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生街

第67章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67章

    鞭炮再一次炸响,是那团卷成盘、小炮夹带中粗炮数千头的炮串,噼噼啪啪中暴出火炮一样的轰隆声,震得窗户玻璃巴啦啦颤响。坐在窗边的田成功隔窗望下去,前排楼下,几个穿戴新潮的年轻人退躲在单元门内,观看火星并溅烟雾喷冒的炮串跳窜着甩出红白细碎的纸屑,相互说笑着让烟。楼侧一辆贴着大红喜字的大巴车正徐缓调头,显然是来接赴宴的喜客。田成功即恼火又无奈。似乎老天爷故意要让田家人多受些煎熬,把家属院里的三宗喜事全部集中在今日,从凌晨五点一阵一阵地放炮,又一阵一阵把别人家的欢声笑语送上楼来,给田家人往外渗血的心上一把一把地洒盐。这再一次的鞭炮声……不及田成功的担忧从心底跳出来,被孟慧、田成凤好不容易劝住的孙雅萍又撕发抓脸地嚎哭起来。一直垂头不语的田成才也猛地跳起身,“这些狗日的们,不是成心看我们的笑谈吗!”要打开窗户朝楼下放炮的人们叫骂,被田成功拉住,“你是嫌家里人颇烦得还不够,又想寻瞎气吗?!”

    田成才对老大鼓起眼仁,“不骂一顿,他们的炮就放不完。”扫一眼哭嚎的孙雅萍,意思是不止住放鞭炮,就劝不住孙雅萍歇斯底里的发作。

    田成功望着兄弟灰灰的脸色,“人家们办喜事放炮是该着的。我们凭什么要骂人家?还嫌事儿少吗!算接走吃席的,再不会放炮了。”给田成凤、孟慧示意,快把孙雅萍劝住,别再发疯似折磨自己。

    田成才退坐在方凳上,垂头抹泪。孟慧、田成凤边劝边陪着孙雅萍掉眼泪。田成功、田成业静坐着,不时交换眼色,怎么办?到底有没有办法?

    哭得声嘶气哑的孙雅萍渐渐收往悲声,哽咽着对孟慧说:“今日院里娶媳妇的小虞、小龚都是与田健从小耍大的,大一岁小一岁的同学。大前天,小龚在院里对我说,他要娶媳妇了,到日子邀我和田健吃席去。我说我一定去给你恭喜。你们说,人家一个一个结婚成家了,我们的田健……噎了几下,又嚎喊起来:“我的天哦!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叫我这辈子这么命苦!”拍腿抓脸嚎啕大哭。孟慧、田成凤左右死抓住她的胳膊,防止抓破自己脸面,半悲半恼地求告她安静。

    随着孙雅萍再次疲顿地收敛悲声。房里恢复了压迫人的寂静。兄弟三人都垂首望着脚前地面,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从昨日下午接到派出所通知:田健犯强奸杀人罪已被捕入狱。兄弟两个就聚在这里陪守着老三两口。防止孙雅萍在极度的绝望中精神崩溃。劝了一夜,陪坐了一夜,一个个疲惫不堪,却还得坚持。田成功用拳头顶住隐隐作痛的心区,借口解手在厕所内干吞下两粒丹参滴丸。下意识告诉他们,田健第二次入狱,又是强奸杀人的重罪,没救了。可谁也不能把这种话明说出来。经过反反复复比上比下比前比后的劝慰、暗示,田成才有了接受这个事实的心理准备。可孙雅萍总是反复发作。这种时刻,轻话重话都难说,几个人只好沉默,长吁短叹。

    有人敲门,田成业疑惑着打开房门,一个三十多岁白胖的中年人走进来,发现房里气氛不对,立在门口说:“我是康庄,田健的朋友,五月份田健向我借了一万元钱,说好二个月内还我。近日我买房子急需要钱,又找不到田健,只好找到你们家里。田健他在家吗?”装模作样探看几眼。

