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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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谁是观察室二号病人的家属?”走廊里传来寻呼声,田寿看见自己的影子受到惊吓,从诊室闪出去不见了。身边又是第二次寻呼:谁是观察室二号病人的家属?田寿意识到在叫自己,慌忙奔回观察室。老拐病床边站着四个大夫,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中年大夫见田寿慌手慌脚来到病床边,诧异地问道:“怎么换人了?早上那个姓皮的呢?”

    “回家取钱去了。”

    “你也是病人的朋友?”大夫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表情也意味深长。“你的朋友嚷叫要出院,我们劝他再观察两天,等体征稳定再出,可他不肯听我们的话,非要现在就走,你说咋办?”

    田寿把询问的目光投在老拐眼睛上。

    老拐说:“大夫检查说血压正常了,心率也好了,我还躺在这里做什么?你叫老皮快办出院手续吧。”

    “老皮 回家取钱去了,得等他回来才能办手续。”田寿发现老拐的神色比刚才好多了。大约经过一天一夜的反思,想通了,无所谓了,有了死驴不怕狼扯的坦然。想到自己前年元旦夜的遭遇,觉得人活到这份上,没意思透了。又暗暗庆幸自己多亏下狠心残了自己。要有遇上这样的时代,又被老皮的荤话煽动,难保做不出老拐一样的糊涂事来。

    两部吊针打完了,不见老皮回来。田寿焦躁起来,猜不出老皮 为何迟迟不来,让他一人顶受这难堪的局面。老拐看出了他的心思,说:“老皮 说话算话,不会撂下我不管的。你要嫌观察室闷,去院里转吧,顺便把响午吃上。听老皮说,医院大门左边有家卖包子的,皮薄馅多味道好,你消停吃,吃完给我买几个素馅的包子。”

    田寿巴不得这一声,急忙离开观察室。早上儿子没吃饭就去了孙子的饭馆,他想烧点清茶吃两嘴馍馍,正下茶叶老皮来了,三说两说没顾上吃早饭就来医院了。老拐说起卖包子,他就有了吃包子的念想。走出医院大门,果然有一家独间门面的包子铺。正值响午,支着三张条桌的铺堂里,挤坐着十几个顾客,正吃得津津有味。田寿见最里边的一张桌边空着一个位子,犹豫着去不去挤坐的时候,一个埋头吃包子的女人起身冲他叫道:“田爷,坐这儿来。”迎过来拉他,原来是民生街花圈铺的万花花。“你是来医院看病?”说话间让田寿坐在一条空凳上。

    田寿反问:“你怎么在这里吃响午?”

    万花花答非所问:“你多长时间没去田壮的饭馆?”

    “少说有一个月了。”

    “怪不得呢!我现在来这边的花圈铺上班。就在医院大门斜对过。”往门外指一下。田寿顺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街对面一溜五六间都是花圈铺、门外摆着花圈、纸马,门旁吊着长钱,金银锞儿。“从南边数第二家就是我的。”

    “民生街上的花圈铺不开了?”

    “开着。掌柜的说这里的铺子挣得好,叫我来这边操心着。那边另寻了一个守铺子的。”见田寿似听非听眼睛直望着后边的炉灶,便问:“田爷你要肉馅的还是素馅的?”

    “啥馅的香?”

    “都香,一样来几个吧?”

    田寿笑了,“一样两个就够我吃了。”

    万花花便对服务员说:“给这老汉把最热火的包子端上来,一样两个。”

    眨眼就端上来一碟包子,足有十几个,田寿惊慌地说:“一样儿两个就够了,端这么多干啥?我又不是牛。”

    服务员笑笑地说:“你不是一样儿要两个吗?我们这里有六样包子哩。精肉馅的、白萝卜大肉馅的、红萝卜牛肉馅的、地皮菜馅的、酸茶粉条馅的、红萝卜馅的、一样两个,六样不就是十二个吗。”

    田寿抠着头皮:“我以为只有肉馅素馅两样儿,你端上这么多,叫我……”眨巴着眼皮等服务员把碟子端走。为难的服务员不知如何是好,万花花说:“田爷,已经端上来了,你就挑着拣着吃吧,吃几个算几个,吃不完的打包拿回家吃去。今天算我请客。在这里遇见你老人家,请你吃几个包子是应该的。”操筷子搛一个包子往田寿手上放。田寿接住,不好再客套,闷声吃了起来。

    万花花等田寿慢条斯理吃下两个包子,问道:“田爷是来医院看病的?”

    “一个老朋友病了,我来守护半天。”

    “你的老朋友啥病?”

    “心血管之类的病。”

    “能好吗?”

    “说不上。”田寿不假思索由嘴儿答着。

    万花花张嘴要说什么,没说出来,盯住田寿犹豫着。田寿用小指甲剔出钻牙缝的酸菜丝,“你想说啥就说,在民生街你是有一句要说十句的人。”慈祥地笑了,意在自己这样说没有恶意。

    “我怕你害气哩。我是想说,要是你的朋友病是老病,治不好殁掉了,买老衣买花圈什么的你叫他的家里人来我铺子里买,我给他们优惠。”

    田寿被包子噎了一下,盯住万花花想说句话,却又没话好说。万花花说:“在民生街那边守铺子,买多买少没想过别的。到了这边,卖老衣花圈的铺子十几个,竞争得厉害,有的与医院太平间的勾结着,把顾客都拉走了,我得主动联络些客户,想法儿揽点生意。”

    “哦。”田寿咽下第四个包子,心说,怪不得要请我吃包子哩,是为了揽一笔生意呵!嘴上却说:“我这个朋友下午就要出院了,等……这样吧,等我殁的时候,就叫儿孙们到你铺子里买花圈子、童男女。”说着就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咳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脖子粗,慌忙撕些餐巾纸擦掉咳出来的清鼻涕,发现老皮老拐在包子铺门外往里张望着。走出铺子,被老皮揪住袖管扯到一边,低声对他说;“我回家取钱,儿子说大清早老拐的孙子到我家找问,说他爷儿一天一夜没回家,他父亲打发他来找问找问,是不是在我家里。我儿子把话说露了,说老拐进了医院,我阿大去医院守了一天。他孙子问在哪个医院,我儿子把医院也说了。我怕他的儿孙找到医院,在医院和观察室病人嘴里听到真话,老拐就没好日子过了。我的意思是,你先把老拐送回家去,一口咬定前日下午我们几个喝酒喝大了,老拐血压升高我们送去医院的。我在这里等着,把老拐的儿孙们堵住别去见医生病人,余下的话到老拐家再说。你只咬定前天下午我们三人一起在你家喝酒,别的话我说。”

    田寿想应不想应地嗯了两声,觉得老皮这样愚弄老拐家里人不应该。又觉得老皮把他当做不明事理的人再三叮嘱,有点那个。转念,又觉得不这样就没法平息这件难堪的事。便身不由已同老拐慌忙离开医院乘公交车回家。路上,前思后想,又被老皮为朋友设身处地着想的行为感动着,渐渐地也就无所谓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