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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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当天下午,伊承新来到饭馆,向柜台内整理餐巾纸的高洁梅笑笑,径直走进厨房。赵娟正捧着田壮左手扑扑地吹气,满脸的痛怜表情。田壮却幸福地半眯着眼睛说:“不要紧不要紧,被骨头茬子戳了一下,有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有一年我哥哥剁骨剔肉,手上被骨头戳烂了,没管,第二天指头肿得这么粗。”赵娟比划一下,“青紫青紫的。去卫生所抹药,医生说感染了,得打针消炎。打了一星期消炎药,才算好了。这是不能大意的。”把田壮左手食指对着亮处细看,“去诊所抹点药吧?”“我没那么娇气,你要不放心,去诊所买片创口贴,一贴就好了。”这才发现伊承新站在灶后看着他俩微笑,赵娟红了脸,跑出去买创口贴。伊承新对田壮说:“哥,我跟高洁梅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今天我有空,饭馆里也不忙,我把高洁梅叫出去喧半天,成不?”同时给田壮挤眼睛。

    田壮明白,伊承新受父亲之托来叫高洁梅,高声说:“成!堂里有赵娟操心着,你俩去吧,到底是好同学,几天不见面心里就惦记着。”

    高洁梅把上半天的款项给田壮交割清白,同伊承新离开饭馆。伊承新问:“我俩找个安静地方好好喧喧,你说,哪儿环境好。”

    “打算喝饮料还是喝茶?”

    “大冬天的,喝啥饮料!喝茶也不得劲,喝咖啡吧,找个环境好的咖啡屋。”

    高洁梅望着一辆停靠在路边的摩托车手硕大而发亮的头盔说:“文化街有一家‘美再来’西餐馆,上档次的,还可以点西餐。去那儿吧。”挽住伊承新胳膊娉娉婷婷穿街过巷往文化街行进。

    “看样子你喝咖啡喝出经验来了。到底是兼职挣着两份工资。”伊承新话里藏话地来了一句。

    “美再来”西餐馆在文化街东端。一楼欧式风格的装饰布局,典雅华丽。二楼辟出一隅专设咖啡座。黑色卷花金属透空墙隔断。几盏多棱殿柱式壁灯。间以古典雕花木象框装的仿真油画。四围的装饰工艺柱上安装着古典式金属烛座,插着几支蜡烛。轻音乐似有若无地在柔和灯光浸染的空间流动,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献给爱丽丝”。靠里的角落,两个亚麻色卷发的外籍男青年同一位戴眼睛的中国女青年用外语交谈着。另一角被四个玩扑克牌的男女青年占据。伊承新选了外首靠窗的位置,透过宽厚的窗玻璃,可以看到街上行人和鱼贯车流。

    面对面坐在长方形铺着亚麻色锁边台布的桌边,高洁梅一边拉开细带真皮背包的拉锁一边说:“我先得声明一下,今天我买单。如果时间允许我请你吃西餐,这里的明治牛排,烧羊腿薄荷沙司十分好吃。”取出手机看看显示屏,按下关机键。“我把手机关掉,免得一会儿就吱哇乱响影响我俩说话。”把手机放进背包,取出一包公主牌硬翻盖香烟,一只打火机放在桌上,拉上拉锁,放在身侧摆着一盆绢制紫罗兰花的金属工艺台上。

    “你学会抽烟了?”,“不常抽,偶尔点一支玩玩。”,“玩玩?”这种不无玩世意味的语气是以往的高洁梅说不出口的。伊承新象头次见了生人般打量着近在眼前的这位同学,感觉她真的变了许多,最突出的就是比以前丰满了,胸脯鼓鼓的,脸上水色红润。

    “怎么用这种眼光看我?不就二个月没见面嘛!不象了吗?”高洁梅眨着眼问。

    “不象了,真不象了。至少口气比以前大了,象个兼职挣两份工资的人。”

    高洁梅不理会伊承新的调侃,唤来服务生,吩咐要两杯现煮咖啡,四个干果小碟。服务生走后,问伊承新:“对这里的环境还满意吧?”

    “挺好,让人产生惆怅迷惘的感觉,经常来这儿?”

