面柜前,“尕娃们咋一个也不见?”“成娃领着才娃接你去了,你没碰见?业娃在北头房里画着耍呢。”他走进北头,爬在炕沿专心画写的田成业听见脚步慌忙把铺在炕沿的一张纸藏在身后,脸涨红了。他觉得蹊跷,“你在画什么?我看看。”田成业想跑出去,被他撕住头发把藏在身后的纸夺在手,原来纸上画着一个古代女人,是照着连环画册上的人物画的。田寿稀诧儿子竟有这种本领,把书上女人画得象模象样的。笑着问:“书上那么多武将元帅你不画,为啥单画女子?”问归问,把纸还给了儿子。出去迎候他的老大田成功,老三田成才回来了,拥上来说:“大大,我们肚子饿了。”
田寿心酸酸地推开拥上来的三个儿子。发现房里空无一人,大间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盛着半杯茶水,旁边放着盛瓜子的白色六寸磁盘,盘边一堆嗑开的瓜子皮。谁来家里了?老大一定是出去送客了。田寿走进睡觉小房间,脱下挂着宁夏二毛皮筒子的活面短大衣扔在床上,返身回到大间,又恍惚起来,油漆漆皮翘裂的面柜前站着二嫂青果,笑吟吟地说:“这么不是长法儿,一个男人拉扯四个娃娃,早一顿晚一顿饥一顿饱一顿地叫娃娃们受罪哩,你咋不想着再娶一个,家里没个女人不成。”
“再娶一个,娃娃们见孽障哩。”
“现在不孽障吗?你老是加班加班,一加班娃娃们到这时候吃不上饭,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样把娃娃们靠掉哩。要不是我操心着,娃娃们早成野娃了。
“日后我给单位上说,少安排我加班,争取按时回家给娃娃们做饭。”
“你这是对娃娃的妈妈太痴心了,人殁掉七八年了,该想想个家的事了。”二嫂说这些话时眼里就有勾魂的东西飞出来,让他不敢正眼看她。“你……你再别给我说娶女人的事,眼下我只有一个想法,把娃娃们拉扯成人。”
田寿的腿碰在茶几角上,顿时又回到现实中。看墙上挂钟,七点半。望窗外,路灯全亮了。老大会去哪儿?去了田壮的饭馆?被缠住走不开了?自个倒杯茶,打开电视,望着荧屏上飘飘忽忽的人影,又恍恍惚惚记起了二嫂青果。
不说田寿在家里恍惚一阵清醒一阵地在往事和现实的云烟幻雾中穿游了多久多远。单说田成功信步走到大十字,路灯全亮了,过街天桥上有人在拍照夜景,闪光灯雪白的光攸耀攸灭,天桥上的人影就模糊起来。等人影被四周大楼的灯光照出眉眼,这儿那儿又有眩目的光闪闪灭灭。田成功心想,如今人们不是节日也像过节,照那么多照片做啥哩。顺台阶蹬上过街天桥,站在桥上看四周的街景。南北向的南大街,北大街,东西向的西海道,东大街全被路灯照成了电影电视里的模样,看得真真切切却又象罩着一层迷幻的玻璃,云游的人影如同这个玻璃罩里爬动的昆虫,时现时隐地蠕动着身子。 来去的各式各色汽车身上,滑着或红或绿或白或黄的光斑,推着两股耀眼光拄从桥下滑过,拖着两块艳烁的尾灯红晕。田野说过,那雪白银亮的叫高压纳灯,黄里橙红的叫高压汞灯。社会变了,路灯也变得复杂多彩。一到夜晚,城市就像仙境一样富丽迷幻,怪不得年轻人们出门夜游玩耍回到家里,都是一脸的梦色梦意,丢了魂儿似的半醒半迷。
田成功感慨着走下天桥,走着走着,发现走错了方向。圆形过街天桥架在大十字路中,有八个方位的上下阶梯,一不专心,就会转向。他已经好几次下天梯转向。不过夜景耐人寻味,不妨顺北大街走到北头再返回来,为时不会太晚。经过万通街口,不禁想起新千年元旦深夜来这里找父亲的情景。不知那次把父亲诓骗进去的发廊如今是不是仍旧做那名不副实的生意?便有了证实一下的冲动。拐进万通街走了一阵,发现连着有五六个门面外边竖着一串一串的彩色小灯泡,时红时绿时兰地变幻着色彩。虚掩的门内灯光昏暗,很神秘很暧昧的样子。顿时觉得来这种地方闲游实在无聊,慌忙回身,看见 再中一个门里走出两个男人,一个女子送出来,与前面的男子招手再见。田成功顿时呆住了,那送出来的女子不是别人,竟是高洁梅。
田成功回到家里,见父亲躺在床上打盹,退出来坐沙发上看电视,却无法把精力集中起来,心里胀胀的,鼓进去的无名气好象找不到外泻的孔窍,憋得他说不出的难受。是不是看走眼了?他反复拷问自己,又一次次被自己否定。那门口近旁有一盏路灯,马路十米宽窄,自己又不近视,怎么会看错呢?高洁梅只穿一件薄巧的羊绒衫,紧箍着腰身,向两个男人招手再见的动作神态与从饭馆送出客人时的动作神态一模一样。那是他看惯并熟记于心的动作神态。田成功反复判断着,见电视上又是一男一女抱着在草地上打滚亲嘴,女人的舌头直往男人嘴里探。骂一声关了电视,回房间上床睡觉,却没有一丝睡意,满脑子是高洁梅的身影和面孔,时而在茶屋门口,时而在饭馆门口。多好的一个姑娘啊,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干那种事呢?田成功想找到答案,却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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