    田家弟兄们对望一眼,田成才说:“田健又被抓进去了,你去监狱里寻他吧。”

    “不可能!上星期我坐公共车见他在路边抽烟哩,怎么好端端地又进去了?犯了啥了?”眉眼间分明是佯装不知的虚假,“真要抓进去了,他借我的一万你们得给我,我买了一套房子,首付十万,一两天内就得……”

    田成才火火地截断康庄的话:“我们不知道田健为啥借了你的钱。 即便借了,也是田健借的,你往我们要钱是没道理的。”

    康庄也火火地说:“大叔你这样说就不对, 田健是你儿子,我要钱找不见他。既然你们说他被抓进去了,这钱就得你们还,我不跟你们要跟谁要?”

    田成才噎得说不上话来。田成业上前平和地问道:“田健向你借那么多钱说没说要做什么?”

    “没说!只说急着要用,再三求我,发誓三个月内还清,我就借给他了。事后听另一个朋友说,他谈恋爱被女方骗 走了五万,五万是俱乐部的公款,不及时补还,要丢掉工作的。”

    田成业回头与田成功、田成才交换眼色,原来如此!却不知该怎样打发这个不速之客。康庄见他们呆怔着,又催了一句。田成业说:“田健借钱打了借条吧?你把借条拿出来我们看看。”心想,别是趁着田健被抓来诈骗的。

    “我跟田健是你不吃我不喝的朋友,口头约定三个月还清,没写借据。”

    不及田成业回话,田成才硬腔硬调地说:“这就不好办了。你说你是田健的朋友,我们咋不知道田健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既然是你不吃我不喝的朋友,田健如今落在难里了,就不该这时候要田健还账,又拿不出借条。现在社会复杂,动不动上门行骗……”

    “你是咋说话的?”康庄虎虎地瞪住田成才,“儿子借了钱不还,还说我是……”

    话又被田成才顶断,“反正钱不是我们借的,我们还不下。你去看守所向田健要吧,他背着我们借……”

    眼见康庄脸上透出恶气,田成功上前和气地说:“你别生气。田健犯事了,我们家里都乱套了,这种时候你来要钱,又没有什么凭据。既然你是田健的好朋友,看在田健落难的份上,缓几天吧。我们估摸过几天要让我们见见田健的,到时候我们跟田健对一下,真借了你的,我们砸锅卖铁也要还给你。”

    康庄见田成功态度友善,语气恳切,嘟囔了几句,走了。田家兄弟呆坐着,听凭墙上挂钟的秒针小锤一样一下一下敲打他们被怨怅胀得发疼的心脏。田成功吃药缓解了的心痛又隐隐地发作起来。“不要紧吧?”孟慧从大伯鼓突的眉头看出了他的痛苦。

    田成功苦涩地笑一下,“不要紧,就有点闷。”他不想给大家增添压力。

    许久,田成才抬头,“老大,你说呵,我们该咋办?总得想个办法吧?”

    “我心里跟你们一样乱,能说啥?”指一下放在窗台 上的玻璃杯,田成凤上来添茶。喝一口润润干涩的喉咙,说:“事到如今,能有什么办法?健健犯的是重罪,弄不好……可健健是自首的,政策上对自首的要从宽处理,我们能抓的就这一点。”他只能做这样的预料。可事态如何发展,谁也说不清。此刻把话说得太死,现象上可以暂时宽慰老三两口,实际还是在蒙哄他俩。便给田成业递眼色,让他好歹说上几句,不能老是装聋作哑不出声。

    田成业想说的话不能说,只好绕着弯儿来:“我的意思是健健刚抓进去,离检察院起诉.法院判决还远着哩,我们得沉住气,不能先把个家摔拌成半个人。等一段日子,把消息打听清楚,再想办法,怪只怪我们的后人太任性太要强了。遇事只想着个家,全不把娘老子放在心里掂量掂量,这样的后人……”佯装尿憋去了厕所,听凭别人如何收尾。