    “哪能常来。”高洁梅眼睛往别处瞅着说,伊承新顺她视线扭头,看见一个外籍男青年大约要去卫生间,转身时撞倒了身边椅子,正弯腰往起抬拾椅子,并对赶过来要帮助的服务生说:“sorry”。“有那么一两次。”高洁梅说,“是老板几个要好朋友请老板喝咖啡,老板非要我同来陪陪,所以知道这里的情况。”

    片刻,服务生端来咖啡,把开心果、美国大杏仁、怪味话梅、虎皮核桃仁四个小碟摆开。说声慢用,退两步转身走了。伊承新说:“我今天叫你出来,其实是有目的的。你为什么不问问为啥要叫你出来?”

    “两个要好的同学,没事就不能一块儿坐坐?看样子,你也学得市侩了,说,什么目的?”

    伊承新审度高洁梅眼睛 ,“能不能给我讲真话?”

    “我什么时候对你讲过假话?”

    “那好。我问你,你在娱乐厅干得怎样?”

    “还行。”高洁梅也审度伊承新的眼神,推测她下面将要问的话题。

    “我听了点闲话,说你在娱乐厅里坐台。是真的吗?”

    “真的。”

    伊承新眼里闪出惊讶,“这么说我听到的不是闲话?!”

    “是,不是闲话。”高洁梅抽二支烟,自己点一支,让一支给伊承新。伊承新想拒绝,却不由自主接在手上,“也好,我也体会一下抽烟的滋味。”凑上前让高洁梅点了香烟,只吸了一口就喉咙发痒咳了起来。

    耍牌的四个人吵嚷起来:“真他妈是臭手!出的什么臭牌,你要不出一对儿八,我的联牌就把他俩拿下了。”使劲把手里牌甩下来。一页牌被气流掀起飘落桌下,拣牌的用屁股把坐椅往后一推,撞在金属卷花隔断上,另一角的两个外籍男青年就摇头耸肩。这边其中一个就示意同伴放文明,别影响别人。那弯腰拾牌的起身向高洁梅扫了一眼。

    伊承新斟酌着,高洁梅的坦率反而叫她不知接下来如何发问。端起来呷一口咖啡,小心地说:“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是怎样坐台的?”

    “你是我最值得信任的同学朋友,对你我没有保留。”抓几粒开心果,几粒美国大杏仁放在伊承新手里,说了起来 。

    第一天,我以寒梅贪玩不写作业,得早点回去做饭,饭后督促她学习为借口,五点半就撂下饭馆活儿,到甜梦娱乐厅上班。心里很内疚。觉得你阿舅表哥象对待你一样对待我,我编皮谎哄他们,实在不应该。可当时好象被什么迷住了心窍。一走进娱乐厅,我的愧疚没有了,成了一种好奇心。西门俊郎在柜台内站着,见我准时来上班,很高兴,把我该做的事简单交待了几句,说,干几天就熟了。在娱乐厅坐台的几个小姐也已到齐,正在最边一间ktv房间涂脂抹粉地打扮着,唧唧喳喳地说笑,快活无比。我的好奇心就是这样产生的。她们是些什么人?从哪儿来?为什么这么快乐?按理,她们在这种地方干这种营生,是高兴不起来的,不应该快乐。我想起了电影电视上旧社会妓院里的妓女们,也是这么唧唧喳喳地笑闹着,可大多是被迫干这不得已的事儿,心里汪着多少苦水酸水!我眼前这些小姐是什么原因导致坐台呢?第二天我就知道了。常来甜梦的坐台小姐有五个,二个四川人,一个东鄂人,两个是当地人。还有几个不固定,随时来,一两次走了的。这五个里,姓钟的四川人和姓骆的本地人岁数大点,二十五六的样子。其余三个都小,二十岁上下。叫小娇的才十九岁。娱乐厅有暖气,通常温度二十度以上。这些人一来就把外衣外裤脱掉,只穿贴身内衣裤,脸上抹得妖迷狐道的。每天路灯快亮的时候,就有客人来娱乐厅,有的进包间凑堆儿搓麻将甩扑克,有的叫小姐陪着喝酒喝茶唱卡拉ok。多是中年男人,把小姐叫到身边就不老实起来。我又难为情又恐慌,后悔来了这种地方。可这能怨谁呢?明知这种地方的深浅,来了,只为多挣点钱。何况老板保证只让我收费。我只要把持住,就成了,不是有句话,出污泥而不染嘛!