    又是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戳着大家的心。

    都无话好说。田成才忍不住说:“健健从看守所出来已经变了,整天黑着脸不说话,我就疑心他心里盘算着什么。问他,啥也不说,我们当娘老子的又能怎样?怕他一时找不上工作上火,我俩硬拉着他厚着脸皮求那个顾老太太。我们当娘老子的,还能怎么做?多亏你们从昨天后响到现在守着我们,叫我们心里还有些指靠的东西。现在我也想通了,儿子背着娘老子非要这样做,也是他命里该遭的。把我们的心气死、疼烂,老天爷定下的命也改不过来。大哥二哥二嫂娘娘你们先回吧。都有了岁数,陪我们熬了一夜,再这样干熬着也不是事儿。等过些日子,听见准信儿,再叫你们过来商量吧。”田成才这些话实际上是说给孙雅萍的,也一直瞅着孙雅萍。见孙雅萍安静听他说话,知道她心里已经平定,只是脸面上下不来。就问孙雅萍:“你是想叫娘娘二嫂留下来,还是先叫她们回去?”

    孙雅萍长叹一声要说话,电话铃响了,急迫迫的声音。坐在就近的孟慧伸手要提话筒,田成才慌忙制止道:“别接,准是田健那些狗屁朋友,听说田健抓进去了,要账的。”

    孟慧缩回手,电话铃停了,房里一下子空静得只剩下身膜上的嗡嗡回音。几个人望着孙雅萍等她说话,电话铃又气急败坏地响起来。田成业上前提起话筒,听见的是嫩嫩的童音:“奶奶,我想你了。”怔一下,反应过来是孙子军军,把话筒交给孙雅萍,“军军打来的。”

    原来,军军在姥姥家玩了一周,想来奶奶身边玩几天,要奶奶去姥姥家接他。

    孙雅萍怕与孙子说话忍不住哭起来,慌忙说几句挂了电话。田健被抓的事,他们还没告诉别人,包括田强两口。要不要军军过来,得商量一下。

    “心里乱得啥似的,先让军军在姥姥家耍着,过来干什么样”田成才恶狠狠地说,“儿子都靠不住,还对孙子指望什么?”

    “叫过来吧,有军军在眼前,你们两个心里不慌。”田成功的主张其实就是其余人的主张。于是都望着孙雅萍,等她表态。孙雅萍用小指甲抠着肿胀发痒的眼皮,“你们都回吧。我养下的儿子不好,拖累亲戚受颇烦受煎熬。这样没天良的后人,我们白养了一场、白疼了一场,只怪我们命不好。他闯下的祸,由他个家顶去,叫王法治去!只当我没养这么一个儿子。”哽咽着理一下散乱的头发,“熬了一夜,大哥的脸色也变了,快回去缓吧,我也想睡一会儿。”

    几个人起身告辞。田成功脱下拖鞋把脚认进皮鞋突然想起一件事,直身说:“还有一件事,昨晚来了就想说,心里乱麻麻地忘掉了。这会儿才猛乍乍想起来了。浙江老板把今年租房的租金全给了,一个月四百元,总共四千八百元。我的意思是明年开春要给阿大过八十大寿,到时候还得收大家的钱,不如把这钱留着,大寿上搅用。现在又出了田健的事,需要托人情找关系都得花钱,这钱不用在阿大身上也要花在田健身上,不分成不成?”把另一只脚认进皮鞋。

    “成!成!”田成业边系鞋带边说:“真要托人情找关系,四千八百算个啥”四万八千也不见得够用,先由老大拿着,到时候排什么用场,走着看吧。”

    田成才瞪住田成业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孙雅萍双手捂脸又啜泣起来。

    田成功指定田成凤留下来别走。其它人告辞出来,在楼下分手。等田成功走远,孟慧对男人说:“你刚才说的是啥话!眼看老三两口脸上挂不住,你说那样的话合适吗?”