    一天,来了两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其中一个进门就盯住我看。要了啤酒干果,老板问他俩要不要小姐,那男人说,要,就要她。指我一下。老板对那男子说,她专为我守柜台收费,不坐台。我这里还有几位小姐,我叫来你们挑选吧。我就要她,她要陪我,我就美美地消费。色迷迷又蛮横的眼睛直盯着我,上前要拉我的胳膊。我怕极了,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这男子蛮横无理,令我反感。可他坚持要我,说明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好看的女人,这大约就是令我害怕又有点莫名兴奋的缘故。

    “你就陪他了?”伊承新盯着高洁梅的眼睛问。

    高洁梅把喝完的咖啡杯举起来唤服务生,示意再来两杯,等服务生拿杯走开,接着说:“我把他伸上来拉我的胳膊打开,他对老板说,这是什么事儿?老板慌忙堆上笑脸给他陪不是,实在对不起,她真的是收费守柜台,不坐台。我当老板的也不好勉强她是不是?我给你叫一个保你满意的。就把小娇叫了出来,那男子见小娇比我年轻,风流性感,就说,还行。搂住小娇去喝啤酒。不时回头瞅我一下,那眼神好象是:你假正经什么?天下不只你一个女人。

    两星期后,我跟几个坐台小姐熟悉了。是她们出出进进主动给我打招呼,高姐高姐叫得我不好再轻视她们的热情。一天晚上下大雨。除两拨打麻将的,没有来别的顾客。四川的小钟跟我闲聊。说她家里上有祖父母、父母,下有三个弟妹。她是家中老大,初中毕业没条件上高中辍学了。我问她来西宁市当坐台小姐挣钱家里知不知道。她说她的家在四川偏远的贫困山区。各家各户的年轻人都出外打工挣钱养活家里人。她每挣够一千元就及时汇去老家。祖父母有病,靠她挣的钱吃药打针多活了几年。计划挣更多的钱,把家里老屋扒倒盖成防潮保暖的砖瓦房。再把弟妹供帮上完初中。听了她的身世和出来干这种营生的目的,我一点不觉得她可悲,反而觉得她可敬。身上有一种牺牲精神。另外几个小姐的情况大致与小钟一样,都是挣钱贴补贫困的父母兄嫂。只有小娇例外。她家条件特好。不愿受父母的管束,要自己闯天下,出来玩玩,给父母证明她是有个性的人。

    服务生端来新煮的两杯咖啡。伊承新让高洁梅喝完咖啡再说。高洁梅摸杯嫌烫,接着说:“娱乐厅要开到凌晨二三点钟,有时开到天亮。我守着柜台,困了打个盹,等关了门才能回家。第二天到饭馆总是迟到。我过意不去,想给你表哥说,不去饭馆干了。一来觉得你表哥他们待我不薄;二来怕在娱乐厅干不下去,丢掉饭馆工作就两头儿空了。这么连明昼夜地,身体又吃不消。一天晚上,小钟对我说,小高,你身体欠佳精神不好,没精打采的,一来就垂着脑袋打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我说我还在另外一个地方兼职,休息时间太少,把身体拖垮了。她说你这样挣钱太难为自己了。不如象我一样坐台,钱儿挣得多,还有吃有喝。我说我来这里收费还怕人知道。来这儿上班先得站在远处观察有没有熟人,确定不会撞着熟人才敢进来,要是被家里人知道坐台,不打死才怪哩。她说这也难怪,你们在家门口,熟人多,难免有闲话。比起来,你们这里把这种事看得太重了。我们四川笑贫不笑娼。贫困潦倒的人被人轻视小瞧。说实话,四川出来稍有姿色的女子都干这个。我们县城有这样一句话:谁家女子俏,楼房起得高。其实象你说的,来这种地方上班,坐台不坐台都一样。别人只把你当坐台小姐看。我说,我宁肯穷死饿死,也不干这种事儿。小钟就说我脑子僵化,观念陈旧。她说,我给你作个比方吧。有的人用脑子挣钱,比如科学家作家什么的;有人靠一副好嗓子挣钱,比如那些歌星唱戏的;有人靠手,比如哪些木工、裁缝、擦皮鞋修电器的;有人靠脚,如那些踢足球蹬三轮车的。说白了,人都是靠自己的某一器官来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我们女人有个最好的器官,就是被男人们向往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利用这器官养活自己?为什么别人用别的器官养活自己是天经地仪的,我们用自己的一个器官养活自己就大逆不道?”

    伊承新打断高洁梅的话,“这是一种歪理,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看来坐台小姐还是有自己的行为观念。”

    在角落陪两名外籍男青年喝咖啡的女子唤服务生买单。高洁梅眼瞅着他们三人离桌走出隔断。其中一名栗色头发高鼻梁的白种青年见这边的两个女子目送他们离开,友善又热情地向高洁梅招一下手,下楼去了。打扑克的四人顿时提高声音囔叫起来。高洁梅呷下半杯咖啡,又说:“在那种环境那种观念理论的干扰影响下,我不再觉得小钟她们坐台是种下贱的勾当。也不再惧怕别人知道我在娱乐厅上班。哪怕有人误认为我在坐台,我也无所谓了。另外……”高洁梅点支烟,吸了一口,审视着伊承新的眼睛,“有些话要是别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你能理解我,就全说了吧。天天看男人们来娱乐厅与小姐们吃喝玩乐,我渐渐眼热起这样的生活方式。尤其听见男人与小姐钻进小房间后床板吱扭乱响,小姐大呼小叫,我浑身发烧口干心急。我不是不想这些。”停住,巴巴地盯住伊承新,象在等待她的评判或者指责。

    伊承新不说话,脸色却潮红起来,咽了几口唾沫。

    “有一天,饭馆下午没来顾客。我提前离开饭馆,赶到甜梦还不到五点。刚把柜台打扫干净,来了三个喝了酒的中年人。质问我,娱乐厅为啥只供啤酒不供白酒?我说这是上边规定的,防止有人把持不住酗酒闹事。他们三个要我出去给他们买两瓶白酒,说吃饭喝酒没尽兴,来这里与小姐共饮同醉。我尽量用好话与他们周旋,希望小钟她们尽快出现,给我解围。这时,一个男子说,你不去给我们买酒,就陪我们三个喝啤酒唱歌。我说我只管接待顾客收费,不坐台。他就嬉皮笑脸地说,别假正经好不好?在娱乐厅不坐台,你哄去吧。从口袋掏出一沓百元票子,哗哗哗地在我脸前抖着。我有钱!你陪我们喝酒。让我打一炮,给你三百。另两个也大呼小叫问我打炮不打炮。打炮是这里的行话,就是干那事儿。”高洁梅给眼里显出迷惑的伊承新做了说明。“说真的,我当时的气恼大于惧怕。气他恼他拿钱来镇压我,好象我怕钱儿似的。真想横下心与他们鬼混一次,一次挣它三四百。可心底里本能的畏怯让我丢开了冒出的这个荒唐念头。他们要拉我,我说你们再这样无礼我要报警了。其中一个把手机塞给我,报!用我的手机报!你要不报警,看我不把你整扁!在这关键时刻, 小钟和阿彩来了,见三个男人纠缠我,小钟对其中一位说:这位大哥,我和我妹子陪你们吧,我俩几天没生意,刚去洗澡回来,保管把你们陪得爽爽的。搂住他的腰从我身边拉走了。阿彩也被另两个缠住,又亲又摸最后进了小房间。这时老板进来,听说我被三个男客人纠缠非礼,骂了一声:这些畜牲!

    “遇到这种情况,你不害怕?”伊承新把咖啡杯端起来递给了高洁梅,“喝,喝完再说,都凉了。”

    高洁梅喝尽杯中咖啡,打算叫服务生,伊承新的眼睛却对她说:够了!喝咖啡有连喝三杯的?就说:“害怕有啥用?是我自找的,怕也是白怕。后来见多了,发现大多数男人还是不敢造次的。去那种地方,出入鬼鬼崇崇,做贼似的。他们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对少数不讲理的,老板也有对策。客气点,好话劝止,要再蛮缠,叫来其它娱乐厅管事的合伙赶撵出去。他们也是屁不敢多放一个。”高洁梅说到这里竟然笑了,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冷笑。