    “我不那样说怎么说?事情是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的。依老大的意思,还想着花钱打通关节。这个关节谁敢开通?强奸杀人犯,又在缓刑期间,花钱送礼求人,只会落个人财两空。我不那样说,落后还要抱怨我没有劝阻。”

    男人说的在理,孟慧也就不再吭声。

    田成功从老三家出来,一夜没合眼,腰背酸困可以不管,心脏不舒坦却不能大意。缓解的唯一良方是回家蒙头大睡一场。路过鸿运食府门口,站下来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看看。自食府开张,他极少进食府的门。一来,如今是正二巴经的餐饮生意,人马齐全,没有他可以插手的事儿。二来,一进食府,儿子就要招呼厨房特意给他弄两样饭菜让他吃。这几年胃口大不如前,吃吧,消受不下;不吃吧,要辜负儿子一片孝心。最好的办法是少来或者干脆不来。可十天半月不见儿子的面,想看看儿子瘦了还是胖了,得等儿子回家来。儿子却总是忙得回不了家。有几次半夜回来,早上他又不忍心把儿子叫醒,在门缝里看看儿子睡得死沉死沉的样儿,心里老大不忍。今天趁路过进去看看儿子。关键是把田健的事告诉他,让他心理有个准备。

    让过迎面拥过来的十几个黝黑的藏族牧民,田成功迈上食府门前用彩色大理石碎料拼铺的地坪,被人从侧面揪了一下,扭头,刘方笑容可掬站在身边。虽然同在一条街上,如不刻意寻访,平时难得见上一次。偶尔相遇,两人都高兴。“刘老师的生意好吧?”

    “好啥!快要把尕锅吊在梁上了。”刘方笑着说。

    话是玩笑着说的,田成功却相信刘方说的是实话。好的是刘方天生心大,别说一时半会的困难,就是年往年的对付,从不愁眉苦脸哀声叹气。田成功对刘方旷达的秉性即欣赏又敬服,“那,今日这是?”

    “修鞋的老朱昨日下午来铺子里求我帮他个忙。我说我一个穷卖字的,能帮你什么忙?他说他儿子大学毕业回来工作,带回来在学校找下的对象。儿子怕媳妇知道他是个修鞋匠,不让他再出摊修鞋。说他两口挣工资养活老两口绰绰有余。起头,儿子隔三岔五给他和老伴几块吃嘴的零钱,年头节下提半条羊腿几斤水果上门。到今年下半年,不知啥地方慢待了儿媳妇,儿子回家总是吊着脸,言来语去嫌老两口闲坐家里靠儿子养活,让他们活得太累。说别的同他们一样挣工资的,三天两头买时装、做美容,可他们吃一顿麻辣烫还得计划着。老两口听了儿子这些 话,心里放不住,心想不缺胳膊不缺腿,好歹还有点手艺,干么要看儿子媳妇的脸色?想把修鞋摊摆起来。可地方被别人占了。叫我陪他去给工商所长和城管上的求求情,把那块地方重新划给他修鞋。约好今天去找宫所长。”

    “哦,这可是要紧事,你快去,我俩闲了再喧。”目送刘方急急地走开。心里替老朱不平起来。修鞋供儿子女儿上大学,原以为十分得意荣耀的事儿,落了个女儿病亡,儿子顺着媳妇多嫌起娘老子。真正是娘老子的心在儿女上,儿女心在石头上。联想到田健闯下的大祸,又是撕扯娘老子心肝的事儿。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沉重的悲怨。心区又隐隐地疼痛起来。

    时当早饭后午饭前,窗明几净的食府一楼厅堂没有一名顾客。服务生们肃立岗位,在厅堂吊灯的关照下恭候顾客到来。后窗户透进的几束阳光斜斜地照亮几张圆桌的边缘和椅背椅腿,把它们变形了的影子映在亮晃晃的奶油色隐花防滑陶瓷地板砖上。穿着不合身玫红夹旗袍的门迎同一位瓜子脸的女服务员把田成功迎进厅堂,问他要什么饭菜。田成功笑说;“我来给儿子说事的。”落座人家又得上茶,就站着问:“田壮在不在?”据他知道,食府开张起,赵娟被分派在柜台收款。可此刻柜台里站着的却是另一个俊秀的姑娘,不禁又问一句:“柜台上换人了?”

    服务生耸肩摊手摇摇头。

    柜台里的姑娘说:“田哥去银行了,你坐下等会儿。”

    田成功哦了一声,觉得在厅堂孤零零坐等给服务生添忙。转身要出门,被立放在柜台一角的青花大瓷瓶吸引,上前细看。大瓷瓶瓶肩与柜台等高。中号水缸一样粗细的瓶身上全是亭台楼阁车马人物的图纹。最抢眼的是拴在瓶颈上的朱红色绸带,红灼灼地与青花纹瓷瓶不甚搭配。纳闷儿子为何没把这红艳的绸带取了,留着抹杀瓶子的素雅。用手指挑起绸带观看被绸带遮盖了的图纹,无意中看到写在绸带上的高洁梅三个字。顿时明白,这是高洁梅恭贺食府开张的贺礼。儿子把它摆放在迎门最显眼的地方,还舍不得拿掉写着高洁梅名字的绸带,心里顿时胀满了莫名的别扭。

    走出食府踱到街边,耳濡目染嚣繁的市声市景,心里暗自判断田壮因何把赵娟换出了柜台。听田壮口气,赵娟是他与邱慧敏离婚后最上眼的一个姑娘。他也看到了赵娟的机灵勤快,有心成全两人好事。碍着田壮是离了婚的,赵娟却是没出阁的姑娘,娘家又在乡下,没敢把自己的心事表明。刚才他问起柜台为何换人,服务生耸肩摊手的动作,好象知道什么又不便说,给他别扭着的心里又压上了一个生铁秤砣。

    来去转悠,发现食府右侧十米远的那个墙角夹道,居然装了一副简易门框,一侧敞着,一侧隔成几段装了玻璃,门顶挂了一块长方形白漆牌子,写着“一元擦鞋店”五个红字。好奇着走近,看清里边一溜撂了三副擦鞋工具,两男一女坐着马扎吱吱咯咯地笑着,互相打手势比划着什么。看样子象是三个哑巴,好奇中又多了些感慨。如今的社会真是大变了,让他这辈人处处事事都觉得跟不上趟儿。

    “阿大,你站在这儿看啥哩!”儿子的声音把田成功从深思中唤醒,情不自禁先问了一句:“这擦鞋店是啥人开的?怎么是几个哑巴?”

    田壮扶住父亲,边走边说:“给你说你也不信,是街上卖报的那个小家伙开的,就是八号院那个姓尤的中学生。如今不上学了,卖报纸,兼开一元擦鞋店。”

    意外的答案让田成功头脑里又出现了一片空白。

    跟儿子到二楼办公室,等儿子叫来吩咐的服务生出去后,田成功忍不住问道;“赵娟呢?怎么不见赵娟在柜台里?”

    “赵娟去那边卖月饼了。”

    “怎么叫她去卖月饼?不是定在柜台收款吗?”

    “她想去卖月饼,我有啥办法?”

    听田壮极其勉强地回答,意识到其中必有原因,“两个人闹矛盾了?”

    田壮点烟,吸着,盯着端来茶杯的服务生,直把她盯出门去,才说:“上星期邱慧敏猛乍乍地来了。我把邱慧敏叫到办公室说了一阵话,送走邱慧敏,赵娟就变脸变色地冲我耍脾气,我说了她几句,她哭着要去上边卖月饼,说不在食府里干,眼不见为净。我气头把她换掉了。”

    “邱慧敏猛乍乍地做啥来了?”

    “谁知道!大概知道我开了食府,认为我有钱了吧。”

    “怪你!轻飘飘地把她叫到办公室干什么?与她还有啥话好说?当初嫌你是个食堂炊事员挣得钱少,跟上人跑掉了。全不顾夫妻情份。如今有啥脸来见你!你不把她赶走却要叫进办公室说话。别说赵娟,就是我也想不通!”