    “大约六月中旬,天气已经很热了。那天上班我只穿了一件背心。晚上八点多,来了一个男人,穿戴整齐,眉眼也不难看。好象喝了点酒,进门就大叫阿彩阿彩,我来了。老板让他坐,给他敬烟,又叫我给他泡茶。对他说,阿彩这两天请假了,让阿彩的陪你吧。不!我就要阿彩,快叫阿彩来。老板给小钟使眼色,小钟上前贴他身上娇声嗲气地说:壮哥,阿彩来例假了,在家休息。我陪你。手就往那人档里探。那人把小钟推开,去去去!你们别糊弄我了,她上次来月经不是这个时候,是别的男人叫去了吧?就大声喊,阿彩阿彩!你快给老子出来!老板上去陪笑,阿彩真的来例假休息了,小钟也是好的。好个毬 !两个大奶子发面团似的,酥泡泡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发面奶子。叫!把阿彩打电话叫来!老板佯装打电话,然后说,阿彩关机了。这小婊子肯定陪别的男人,要不关机干什么?不把阿彩叫来我就不走。老板沉不住气,变颜变色地说,给你说了,阿彩来月经休息着,你这样是故意为难我们。我们这里还有几个小姐,你挑一个陪你吧,等阿彩休息好了,叫她打电话给你好不好?不成!我非把那小婊子叫来不可!你说我为难你们了?我还封你的娱乐厅呢?老板只好又陪不是,说了一堆好话,答应去隔壁茶屋叫一个新来的岁数小的,小费由老板付。这人才不嚷了,却指着我说,叫别人做什么?叫她陪我。老板看着我,见我别过脸去,走近我低声说,这是惹不起的主,这条街上的茶屋娱乐厅都由他罩着,惹毛了,给几个小鞋叫我们穿,别的茶屋娱乐厅老板就要骂我,骂我拆大家的生意。你就陪陪他吧,算我求你了,你只坐平台,哄他高兴就成了。”

    打扑克的四个人高声嚷叫起来,互相指责牌没出好,叫对方钻了空子。要不,这一把少说能赢八十。高洁梅等他们嚷叫停下来,洗牌抓牌时说,“我说不清当时什么心情,反正得豁出去了。老板对我一直很关照,小钟、阿彩上回解了我的围,今天算是为阿彩做点事吧。也是日日夜夜见得多了,尤其听了小钟那番话,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变了。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一点不紧张害怕,出没觉得难为情。我对他说,我不是坐台的,你来过多次是知道的。今天阿彩不在,我陪你坐坐。他一下子老实下来,显出很知趣的样子。我就想,这些男人们,在外面人模狗样,进这里来,被小姐几句话几个小动作,就乖得猫儿似的。不由地想起了那句话,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我不会小钟阿彩那一套,为什么他一下子老实下来了?我身上难道有一股征服男人的力量?这样一想,就有了戏弄他的念头。也想在他身上尝试一下做女人的荣耀和得意。他倒不怎么野蛮,很温存地把我抓捏了几下,我禁不住异性的挑逗,有了与他交媾的冲动。”

    伊承新盯视高洁梅的目光象万花筒中彩花,瞬间复杂地变化着,最后变成醉酒后的 锡迷状态。

    “有了一次就对二次三次无所谓了。我吃惊头次与男人发生关系竟没有一点点屈辱羞愧感觉,反而有了胜利者的豪气快感。它让我有了一个经验,知道了男人的弱点。那怕是最强悍最了不起的男人,也无法回避自己的这种弱点。”

    伊承新笑了,“听了你这些掏自肺腑的自白,我只有一个感想。”

    “什么感想?”

    “我认为中国的妓女史得重写。”

    “你这是……好呵!你竟敢说出妓女这个词儿!”高洁梅半真半假地把手里的开心果皮投在伊承新脸上,“不过这样也好,我不干这个,也没人给我立个贞洁牌坊是不是?”

    伊承新会心地笑了。“既然这样,我就得告诉你一件事,日后用不着再去饭馆辛苦苦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你阿舅表哥嫌我每天早走,暗里打探了我早走的原因,不想要我了。其实我早就不想去饭馆了。只为碍着你的面子,不好一下子撒手撂开走人。这里几乎夜夜开到凌晨甚至清早,我实在没精力再去饭馆挣那几个小钱。你阿舅不要我,是给我开恩了。”

    “嗬!饭馆的钱儿成了小钱!”伊承新直盯住高洁梅眼睛,“不知该不该问,你大约挣了不少的钱吧?”

    “坐台半年多点,我还了借阿舅家的玖千元,还了抢救寒梅借的三千多元,还存了五千多。照饭馆给我开的工资,我得三年才能挣够这么多钱。”

    “可你投进去的成本太沉重了。”

    “无所谓了。这世道让我真真了解了一句话的内涵:茶没盐水一般,人没钱鬼一般。是人,谁都不想做鬼。”

    高洁梅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了。给伊承新和自己各要了一份铁板牛排,一份炒通心粉条,吃完买单。高洁梅从小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服务生“别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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