    田壮阴阳怪气地笑一下。

    “赵娟见你与前头的婆娘钻进办公室说话,心里挂不住,发点脾气也是该着的。”

    “该什么该?我又没明确表示要跟她谈对象。她没道理吃这个醋。我只想摸清邱慧敏此来有什么用意,没打算与她重归于好。赵娟变脸变色的,好象我们已经成了两口儿。这般小心眼的女人,不给她点颜色看,会惯出毛病的。”

    田成功凝视儿子红润的面孔。明显发福而发达起来的肩背,心想,都说人一有钱就要变。儿子挣多少钱他不清楚,可眼前的儿子好象已经变了,变得口气大得让他听不惯。不由地说:“我认为赵娟这姑娘……”

    “我俩别说这个了。”田壮显出几分不耐烦。“今日你来,是不是为了田健的事?”

    “你知道了?”

    “报纸上都登了,谁不知道!”

    “报上咋登的?”

    “派出所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侦破案件,主要是说公安局破案及时。”

    “写没写田健是自首的?”

    “写了。”

    “那……”田成功又胸闷气短地叹出一口虚气,“你爷爷虽说不识字不看报,可整天跟他在一起的老汉们有识字看报的,会不会告诉你爷儿?”心象被人捏了一下,一紧一松间就隐疼起来。“昨晚我跟你二爸三爸商量,这事先别给爷爷说。爷爷在孙子伙里最疼田健,要是爷爷知道了咋办?”

    “这事报上一登出来,全西宁市传红了,我早上去银行,存钱取钱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瞒过初一还能瞒过十五?不如早点告诉爷儿,长疼不如短疼。叫爷儿心理上有个准备,比将后猛乍乍知道的好。”见父亲忧凄地望着自己,知道父亲担心爷儿知道消息和后果会承受不住,又说:“只说田健是自首的,自首会得到从宽处理,让爷爷心里有个希望。等爷爷个家 把事情的好歹想透,真要想不透,到时候再说吧。”

    儿子说得不无道理,田成功只好默认。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一溜风。民生街田家人的脸这一次算是丢到底了。父子俩眼对眼沉默一阵,田成功说:“我们得想办法多准备些钱放在手头,把该跑的门路都跑一跑,要能把田健搭救下来,花掉几万也是值得的。”

    田壮欲说不说地犹豫了好一会才说:“跑也是白跑,顶多给三爸三婶做做样子。可我们心里得有个数儿。田健缓刑期间再次犯案,又是强奸杀人罪。加上上次的偷盗藏匿枪支罪,恐怕自首也免不了死罪。”见父亲双手抓挖膝盖唉声叹气巴望着自己,又说:“我不是不想管这事,实在是不好管,也管不出啥结果的。”

    “……嗯……”田成功字斟句酌地说:“今日就我父子俩人,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的话,那怕是做样子也得做一做。别让心里留下补不起的遗憾。跑一跑,该花的钱 花一花,救不下他的命,将后我们对爷爷也好说。”心情愈发烦乱起来,双手挤按憋闷隐疼的心区,站直身子同田壮下楼,出门前停步指着青花大瓷瓶质问儿子:“你怎么还和高洁梅粘缠着?”

    田壮笑了,“好手不打上门客,人家送来的贺礼,总不能扔掉吧?”

    “那也不能把她的名字还显朗朗地挂在上头舍不得取掉!给我把上面的红绸带取掉!”

    “好好好!我让服务员取掉就是了。”田壮扶住父亲胳膊向门口用力,田成功挣开他的扶持,“又不是什么费劲的事,非得让服务员取?你现在就把它取掉!”

    田壮望一下父亲疲惫不堪的神色,上去解下瓶颈上的绸带,团在手里,把父亲送出食府门,望着父亲蹒跚而去的背影,把团在手里的绸带塞进了裤兜。

    </p>